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梨木大门缓缓推开,门后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大概一米六五上下,黑发及腰,化着淡妆。她身上穿着居家休闲裙,看着是路边小摊就能买到的款式,却看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您好,我是宋觅然,”她对着应与绥笑了笑,抬手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玉制耳钉,和白皙手腕上的玉镯。举止温润尔雅,声音委婉动听,“你就是觅寻的新家教老师吧?快进来快进来,觅寻已经在等着啦。”
应与绥点点头。
“应老师……对吧?不好意思,请问您的全名叫什么?”宋觅然略带歉意地说,“您的辅导员当时推荐的时候,只说他有个姓应的得意门生,没有具体介绍呢。”
“应与绥。”应与绥平淡回道。
“啊……原来就是您啊,”宋觅然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也变得熟络起来,称呼也潜移默化地变了,“父亲之前经常和我提起你,我早就像见一次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还是因为觅寻那小子。”
她话里的信息量不低,但应与绥只是“嗯”了一声,没有顺着往下接。
宋觅然见状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却依旧问:“我家是有些偏,你过来还方便吗?”
“宋先生报销了打车费。”
“父亲总是这样,从来不愿意让合作伙伴为难,”宋觅然笑着点点头,“可惜他今天不在……啊,不过以后大概会经常见面。父亲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应与绥不置可否。
“就是这里了,”宋觅然在一扇门前停下,说,“这里就是觅寻的房间,不过他正在青春期,脾气有些大,应……老师您多担待。”
听出她“应”后的那个停顿,应与绥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大概能猜到宋觅然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应与绥不了解宋家,或者说,他对所有的豪门世家,都不了解。
只是他刚被接回应家的第二天,应承就把他叫去书房,通知了联姻的事。
当然不是像平常父母那样,以商量,协调的口吻。
头发半白的中年人先是给他看了宋觅然的照片,又给他看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商人总是对这些东西有些执念。
然后,应承说宋觅然是个好姑娘,为人端方雅正温和有礼,两个人八字吻合,是良缘。
说宋觅然以后就是他的未婚妻。
还说如果应家和宋家联姻,那就是如虎添翼,对两家的发展都有大幅度提升。
最后他问:“你明白吧?”
应与绥当然明白,在农村和社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会连这点暗示都不明白。
联姻是手段,把他接回应家,也不过是手段的一部分。
无非是舍不得宝贝儿子,所以就把他这个毫无感情的“外人”送出去。
不觉得心疼,还能以此牟利。
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那是应家人自己的事。
应与绥从记事起,就是靠自己。他靠自己考上高中,靠自己考上临城大学,靠自己活到现在。
他从来不觉得达到目的需要以“人”作为筹码。
更何况,这很不公平。
对他不公平,对那个宋觅然也不公平。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应承。
只不过现在看来,应承并没有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但,既然他已经明确拒绝过,那应承和宋家再怎么执着,就都和他没关系了。
门被推开,应与绥走进书房内。
书桌前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男生一只腿支在桌面上,另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坐姿豪放不羁,说是街头混混大概都有人相信。
宋觅寻听到开门声,吊儿郎当地转过头。变声期独有的公鸭嗓响起:“姐,你从哪整了个三好学生?”
“你好好说话,”宋觅然佯怒般凶了宋觅寻一声,又回头去看应与绥,“那个,应老师,屋里挺暖和的,要不您把外套脱了吧?”
应与绥没有拒绝。
他把书包往旁边的地上一放,动作利落地将外套脱下。
衣服脱下的一瞬,宋觅然脸上得体的笑容僵在原处,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还因为惯性弹了两下。
“卧槽!”宋觅寻的震惊和他姐姐截然不同。他瞪大双眼,伸手指着应与绥的衣领,“你,你,你,不是,你,我去?!”
屋子里没有镜子,应与绥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景色。但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视线停在哪里。
他没有要遮挡的意思,反而平淡地任由他们在自己脖颈处打量,好像习以为常一般。
宋觅然很快回过神,连忙弯腰拾起手机。她眉头轻皱,握着手机的双手绞在一起,似是有些为难,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觅寻见自家姐姐又是难以启齿又是羞愤难堪,一下子少年心性爆棚,问:“应与绥,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东西!”
“对象咬的,”应与绥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宋觅寻的后半句问题,然后抬起眸,话锋一转,反问,“你认识我?”
这话落下,宋觅然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刚刚才演了一出“以为是初见,其实缘分早已命中注定”的戏码,结果还没过去十分钟,宋觅寻这个傻子弟弟直接嘴漏自爆。
宋觅然不动声色地剜了弟弟一眼,干笑着解释:“啊,是因为我弟弟很喜欢临大。嗯对,他经常看临大的论坛,大概是在那上面认识你的。真的很巧呀,哈哈。”
这两声笑实在尴尬,应与绥没有拆穿。
“不是,你特么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宋觅寻还是不死心,他“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应与绥面前,看动作是想揪他的衣领,但因为身高差距只能作罢。
“说什么?”应与绥不解地问。
“你特么有女朋友了?!”宋觅寻扯着嗓子问。
应与绥没有否认,而是问:“不行吗?”
“不——”宋觅寻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一下子懵了。
不行吗?
行吗?
这人不是他姐的未婚夫吗?未婚夫私底下有对象,这特么不是出轨吗?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这人居然还问他“不行吗”???
宋二少爷的脑子迎来了十三年以来的第一次,关于情感上的重创。
应与绥也没想等他回复,他转身看向宋觅然,淡声道:“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走了。
宋觅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好,那你们忙,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叫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
应与绥关了门,把中午打印的摸底试卷放到宋觅寻面前:“先做,做完再说。”
宋觅寻终于从重创中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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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这人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诶,”宋觅寻重新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问,“你不认识我姐?”
“我是来教你的,为什么要认识你姐?”
“你不是应与绥吗?”宋觅寻说。
应与绥推了推眼镜:“是。”
宋觅寻理所当然:“那你为什么不认识她?难不成是应叔叔没和你说?不应该啊……诶,你到底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你要是真不认识的话,我建议你跟你那个女朋友分手哦,你可是我姐的未婚——”
“你学不学?”应与绥开口打断宋觅寻的话,声音带上些许冷意,“不学的话,我会和你父亲联系,说教不了。”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写就是了!”宋觅寻胡乱抽了支笔,骂骂咧咧地开始写卷子。
应与绥坐在一侧,垂眸看着他,把他一边做试卷一边蹦出来的脏话,和“你凭什么有对象”,“你最好快点分手”,“你简直是个渣男”当做耳旁风。
—
“打扰了。”宋觅然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应与绥转头看过去,就见她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女生的脸颊和眼尾多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眶也泛着水光,看着像是刚刚哭过。
她笑着把果盘放在桌子上,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切了些水果,给你们送过来。”
应与绥刚要道谢,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又一次响起:“姐!你眼睛怎么红了!你不会是哭过了吧?!”
宋觅寻拍着桌子站起身,话是对着宋觅然说的,眼神却一直往应与绥身上瞥。
意思很明显:你把我姐弄哭了,你得赔罪!
应与绥没理他,也不想赔罪。
“谢了,”应与绥道了谢,又说,“宋小姐,以后请不要中途进来,会影响学生专注度。”
宋觅然愣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应与绥居然会这么直白且坚决。
她宋觅然怎么也是宋家千金,在圈子里,除了俞家那个大小姐俞绛,哪个不是夸着她捧着她,哪个敢让她难堪,敢对她说重话?
而现在,这个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居然直接赶她走。
宋觅然咬咬牙,胸膛起伏不定,但最后还是维持住大家千金的体面,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应与绥的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是一旁的宋觅寻气不过,拍着桌子喊:“你惹我姐伤心了!”
应与绥:“做题。”
“你完了!”宋觅寻哼一声,重新趴会桌子上,却仍在嘟嘟囔囔,“你完了,我告诉你,我和我爹还有应叔叔都不会放过你的!”
挺熟悉的做派,但应与绥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应与绥停下动作,拿出手机。
【(°∞°э )Э】突击检查,你有没有被别的女人蒙蔽双眼!!!
【(°∞°э )Э】小狗探头探脑.gif
看见这两条消息,应与绥眼底的倦色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上扬。
【绥绥平安】没有,旁边只有一个男的,是个初中生。
【(°∞°э )Э】他姐呢?
【(°∞°э )Э】他姐没跟你待在一起吧?
应与绥唇角的笑容一滞。
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下意识抽动了几下,最后重新落回屏幕。
【绥绥平安】你怎么知道他还有个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