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磨坊里的光线先是从破窗的东侧渗进来,沿着墙面慢慢往下铺,像一层被缓慢注入的浅水。林晓睁开眼的时候耳青已经醒了。她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放着一小堆东西——几颗野果,用一片阔叶垫着,旁边是一把择干净的野菜,根须上的土已经被拍掉了。她看见林晓坐起来,把那片阔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路上摘的,不酸。”林晓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野果,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头上化开,有一点青涩,但没有酸到皱脸的程度。她把果子咽下去,又拿了一颗,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耳灰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正蹲在磨坊外面不远处的一片坡地上,面朝北面的方向,像在确认今天的路况。
上路之后耳青走在她旁边,间距比昨天近了半掌。风从西侧吹过来,把她的毛吹向一边,在她耳根处形成一道浅色的涡旋。她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开口了:“你的剑是买的还是捡的?”林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用声音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背方向。耳青看着她的动作,想了一下:“别人给的?”她点了点头。耳青又走了一段路:“那个人还在吗?”她没有回答。耳青也没有追问。
午后的路面开始变窄,路边的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地,地面覆盖着干枯的野草和矮灌木。耳灰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们走近之后指着前方地面上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有人往南走,四五个人,步行,走得不快。其中一个拄着棍子。”他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那道痕迹,草茎被压断的方向朝南,脚步之间的跨度不均匀。“不是赶路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脚掌落地的角度向外偏斜,其中一组比其他几组更深。她又沿着那道痕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其中有一处脚印的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印痕,像是从杖尖或棍端压入泥面留下的。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那道痕迹往前走了一段。走了约两百步之后,她在路边一棵树下发现了它们的来源——一截断掉的旧拐杖,木质的,杖身表面的漆皮已经大面积脱落,杖头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握了很多年。她蹲下来,把那截拐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去。她走到路边一处较高的位置,往前方远处望去——在荒地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条溪流,和一两座低矮的屋顶轮廓。
耳灰从后面跟上来:“前面应该有人家。可以在那边补水。”她沿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也注意到远处的屋顶轮廓比平常高出一些——像是有人在屋檐下添加了临时的支撑结构。她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看到了屋檐下漏出来的一条磨损的旧毛毯边角,形状不像是自然堆放,更像是不久前有人坐在那里,走的时候随手挂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她收回视线,继续沿路向前走了几步:“晚上之前能到。”她的步伐在午后的日光里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那几座低矮房屋附近。房屋不大,紧挨着溪流,院子用树枝扎的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院门关着,门板上有一个新钉的补丁,木色比周围的旧木板浅,像是最近刚补上去的。她放慢脚步,停在院门外。耳灰在她旁边蹲下看了一会儿:“里面有人。烟囱在冒烟。住的人不多。”他们正在判断下一步是敲门还是绕过,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猫形灵族的中年人侧身走出来。他看了看蹲在篱笆外面的三个人,稍微犹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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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是路上走的?”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过去。耳灰点了点头:“路过的,想讨口水。”中年人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吧,院子地方够。”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靠近墙角有一口井,井台边放着一只旧木桶。中年人引他们到井台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回屋提了一只陶壶和几只碗出来,陶壶里的水是凉的,倒进碗里的时候带着一股从井底打上来的气味。他把碗放在三个人面前。林晓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而干净,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轻了半拍。她喝完把碗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中年人坐在篱笆边的木桩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正在补的旧衣裳:“前面镇上的人都撤了,你们这时候往那边走,不是去办事的,就是不知道镇上的情况。镇上已经没有人了,剩下的都没能走掉,都关了。你们过去也是空的。”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耳青坐在她旁边,用手掌轻轻转着碗沿,目光没有抬起来。耳灰放下碗:“镇上原本有个管事的人,姓陆,还在吗?”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陆廷?他上个月就没在镇上了,听说被调走了。往南边调的,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晓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碗朝中年人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蹲下,面朝来路的方向坐着。耳灰把碗放回井台边,中年人站起来把碗收起来:“后院有几捆干草,你们要是不赶夜路,可以在那儿歇一晚。”耳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在院门口蹲着,面朝南面的方向,耳青已经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像在确认这道篱笆围着的空间的边界。这条路还长,但这间院子和这口井让她暂时不需要继续往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