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铺展开来，像一层被揉薄了的旧棉絮，草叶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枚枚被分散摆放的小石子。林晓靠着树干坐了一夜，中途醒过两次——一次是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一次是风转向的时候，两只耳朵同时在黑暗中朝不同方向转了一下，确认方向之后又重新伏平，没有移动过位置。
耳灰已经醒了，蹲在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西南方向。他的姿态不是休息时的姿态，更像是坐着等待并同时观察。林晓站起来抖了抖毛上的露水，走到他旁边蹲下，沿着他的视线方向往西南看。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里浮成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像被水反复冲洗过的墨线，边缘模糊。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山脊线的走向移动——山脊中段有一处缺口，宽度不大，像一座断崖，山体在那里被切出一道开口。她蹲在大石头上看了一会儿那道缺口的方向和与地面的距离，然后跳下来，回到耳青旁边蹲下。
耳青已经醒了，正用手背揉眼睛，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她看见林晓蹲过来，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露水：“你今天起得比我早。”林晓把水囊递过去：“看到了一道缺口。不深，但能过。”她没有多解释，耳青也没有追问，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沾在毛上的草屑和落叶，动作自然，像在做一件已经不需要多想的事。
上路之后雾逐渐散开了，路面变得比早晨更干爽。她没有走回昨天的石板位置，而是沿着山脚的方向斜切了一段，绕过那片灌木丛，往山脊缺口的方向走。这条路不是主路，像是被踩过的人不多，路面窄，两侧的枝条有时会擦到她的披风边沿，留下细碎的划痕。耳青走在她后面，手臂偶尔抬起来挡开垂下来的枝条，拨开之后再放下，动作比之前更流畅了，像在慢慢熟悉如何穿过那些低垂的枝叶而不让自己被绊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道缺口变得清晰了。山脊在这里确实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宽度大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像是风化造成的裂缝，质地粗糙，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踩上去有一种湿而软的触感，比周围的岩面更滑。她停在缺口前面，侧过身往里看了一眼，缺口的内壁比外面看起来更深，通道向内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折向左侧，看不到尽头。风从通道里穿过来，带着一种比外面更凉的、被石壁过滤过的气流。
她侧身进入缺口，脚掌踩在石面上，能感觉到石面被风蚀后的粗粝触感。通道的内壁比她预想中更干燥，没有苔藓，像是常年被风吹着，没有积水。她走了约十步之后通道向左折，她跟着拐过去，从通道的另一端走了出来。缺口外侧是一片缓坡，坡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枯的短草，一直延伸到一片更低的谷地才放缓。谷地底部有一条窄溪，水色发灰，流速平稳。谷地对岸的植被更密，更远处就是灵山外围。
她蹲在坡顶往下看了一会儿。耳青跟上来停在她旁边，也蹲下来往下看。她看了一会儿谷底：“灵山就在后面了？”林晓点头：“翻过这片谷地，再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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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左右。”耳青没有立刻接话。她蹲在坡顶，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呼吸在晨光里变得均匀。“你之前去过灵山吗？”她问。林晓想到自己从长城南下一路上经过的——出了皇城，路过的空镇，找到陆廷，拿到木盒，一直走到这里。现在她能远远看见灵山的轮廓了，那道山脊线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更真实、更具体的浅褐色。
“没有进去过。到了灵山外围又往回走了。当时有人不让我进去，我身体里也有一个声音不让我进去。现在我想可以去看一眼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进。”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沿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步，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然后她沿着坡面慢慢走了下去，穿过碎石坡底的矮草丛，走到溪边蹲下。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绿苔，被水流冲成一缕一缕的细丝，顺着水的方向摆动。她用手探了一下水的温度，凉的，但不刺骨。
她站起来，踩着卵石过了溪。水在脚掌周围分开又合拢，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湿痕之后又很快被风吹干。她在对岸蹲下来等了片刻，耳灰跨过溪水走到她旁边蹲下，耳青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在对岸汇合之后站定了。灵山的轮廓在前面更加清晰了，山体表面的颜色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山顶有一层薄薄的浅金色光晕。她蹲在溪边的湿草地上，面朝着灵山的方向。那片山峦的形态与周围的地貌完全不同，从谷底到山脊之间覆盖着绵密的深色植被，像一面被固定住的旗，正在晨光里逐渐铺展，一道她走得越近就越能看清全貌的边缘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