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终年笼罩着薄雾的城池。
城中不起眼的角落,本由青砖灰瓦搭建的一间小院,历经百年,早已变得破败不堪。它的主人却迟迟没有为其修缮——当活着都很艰难,哪还顾得了别的?
“阿鸢,明日就是月初了。家中还有‘灵核’么?”
床榻上,一个眉目清秀、面容却很苍白的男人温声问道。
“还够一次的。”
女人手中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应了声,目光却没有和男人产生任何交流。
“你拿过来,我看看。”
男人咳嗽了几声道。
女人语气轻快道:“夫君,你好好休息,灵核的事不用多想。孩子们马上就回来了,我先去准备晚饭。”
男人低垂着头颅没有说话,直到女人已快走出房间,他才忽地开口——
“已经没有了,是不是?”
女人脚步骤停。
男人温和地笑笑:“待孩子们回来,把他们带过来吧,趁着还有时间,让我同孩子们好好道个别。”
女人的双手逐渐抓紧了木盒,她强行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笑道:“夫君,还有一个月呢。下个月,我出去好好找找活计,咱们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的!”
她咬着唇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女人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前往厨房,将木盒放好之后,她走出了家门。
交完月初的“保护费”,灵核就已经一枚不剩了。这个月以来,她四处筹借,却连半枚也没有借到。
至于出门找活计,别说还有夫君和孩子们需要照顾,凭她一个没有任何修习天赋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赚得了这么多灵核呢?
唯今之计,就只剩下一条路。
村子里的首富赵二,早就和她说过,只要她肯……他就愿意给她十二枚灵核。
那足够他们家交三个月的保护费。
想到赵二那张肥头大耳无比油腻的脸,她忍不住想要呕吐。可是,事到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去死。
一家人能多相守一日,便算一日。
去赵二家的路上,女人不由想起了公公在世时的日子。
那时,公公每日跟随着军队出城击杀异兽,赚取的钱财或许不算多,却足够他们一家人所用。
有一个参军的公公在,村里那群收保护费的,也不敢找上门。
夫君虽生了病,每日需要服药,可身体是在渐渐好转的,他们一家仍旧充满了希望。
随着公公战死,一切变了。
他们家开始需要上交保护费,积攒下来的灵核慢慢见底,夫君停了药,身体越来越差……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有些想哭。
还未走到赵二家,路上遇到了和女人一向交好的江嫂子,她正要打个招呼,江嫂子却神色紧张道:“鸢妹啊,我刚刚看见那群浑兵往你家去了,你快回家看看吧!”
浑兵是对收保护费的人的称呼。
女人整个人一愣。
明日才是收保护费的日子,怎么今日就上门了?家里连一颗灵核也没有,只夫君一个病人,他们会对他怎么样?
她不敢细想,连忙往家里跑。
“几位大哥,能否再容我一个时辰,待我娘子和孩子们回来了,让我同他们告个别,再带我走?”
病榻上的男人哀求道。
“你当我们都很闲是不是?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一刻钟也不行!”
“别跟他废话了,他们家不可能交得起灵核了,直接把他带去焚烧就是!听说他曾经有个从军的父亲,这些年喂了不少药,说不得能烧出不少灵核呢!”
“动手!”
男人闭上了眼睛。
阿鸢,善儿敏儿,我先走一步了。
“等一下!”
女人路上一步也不敢歇,总算在几人动手时赶了回来。
看见被强行拖下床榻的夫君,她心中又怒又怕,却不得不讨好地笑:“几位爷,明儿才是交灵核的日子吧?”
其中一人冷哼道:“规矩改了,现在月底就要交!”
另一人看着女人嗤笑道:“多一日,你们家就能变出灵核了?别折腾了。你不如祈祷一下,你这男人能多烧出几枚灵核。”
女人哀求道:“几位爷,再多容我们一日好不好?只要一日,我一定能交出灵核的。”
闻言,几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道:“就凭你?你该不会是想带着全家逃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那样更是死路一条!”
女人无话可说,只重复道:“只要几位爷能多容我们一日,我们一定交得出灵核。”
为首之人挑了挑眉。
他忽然发觉这个女人长得颇有姿色,于是不怀好意道:“你准备怎么交?说给爷几个听听。”
一旁,病弱的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阿鸢!我这个样子,死便死了,你千万别——”
“闭嘴!”
一人伸手,轻而易举就捂住了男人的嘴巴,见他有挣扎的迹象,又用另一只手将他按住。
为首的浑兵瞧着眼前秀色可餐的小娘子,逐渐逼近道:“这样吧,只要你今日将爷几个伺候舒服了,爷几个就给你们宽限宽限。”
女人摇着头后退。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存了用身体换夫君一命的念头,可是,不是现在这样的!自己若是当着夫君的面……夫君肯定活不下去的!
女人心中刚生出这样的想法,下一秒,便听到一个浑兵骂道:“妈的,他咬舌自尽了。”
打眼望去,夫君已垂下了头。
女人绝望了。
然而,不幸并没有就此终止。
“娘,我们回来了!”
外面传来了两个孩子的声音。
她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父亲卧床已久,自小便非常懂事,从不需要她操心。
房中,几个浑兵丝毫没有因为死了人有所收敛,反而恶狠狠道:“你男人是自尽的,不是我们动手的,今儿你要是不让爷几个舒服了,爷就要带走你一个孩子。”
女人面如死灰。
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一家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女人的目光逐渐空洞。
眼下的境遇、刚刚死去的夫君、甚至是孩子们,竟都被她遗忘在脑后,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反而是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越发清晰起来。
相传,神明是在六千年前消失的。
失去了神明庇护,夜城开始饱受异兽围城之苦。异兽们个个强大,多如牛毛,夜城中凡是具有修行天赋之人,皆需刻苦修炼,伤亡惨重之下,才能勉强抵挡异兽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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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也开始出现了。
没人知道染病的途径是什么,谁都可能被染上,染上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神智尽失的疯子。
而自一百年前起,夜城不仅失去了神明的眷顾,就连城中的秩序也开始失控。到如今,浑兵们大张旗鼓地收取保护费,发生在城中的每一个村子、每一条街道。
高居在九天之上的神啊!
我们夜城究竟犯了什么罪责,才遭到您的厌弃?
身为卑贱之人,民妇不敢奢求您的谅解,只是,民妇愿献上一切,只求您再看夜城一眼,再看一眼吧!
“这女人莫不是傻了?”
“真没劲!不过她长得倒是真漂亮,就是傻了也值得尝尝。”
为首之人啐了口唾沫,眼神里的贪婪像毒蛇似的缠上女人,他正要伸手探入女人的衣襟,下一刻,右手忽然停滞在空中。不,不仅仅是手,就连整个身体也一动不动了。
他眼珠瞪得快要裂开,喉咙里嗬嗬作响,偏偏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队长?”
身后的浑兵们见状奇怪,刚要上前,话音还飘在半空,便也如遭雷击,齐刷刷定在了原地。
他们仍能保持思考,身体却像是被某个可怕的存在上了一层枷锁,仍凭用尽全部力气,都休想动弹一厘一毫!
下一秒,一根通体漆黑的巨柱破天而来,柱身流转着幽光,仿佛远古传说中的擎天柱,携带着山崩地裂之势,重重地砸在浑兵队长的身上。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浑兵队长便化为一缕青烟。
“砰!”
“砰!”
“砰!”
又是急剧的三声闷响,剩下三个浑兵也统统灰飞烟灭。
四下里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血液,连屋顶也完整如初,仿佛方才的擎天柱没有降临过,四个浑兵也从未来过。
女人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是、是神明吗?
祂终于听见我的祈求了吗!?
……
于哲嫌弃地将筷子扔进垃圾桶。
这群莫名其妙出现的小人们,占领他的“世界地图”已经有十天了。
他曾经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因此,卧室偌大的板桌上只铺了一张地图。
十天前,他起床时发现地图上出现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密密麻麻、不可胜数的小人。
起初,于哲还怀有好奇之心,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人类能凭肉眼看清一只蚂蚁的面孔吗?
当然不能。
这群小人的身体甚至比蚂蚁还小,所以,他既看不清小人们的脸,也不知道小人们每天忙忙碌碌是在做什么。
出于一定的怜悯,他没有驱赶小人,任凭他们在自己的地图上活动着。
但,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儿。
地图上可怜的一家人,他们的身体依旧渺小,于哲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能感受他们的心情,甚至能洞察到过往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一切苦难。
于是,他出手了。
在这之后,剩下的一家三口,于哲不仅仍旧能看清他们,甚至就连他们居住的那座院落,底下也不再是世界地图,而是变成了建模无比真实、宛若古代的院落,占据在世界地图上微不足道的小小区域。
地图上空,一个小小的“1%”异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