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人散尽之后,灰猫长老把木盒从旧布袋里取出来放回她面前。他的手在木盒表面多停了一拍,像是临时把某句话从路径上截断之后重新绕回原点。“天亮之前你沿着屋后那条小径往北走,走到一处断墙,我在那里等你。你来的时候会看到那里有人。”她伸手接过木盒,布包的内侧刚好能容下它的宽度和厚度,她把它放进去,系好包口,站在门槛外侧,他还在桌边坐着,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沿着土路走回小屋,路面已经被夜露浸湿了,脚掌落上去的时候带着一层细密的潮气,像是草叶和泥土在夜间共同呼吸了一整个晚上之后排放出来的水汽。耳灰在门口蹲着,看见她回来之后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到她脸上。她在他旁边蹲下:“天亮之前要出去一趟,带上木盒,沿屋后的小径往北走,有人在那里等。”耳灰点头,没有问她去哪、去见谁。
耳青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她的头发披散着,布条缠着的膝盖伸在身前,手掌搭在膝盖侧面轻轻按着。“我也去。”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商量。林晓蹲在门口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落在她缠着布条的膝盖上:“元娘说你三天不能走路。”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用手掌在膝盖上方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稳定程度和可承受的范围:“你说过,证据要在灭灵派到达之前送到能公开的地方。你一个人带着木盒,万一路上有人拦截,没有人帮你挡后面。我不走远,就在你后面,走不快,但我能替你看着身后的路。”她撑着墙站起来,左脚虚点着地面,试了试重心:“能走。”
林晓蹲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晨光还没有透出来,但她的脸在暗绿色的屋子里被门口的微光照亮了一半。她站起来,把门口的位置让开了一点。云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蹲在门槛外侧,把一样东西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是一卷干布,边缘被系紧了,像是一卷干粮。她没有进屋:“你天亮之前要走?”语气是一种确认,不是疑问。然后她把另一个更小的物件放在那卷干粮旁边。是一枚扁平的旧骨片,表面磨得光滑,带着细密的旧孔,像是被穿戴了很久的挂饰,边缘已经渗进了旧气特有的深褐色。“你走到断墙附近的时候如果遇到巡逻队,亮出这个。他们会让你通过。这枚骨片能让巡逻队放你过去。”她拿起那枚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另一面——上面刻着一条极短的线,像是被重复加深过的标记,指向某一侧,又像是两段信息的拼接点。她把骨片收进布包里,放在木盒旁边,然后把那卷干粮也放进去,系好包口。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屋外的夜色还很浓,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她从门槛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耳青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扶着墙,正在把重心从左脚慢慢移到右脚,然后抬脚迈出了第一步,落地比平时轻。林晓看了一息,没有催促,侧过身让她先出了门。耳灰走在最前面。林晓在中间,耳青在最后。
她们沿着屋后那条小径向北走。夜色中的灵山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树冠是厚实的、层层叠叠的绿,夜里的树冠变成了一大片沉默的、深灰色的轮廓,边缘被微光削薄,像一面被反复裁剪过的旧旗帜。她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为了保持耳青能跟上的速度。路上经过几间房屋的阴影,屋内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窗框的轮廓比周围更深一些。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像有人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她没有停步。
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小径在一处断墙前面收窄。断墙不高,石面覆着青苔,边缘有几根野藤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墙根处蹲着一个人,灰猫长老。他没有带火把,也没有带灯,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在夜里静止的旧钟摆。她走近之后他站起来,递过来一件东西——用干布裹着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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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旧皮囊,表面磨损,边角的皮绳已经断了又系,系成一个旧结。“你把证据带出去,从断崖外侧走。灭灵派的人可能已经到窄道入口了,但断崖外沿有一条野路,从侧翼绕行,能避开正面。这条路比窄道远,但不会在到达灵山之前被拦截。”他把皮囊放进她的布包里,系口压在木盒上方。“你走了之后,灵山会公开剩余的部分——你留下的那些记录底稿。灭灵派不知道你已经带走了正本。他们以为你还在灵山。”他站直了,把双手拢进袖子里,风从断墙的方向吹过来,把他头顶几根灰白色的毛吹乱了。他没有整理,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天亮之前能走到断崖边缘。如果这条路还能走,你就不用从窄道退回来。”
耳青在她身后动了动。她从侧后方靠近她的位置,手掌按在膝盖侧面的布条上,像是把一层她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固定好:“能走。我走得不快,但不会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到足以在夜风中断续地传到她耳边。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像是从树冠深处发出来的。云层正在变薄,天顶的颜色从墨蓝转为暗灰,像一层面纱被人从边缘缓缓揭开。
她转过身,沿着断墙外侧的坡面朝北面的方向走了下去。断墙在她身后逐渐退远,小径的轮廓被灌木重新遮盖。林晓走在这条路上,布包贴着胸口,木盒和干粮隔着一层布料贴着她的锁骨。她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重一轻,间隔均匀,像一道被拆成两段的线在交替着落在同一路面上。野路比窄道更窄,路面覆盖着碎石和干土,边缘长满矮草,有些段落被落叶覆盖到几乎看不出路的走向。她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灵山的轮廓在暗绿色的天光里正在缓慢地淡出,一层一层地向后收缩,像一个正在被折叠起来的旧布景。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