俞临今年二十岁。
从小到大,身边人给他的评价都是“聪明”,“长相精致”,“讨人喜欢”——当然,还有些关于他太娇纵太无法无天的话,俞临都一并省略了。
毕竟少爷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也不消得那些人讨论。
少爷记仇,但通常记不住。
倒不是记性有多差,而是他自小眼高于顶,值得他记住的人确实没多少。
但应家,是他不得不记住的一个家族。
不止是因为俞家应家如今的关系,更是因为他四岁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
或许是家族实力相当,又或许是有年龄相似的孩子,再或许是当时两家确实有想要结交的意图。
总之,那时舒曲——俞临的母亲,时常带着俞临去应家玩。
俞临小小年纪,对“出门玩”这件事十分感兴趣。
毕竟他在家里找姐姐玩时,姐姐总是会凶他。他被凶哭了去找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让他不许打扰姐姐。
四岁的俞临觉得这是爸爸妈妈和姐姐一起欺负他,所以每周都等着和妈妈一起去应家玩。
直到有一次,俞临带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去应家。
舒曲和秦予在花园里喝下午茶,俞临和应则岁在台阶下一起玩闹,陈管家就站在一旁等候。
应则岁玩着玩着,就看中了俞临手里的兔子玩偶。
俞临觉得他的眼神不对,直觉他是想要小兔子,但是俞临不想给。
这兔子是姐姐送给他的,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连爸爸妈妈都不能碰。
俞临想跑去把小兔子塞给妈妈,让妈妈保管。小短腿扑腾了两下,终于爬上了四层小台阶。
俞临举着小兔子朝着妈妈跑过去,可刚刚迈出一条腿,就觉得脖子后面的衣服被人揪住。
下一秒,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时,俞临发现自己躺在台阶下的地面上,后脑勺又冷又热,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妈妈的惊呼声传来,俞临被妈妈抱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小兔子已经成了两截。
自己手里握着身子,脑袋却在应则岁手里,被他捏着两个耳朵玩。
妈妈抱着自己的手在发抖,颤着声音问:“宝宝,痛不痛?痛不痛?”
而秦予和陈管家也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连忙凑到应则岁旁边,检查他家少爷有没有伤着碰着。
俞临这才想起来哭。
不知道是因为觉得痛了,还是因为兔子被抢了。
哭着哭着,他就感觉眼前黑沉沉的,在妈妈怀里睡了过去。
后来,俞家和应家再没有过往来。
再后来,俞临才知道自己那时候脑袋磕得破了一个洞,血哗哗地流。
用俞绛的话来讲,就是差点摔成个傻子,虽然现在和傻子也没区别。
不过三天后,她又给俞临买了一个同款的兔子玩偶。
只是那件事发生后,应家除了派陈管家送来几箱小孩喜欢的玩具外,再没有过表示。
而俞临也开始觉得,应家全家都是傻逼。
—
俞临通常是不屑于和应家人沟通的。
毕竟小时候的那件事,给俞临造成的阴影实在太大。
平时晚宴或者活动上,就算是应家人——应安阳除外,主动找他,他都不予理睬。
就算是应承当面叫他,他也能目不斜视地跟他擦肩而过。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应承不仅说了他,还说了他男朋友。
他就知道陈管家那老不死的得泄密。
应承知道了他和应与绥的关系,俞临不得不防着点。
“叔叔,”俞临笑得格外乖巧,“你刚刚是在说我吗?”
应承和秦予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该在宴席中心的主角,居然会跑到这全是积水的花园里偷听。
秦予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临临啊,你怎么不在厅内,跑到这里来了呀?”
“我的生日宴,我当然想去哪就哪了,”俞临眨了眨眼,天真无辜又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要是不出来,怎么能听见应叔叔和秦阿姨在讨论我……和我男朋友呢。”
男生的杏眼又大又圆,睫毛密而长,眨动时显得格外灵动且无辜。
应承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似是想说话,但话到口中变成了几声闷咳。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那个病,还是被俞临那句“男朋友”气的。
“你,你……”应承又咳了半天,说,“你跟应与绥,是什么关系?”
俞临无辜地说:“应叔叔不是知道吗?我和他在谈恋爱呀,我们都谈了三个月啦!”
应承咳得更凶了。
“临临,谈恋爱不是小事,你,你妈妈知道吗?”秦予问。
俞临耸了耸肩,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谈恋爱也好包养也罢,我爸妈都不管我。毕竟我们家没有商业联姻那一套,只希望孩子能开开心心的呀。”
这话听起来无辜,但针对性极强。
或许是灯光原因,应承脸都黄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俞临就喜欢看他这样。
“临临啊,”秦予皱着眉,温声说,“阿姨听说,你和与绥是……你没告诉与绥你是俞家的小少爷,这不好的呀,要是与绥知道了……”
“他知道又怎么了,”俞临挑了挑眉,“秦阿姨放心,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去联姻的。诶呀,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还是让应则岁去吧,不过他那个性格……”
俞临说到最后,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秦予的脸色微变,唇角抽搐几下,最后只发出几声干笑。
应则岁是个废物,是个疯子,是个天生的坏种。
这是圈子里公认,但从来不公开说的事实。
不止是因为应家势大,而是不敢,毕竟应则岁向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五岁,他将俞临拽下楼梯。
十岁,他用铅笔戳进同桌手掌。
十四岁,因为同学和他穿了一样的鞋,他在同学下楼梯时,故意将同学绊倒。
十八岁,他在酒吧和人发生争执,把对方打得半身不遂……
诸如此类的种种事迹,数都数不完,全靠应家的家底,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所以俞临从来不信应家放出来的,“应则岁和应与绥是双胞胎”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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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家男朋友那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跟应则岁那种傻逼是双胞胎。
“啊,对了,”俞临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又说,“应叔叔和秦阿姨要是想告诉他我的身份的话,记得帮我说得好听一点。我家男朋友虽然脾气好,但有些时候还是好凶的……长辈们应该懂吧?”
秦予的耳根染上一层薄红,应承则是被憋得整张脸涨成猪肝,咳得越来越厉害,甚至需要秦予扶着才能站稳。
俞临甚至有种这人要咳死在自己生日宴会上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算了,怪不吉利的。
俞临叹了口气,又摆出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说:“叔叔阿姨玩得开心,临临就先走了哦。”
说完,也不等这两个人回话,更懒得看他们的反应,俞临转身就走。
—
时间不早,音乐团队已经撤了,厅内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大厅中央摆着各式各样的礼物,俞临看都没看,径直穿过大厅,走进旁边的休息室。
推开门,偌大的休息室里,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在。
“呦,”俞器盛平和又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咱们家大寿星回来了?”
俞绛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在手里的平板上。
俞临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里。
他一路上走得急,几撮粉毛乱七八糟地翘着,坐下时还在空中弹了几下。
“怎么了这是,”舒曲笑着问,“谁惹我们家小寿星生气了?毛都炸了,像那个什么……”
“海胆。”俞绛淡淡补充。
“什么海胆呀,哪有这么说弟弟的,”舒曲温声反驳,“明明就是炸毛的小猫好不好。”
“行了行了,”俞器盛在老婆和女儿面前,一直是一个和事佬的形象,“我看炸毛的海胆小猫就不错。”
俞绛轻嗤一声,觉得自己父母果然是上了年纪,眼睛已经有点问题了。
“说吧,”俞绛的视线落在自家弟弟身上,问,“遇到谁了,气成这样?”
俞临“哼”一声:“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祸害遗千年的玩意。”
俞器盛和舒曲对视一眼,率先笑出了声。
俞绛不解问:“他又怎么惹你了?”
“怎么惹我?”俞临咬牙切齿,“他站在那呼吸都在妨碍我的听觉系统!”
俞绛知道没法和正在气上头的自家弟弟沟通,果断选择放弃。
俞器盛和舒曲见状,索性也不再管他,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旁人觉得俞小少爷发起脾气无法无天为祸人间,但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俞临这小子不仅脾气来得快,自我调节能力也是一流。
他在气头上的时候,你越劝他,他反而越来劲。
把他晾上一会,少爷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果然,五分钟后,俞临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动静不小地把身后的抱枕扯出来抱进怀里,身子前倾,看着面前的父母,突然问:“爸妈,你们觉得……应家的那个应与绥怎么样啊?”
“哐当”。
俞绛手里的pencil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