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谷地里的雾气比昨天更重,贴着地面铺开,把屋顶和树冠的轮廓都压成了同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她蹲在门口把木盒里的纸重新点了一遍,确认顺序没有错,然后合上盖子,系紧布包。耳青站在她身后,把膝盖上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系得比昨天更紧。她的左后腿已经能站直了,走路时不再需要刻意调整重心,只是转向时偶尔会慢半拍。耳灰蹲在门外,面朝谷地入口的方向,像一截被露水浸透的旧树桩。
她走出门时灰猫长老从议事堂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木牌,表面刻着几道浅纹,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随身带了很多年。“这个你带着。灵山外面的人不一定认得,但灵山内部的人认得。如果你在路上遇到灵族巡逻队,亮出来他们不会拦你。”她把木牌收进布包外侧的夹层里,朝他点了一下头。灰猫长老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议事堂。
她沿着谷地西侧的小径向北走。天色正在从深灰转向浅灰,树冠之间的空隙里开始有零星的鸟鸣落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确认这条路上的人有没有少。耳灰走在前面,耳青跟在她旁边偏左的位置,三个人之间的间距跟之前赶路时一样,像一根被重新拉直的线。窄道入口在晨光里变得清晰了,断崖边缘的轮廓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沉在阴影里。
她迈上窄道的第一步时感觉到了不同。脚掌落在苔藓表面的瞬间,身体里某个一直存在的、被压住的角落忽然松开了,像是一枚被卡在旧槽里的石子被人从外侧轻轻拨了一下,掉了出去。她停了一拍,站在原地确认自己的呼吸和重心——没有任何异常。她又往前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窄道还是那条窄道,苔藓还是那层苔藓,脚掌落地的感觉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不同了。那个不同的地方说不清楚位置,也说不清楚形状,像是一间她住了很久的屋子里少了一件东西,空气里多出了一块她还没有适应的空隙。
她走出窄道末端的时候,脚掌踏上了灵山外围的碎石坡面。晨光正好从树冠之间斜照下来,把坡面照成一片浅金色的碎石光斑。她站在坡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道极淡的、被风吹散的花香。她在那块坡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坡面往下走。耳青跟在后面,她的步伐在坡面上比窄道里更稳,似乎已经找到了不需要额外调整就能保持平衡的角度。耳灰走在最前面,他在坡底停了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她做了一个手势——停。
她放低身体,沿着坡面侧移到石头旁边蹲下。耳灰朝坡底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坡底是一片被树根和灌木覆盖的旧河沟,沟底积着干枯的落叶。河沟对面大约二十步处,有两道身影正在沿着一条横向的小径移动,方向朝西。他们穿着深色短褐,腰间挂着短刀,步伐整齐而迅捷,不像是赶路的普通人。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步的间距。两个人的肩背都挺得很直,像是在用稳定的速率完成一段被训练过的路程。
她蹲在石头后面没有动。两个黑短褐从河沟对面的小径上经过,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她等了约莫二十息,确认他们没有折返的迹象,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耳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往西去了,方向是灵山的西侧外围。可能是探路的。”她想了想,从布包里取出灰猫长老给的那枚木牌翻看了一遍,确认木牌上的刻纹和灰猫长老的描述一致,然后收回去:“绕开他们的路线,从东侧走。灵山西侧的地形我们没走过,但东侧有巡逻队在活动,有巡逻队就说明那条路是通的。”她沿着坡面往东侧方向移动,绕开了河沟的横向路径,重新找了一条向下的坡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在坡底的一片矮树林里停下来喝水。林间的光线被树冠过滤成均匀的灰绿色,地面覆盖着一层松软的落叶。她在树根下蹲着,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枯枝上之后迅速停住了。她的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身体保持着低重心的蹲姿。声音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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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树林的西北侧传来,距离大约十步左右。她把手掌按在铁棍的柄端,没有拔出来。耳灰已经侧身移到了她的左前方,蹲在一棵树的树根后面。耳青在她右侧,手掌按在膝盖侧面,重心微微放低。
一个人影从矮树林的深处走出来。灰褐色的毛,猫形,二足站立,左耳上有一道旧疤。她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接着是第三个。灵族巡逻队。领头那个灰色的猫形灵族在五步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身后的耳灰和耳青,最后收回目光,开口的声音不高:“从灵山内部出来的?”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从铁棍上收回来,伸进布包外侧的夹层里,把那枚木牌取出来亮了一下。灰色的猫形灵族看到木牌上的刻纹之后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仔细看了她一眼——粉色的毛,背上背着一柄剑,腰侧挂着短刀和铁棍。他的表情从警戒变为确认:“你是那只粉的。长老说过你会从这条路上出来。”他把手里握着的短棍收回腰侧,“西侧有黑短褐的探路队,我们已经跟上去了。你们走东侧,那边巡逻队多,不会有空档。”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把木牌收回布包。
领头那个灵族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带着身后两个人沿着矮树林的横向路径往西侧移动,脚步声很快被落叶和灌木吞没了。她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之后才站起来。耳灰从树根后面走出来,朝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走东侧。”她点了点头,沿着矮树林边缘的一条缓坡往东侧切了过去。坡面上有一条被踩过的小径,路面不宽,但足迹清晰,新旧交错。她沿着小径走下去,坡度逐渐减缓,树冠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她在走出矮树林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往灵山方向看了一眼。灵山的轮廓在她身后已经缩小成了一片被树冠覆盖的浅灰色轮廓,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合拢的门。她转回头,继续沿着小径向坡底的方向走了下去。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上有新的车辙印,方向朝南。她蹲在路边查看了一下车辙的深度和轮距,确认是往皇城方向的运输车辆留下的痕迹,然后沿着土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