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东部，一处装饰得当的小院。
“有人在家吗？”
粗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来了来了。”
片刻后，一名长相姣好的女子打开了院门。
“请问，这里是范文山与范耀远的家么？”
来人身着军装，面阔重颐却又彬彬有礼。
“是的。”
听到这两个名字，女人脸上涌现出一股自豪感：“他们分别是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您是？”
“我是他们的战友。”
军装男人顿了下，才道：“范夫人，请节哀。”
女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抓紧了手掌，怔怔地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男人的声音充满悲伤与遗憾：“昨晚在与异兽的战争中，您的儿子……也就是范耀远先生，不幸陷入到了异兽的包围圈中。范文山先生本不必有事，但他为了营救儿子，也冲进了异兽的包围圈。最终，两人均不幸战死。”
听见这个消息，女人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男人默默地发出一声叹息。
任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感到痛苦不已的。
但是，没办法。
这该死的世道，就是这样，死在战场，起码是为夜城战死，亲人还可以得到一些抚恤，总好过受诅咒，变成疯子，最后死在同胞的手上。
“阿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姨娘。”
“娘。”
听见女人的哭声，院里很快又探出两大两小，四个身影。
大的一男一女，均是长相憨厚的中年人模样，一看就是夫妻。旁边还有个小的，依偎在他们俩的怀里。
另一个小的，也就是开口唤娘的那位，则是女人的小女儿。
她今年才十三岁，和女人一样，是个没有修行天赋的普通人。
男人看着另外三人：“你们是？”
中年男人道：“这是我妹妹家。三年前那场洪水，把我家给毁了，我便带着家人搬来了这里，自此我们两家人便一起住在这里，相互照应。”
“原来如此。”
男人点了点头，交代道：“这样也好，他们父子二人……我们也很难过，无论怎样，他们为了夜城而战死，是充满荣耀的，抚恤金这两日就会发下来。”
军装男看着失魂落魄的女人，示意寄住在这里的夫妇道：“这几日，你们务必多照看着她点，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随时到附近的稽查所求助，我就先走了。”
中年妇女道：“多谢大人前来告知，我们会好好照看阿妹的，大人慢走。”
军装男子离开了。
女人还在哭泣。
她的兄长没在意女人的悲伤，而是担忧起以后的日子——虽然妹妹这里有积蓄，后面还会有抚恤金，可是只入不出，不管有多少灵核、多少银子，早晚都会花光的。
尤其是，家里没了人当兵以后，浑兵们可就要每个月上门收取灵核了。
中年女人安慰道：“阿妹，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虽然弟弟和阿远死了，可你还有阿秀，还有你哥和你嫂子呢。”
“嫂子。”
女人趴在嫂子的肩上哭出了声。
中年妇人的手轻轻拍打着女人的肩膀，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很快，中年妇人将妹妹哄睡下了。
至于妹妹的女儿，则被她的女儿带出去一起玩了。
妇人将她男人拉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她问自己的丈夫：“你有什么打算？”
丈夫没反应过来：“打算？”
妇人道：“当然是以后！”
“我这身体，又没修行天赋，能怎么办？”
男人愤愤道：“妹夫也是，儿子死了再难过，也不能把自己的命一起搭上吧？这下好了，两家人以后都没着落了。他就算不为我们想，去送死之前，也不想想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妇人没好气道：“人都死了，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叹了口气。
妇人却是很有主意地道：“我想过了，没满十八岁是可以不交灵核的。他们父子二人同时战死，抚恤金应该不少，再加上原本的积蓄，至少够我们两个大人支付十年的灵核。至于十年以后，还远着呢，就先不想那么多了。”
男人附和地点点头。
紧接着道：“什么两个大人？你晕头了吗？明明是三个大人。”
妇人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男人瞪大眼：“难道你想——”
女人道：“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不这么做，多一个人，灵核就会用得很快！而且你妹妹看到没有灵核入账了，为着她和她女儿打算，说不定也会先下手把我们赶出家门！到时候，你有本事养活我们娘俩儿吗？没有的话，死的就是我们！”
男人面露挣扎。
妻子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可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这三年来，他们一家全是靠着妹夫和外甥从军来养着的。
心里最后的一抹良知，让他难以做出这么狠毒的决定。
中年妇人知道丈夫早已动了心，只是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于是刺激道：“行，你疼爱你的妹妹，随你的便，我听你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直接吊死就是了。”
“我做！”
男人狠下心说道，同时又有点担心：“可他们父子毕竟才刚战死，军队里战友们都还在，刚刚那个男人明显也挺重视，万一我们杀她的事被查出来怎么办？”
妇人冷静地道：“若是我们动手，确实可能被查出来。可要是她愿意自己动手，神仙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男人皱眉：“自己动手？我妹妹虽然看着挺伤心，但是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殉情的意思啊，毕竟她还有一个女儿呢。”
妇人笑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她会愿意殉情的。”
她自认为体贴地耐心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女人睡醒，精神也稍微好了些，才过来。
“阿妹呀，我知道你这会儿肯定很伤心，本不想说这些。可咱们夜城如今的情况你也晓得，实在是不能不尽早做打算呀。往常有文山和耀远在，浑兵们都不敢上门。现如今——就算稽查所发抚恤金，可总是用一点少一点的，尤其是我们这么多人。”
女人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担忧，道：“嫂子，你放心好了，就算今后没有进账，前些年的积蓄还有一些。兄长身体不好，我不会不管你们的，只要我这里还有灵核，就不会看着你们被浑兵带走。以后还不知道夜城是什么光景，我们两家人共存亡，能撑多久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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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笑道：“阿妹呀。三个大人，每个月光是上交给浑兵，就要交六枚灵核。只出不入，总要尽可能节省节省的。我们大人怎样都好，可是阿秀和阿玉还小，你忍心看到两个孩子也因为我们交不出灵核，流落街头，或是直接被浑兵们给带走吗？”
女人闻言拧了拧眉，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却又有点不敢相信，问道：“那依嫂子的意思是？”
中年妇人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若是阿妹你追随文山和耀远而去，三个大人变两个，能撑的日子就多了一半。可能还不止，稽查所得知你为妹夫殉情，只留一个小女儿在这世上，说不定会给更多抚恤金的，那样就足够我跟你哥，把两个孩子养大了。”
女人怒道：“嫂子！当初你们走投无路，是我跟文山收留了你们。现在文山和耀远尸骨未寒，你，你要为了他们的抚恤金，对我动手？你们还有一点良心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
中年妇人收起笑容：“这三年来，我们虽因着你们的缘故不需要上交灵核，可这家里的一切，不大都是我在打理么？你们只是出了一个住的地方，就换来我们一家人给你们当保姆，这笔买卖是很划算的吧？”
“当保姆？”
女人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拿你们一家人当保姆了？”
中年妇人冷冷道：“咱们说到底也是亲人，我不想对你动手，你还是自己选择一个死法，然后自行了断吧。”
女人道：“不想对我动手？你是怕自己动手，会被稽查所查出来吧！”
中年妇人道：“随便你怎么想。总之，你要是乖乖自己上路，我保证会替你好好抚养阿秀。孩子是不需要交灵核的，多她一口饭，也花费不了什么，何况我也挺喜欢那孩子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女人道：“我哥呢？他在哪？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俩的意思？”
中年妇人道：“你说呢？”
女人骂道：“你们这对丧良心的夫妇，简直欺人太甚！”
中年妇人冷冰冰道：“随便你怎么说。不过，你可要想好了，阿秀现在被带出去玩了，你要是在这里磨磨蹭蹭，拖到她回来，让她察觉到什么，那我们就只能把她灭口了。你是想自己死，还是跟你的女儿一起死，你自己选吧！”
女人面露绝望。
刚刚才遭受丧夫之痛与丧子之痛，现如今又要面对至亲之人的背叛，以及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他们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真能好好照顾阿秀？
可要是不照做，那女儿今天就会跟着自己一起死。
要是当初没有收留他们就好了。
要是刚才跟夫君的战友说一声就好了。
要是文山和耀远还在就好了。
女人痛苦地流下眼泪。
中年妇人有些不耐烦，将一瓶农药丢到她脚下，催促道：“别再磨蹭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快点吧！”
女人颤颤悠悠地将农药捡起。
神啊！
求您睁开眼瞧瞧吧！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恶人！
我愿献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灵魂，自己一切的一切，只求您降下神罚，惩治这对恩将仇报的夫妇吧！！
当女人拧开农药瓶盖的时候，“呼啦”一声，空气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将整瓶农药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