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们继续走。石场夜里的寒气在日出后消散得很快,岩壁表面的露水在晨光下反出一层薄薄的釉光,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岩壁表面,水珠沿着爪尖流下来,凉的,但比夜里暖和多了。她把剑背好,整理披风的位置,耳灰已经在石场入口等她了。
上午的路面缓缓下降,土路两侧的植被从低矮的灌木过渡成更高的乔木,树干粗壮,树冠连成一片,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路面上能看见新的痕迹——被碾断的草茎还没完全干透,断口处颜色比周围的草浅一些,说明时间不长,可能是最近一两天之内留下的。车辙印在拐弯处比直道上深一些,侧面有被急刹时车轮横向滑动留下的擦痕。不是一辆车,是连续几辆在同一条路线上经过了同一处弯道。林晓蹲下来,用爪尖碰了一下车辙边缘翻起来的土块,土块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湿膜,还没有完全干透。她看了一眼耳灰:“昨天夜里过的。”耳灰接道:“不是普通运粮车。粮车不会连续过同一道弯,而且不会在夜里跑。”他沿着路边往前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另一处痕迹:“刹车的时候轮子侧滑了一下。深夜赶路,急刹——可能遇到了查问,也可能自己踩到了坑。”
他们继续走了一段,路边的草丛里出现一片被踩过的区域——约莫两步宽,灌木枝条被压断了,断口处的木质纤维是新鲜的白茬,像是最近才被压弯的。耳灰蹲在踩踏区域的边缘仔细看了看:“车在这里停过。人下车了,草被踩倒的方向朝路外。”她顺着踩踏方向往前走了几步,路外侧有一道矮沟,沟底长着齐膝的深草。她拨开草叶看见了一只被打翻的木桶,桶底朝上,里面还剩浅浅一层水渍,边缘已经干了,只在桶底中央留了一小滩深色的湿痕。她蹲下来把桶翻过来,桶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印记——不太像官方烙印,更像某种标记,像在暗处被烫过的图章,边缘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具体形状了。她看了两息,没有擦它,把桶放回原处。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不大,两间土房,屋顶塌了一半,门口的草长得比门框还高了。门前有一片被反复踩实的平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烬、碎陶片和一小节被烧过的绳子——绳子的一端有被利器切断的痕迹,切口整齐,像是用刀割的。耳灰蹲在灰烬堆旁边用手翻了翻:“不超过三天。”林晓蹲下来看灰烬层——翻开的底层还能看到一些未烧透的纸片残角,比表面的灰烬颜色更深,边缘有被烧焦的卷曲痕迹,像一本旧书被扯散后烧了一部分。她伸手把其中一片残角夹起来,纸片已经烧得只剩小指甲盖大小,但上面残留了几个字迹的笔画——一个“山”字和一个“关”字中间的部分。她把纸片放进布包内层,用布压好,又翻了翻灰烬,没有再找到其他能看的。
驿站土屋的门框还在,她弯腰钻进去看了一下,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有一层被踩实的干土,墙角有一小堆干草,被压过一个坑,像是有人躺过。草堆旁边的墙面上有几道刻痕,极浅,像是用爪尖在干土墙上划的。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几道平行的短线,长短不一,不是文字,不是图画,像计数用的标记。刻痕的深度不均匀,前面几道深一些,后面越来越浅,像是刻痕的人到后面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没有碰那些刻痕,也没有擦掉它们,只是把它们的位置记住了,然后弯腰从屋里退出来。
耳灰站在门口等她,看她出来之后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他往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前面路变宽了,能走得更快一些。皇城的地界大约还有两天路程,到了之后我们分头走,先不一起露面。”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走,穿过一片开阔的谷地。路面变宽之后能看见更远的地方——前方大约两里处,有一个人影沿着路边在走,步伐一深一浅,像是腿脚不便。她放慢脚步看了一会儿,耳灰也看见了。人影越走越慢,最后在路边一处草丛边停下来了,蹲坐在路肩上,低垂着头,耳朵压得很平。她走近之后看清了,是一个灵族少年,猫形,黑褐色的毛,体型偏瘦,一条后腿微微悬着,脚爪不沾地面,像是崴了。他看见有人靠近之后身体缩了一下,前爪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后爪刚沾地又缩回去了。
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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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几步外停下来,解下水囊放在他脚边的地面,退了两步蹲下,平视着他。少年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她,伸手拿起来喝了,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沾湿了下颌的绒毛,像是渴了一整天了。喝完之后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你是往南走的?”她点头。“别走官道,”少年的声音哑了,“前面有卡子,黑短褐的在查。看见灵族的就拦,盘问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说错了就带走。”他停了一下,把水囊还给她:“昨天晚上有辆车在驿站那边停下来,把人都带走了。”
林晓蹲在少年面前,把水囊收好,从布包里翻出小半块干饼,分成两半,递了其中一半过去。少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们从北边来?长城那边?”她点头。少年又咬了一口饼:“皇城里面更乱。不过你们要是混得过去——城西有个旧市场,白天人多,不容易被盯上。黑短褐的不在城西转。”他说完之后又喝了几口水,把剩下的小半块饼收进怀里,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腿悬着试了试力,虽然还能勉强站住,但走路的幅度明显变窄了。“……我往西走,绕过卡子。”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路侧的草丛往西边走了,步伐不快,那条受伤的后腿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她蹲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在路口拐弯之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拐进了树影里看不见了。她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他说的那句话——城西有个旧市场,白天人多,不容易被盯上。昨天夜里车停在驿站把人带走了。她把这两条信息收进布包里,和那片烧剩的纸角放在同一层。
耳灰走到她旁边蹲下:“走吧。天黑之前要找地方落脚,明天到皇城外围。”她站起来,把披风重新裹好,斗笠压低,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了。路面在谷地尽头重新收窄,两边是更高的土坡和更密的树,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到最长然后开始慢慢往回缩,像一页被翻到最边沿又慢慢合回去的书。她把视线放平,落在耳灰肩头的位置上。他在前面走着,步幅稳定,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