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子之后,路往南偏西方向拐了一道弯。
弯道不算急,但路两侧的视野被一道低矮的土坡挡住了。路面绕过土坡之后,两侧的田野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土路开始沿着山脚蜿蜒。一边是缓坡,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根系交错着把泥土固定成一团一团的疙瘩,像被揉皱的旧布铺在坡面上。另一边是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枝叶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呈现出一种发白的灰绿色,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晒干了的旧纸。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深了一些,有的地方有两道平行的深沟,像是重车反复碾过的痕迹,沟底被压实了,光溜溜的,能看出车轮铁圈的轮廓。
她跟在耳灰后面走着。他的步幅均匀,节奏稳定,像一块被磨平了的旧钟摆。她走在他左后方约两步的位置,斗笠压着,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会把披风下摆卷起来又放下,带起一小股细尘土,沿着地面翻滚着往前跑,像一只看不见的小动物在前面的路上窜几步又停下来。路面上被风吹落的细碎叶子和草屑沿着土路边缘慢慢滚动着,她的视线偶尔会跟着它们移动一段距离再收回来。
前面的弯道处尘土扬得比正常走路高一些,呈灰白色的一团,浮在路面以上约一人高的位置,像一层被搅动起来的薄雾,中间隐约能看见移动的轮廓在尘土里晃动。耳灰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没有停步。他的步伐节奏从匀速变成了略微放慢的均匀步幅,像正常路过的人。她跟在他身后,把斗笠往下压了半指,帽檐低垂,刚好把她的耳朵和侧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下巴尖和斗笠边缘下方一小截披风的肩线。
两人在路边一棵老榆树旁边停下来,树冠宽大,树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约莫三四步宽的阴影区域,边缘被切割成细碎的波浪形状。她蹲在树影里面,耳灰在她旁边蹲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耳朵朝前转着,她的耳朵也朝同一方向转着,两面小小的旗,方向一致。
一队人从弯道转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黑短褐的,腰侧挂着短刀,步伐均匀,没有交谈。他们的靴底在土路上踩出有节奏的闷响,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由同一条规律控制。其中一个人在走过弯道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扫了一眼路边的老榆树,然后视线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停留。
后面跟着一辆板车。车架是粗木钉的,木头表面被晒成了灰褐色,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用过很多年。木料之间用铁钉衔接,钉帽已经生了锈,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橙色的斑点。车轮是铁圈包木轮,轮辐之间的空隙处卡着几块小石子。板车在土路上滚动的时候铁圈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小石子被嚼碎了吐出来。车辕套在一匹矮马身上,马低着头,耳朵往后贴着,走得不快,缰绳松松地垂着。
板车上放着一只铁笼。笼条间距约两指宽,铁条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锈,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不反光的质地,像烧过之后又放了很久的旧铁。笼子的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被压过之后塌成扁平的形状,边缘有几根从笼条缝隙里露出来,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摆动。
笼子里面蜷着三个灵族猫形的影子。最里面那个背对着外面,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面朝笼角,脊背弓着,前爪收在胸前,尾巴夹在腿间,分辨不出脸型和毛色。中间那个蹲在笼子中央稍偏右的位置,两只前爪抱着膝盖,头低低地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自己的手腕上,毛色偏灰褐,肩上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旧斑,像干涸的泥渍。趴在笼边的那一个侧躺着,身体顺着笼子的长边蜷成一道长弧,前爪伸出笼条搭在车板上,尾巴也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垂在车板边缘,随着板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着。那截尾巴末端有一小撮毛色比别处浅,像被什么东西褪过色。
铁笼后面还跟着两个黑短褐。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截短棍——两指粗,比手臂略短,棍身被磨得光滑,像是常用。他把短棍抵在笼条上,用力压了一下,笼条发出轻微的金属震颤声,从车板传到车轴再传到地面,被土吸收了大半。那个趴在笼边的灵族的耳朵动了一下,像被那声响从浅睡里震醒了一瞬,耳朵歪向一侧,然后又被惯性带着慢慢垂回原位,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板车从林晓面前经过。她蹲在榆树树影里没有动,斗笠低垂。车轮的轨迹沿着土路的中心线往前延伸,铁圈在土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深辙印,辙印的边缘被压出来的碎土翻向两侧。她看见那截从笼条缝隙里伸出来的尾巴在车板边缘随着板车的颠簸晃动着,尾巴尖那撮浅色的毛在日光底下像一小簇被晒淡了的水渍,晃了一下又一下。
板车碾过的路线经过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车板的高度刚好让笼底在她视线的下方。她看见笼底干草缝里露出来的一小片指甲盖——灰褐色,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白痕,嵌在指甲根部,像被什么东西夹过又愈合了。那不是她的视线应该停留的地方,但她看到了,并且记住了。
队伍在她面前经过的时间大约二十息——从第一个黑短褐出现在弯道口,到板车完全拐过下一个弯道消失在视野里,耗时约二十息。耳灰蹲在她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的呼吸维持在均匀的节奏上,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钟表,只是表面还在匀速地向前走,保持着原本的步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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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节奏,把观看和行动之间的间隙自然地连接在一起。
车辙印拐过弯道之后,被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悬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降下来。最早落回地面的是最重的沙粒,然后是细尘,最后是像粉末一样轻的浮灰,轻轻地覆回路面原有的灰白色硬壳上,像一场倒放的小雨。耳灰站起来:“走吧。”
她站起来跟他继续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往弯道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板车了,也看不见黑短褐的影子。土路弯过去的那一侧只有一片被日光晒白的灌木丛和树影重叠在一起。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下午的路面逐渐上升,土路两侧的树木变密了,开始出现一些老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断续的绿幕,把阳光切割成零散的光斑落在土路上,像被揉碎了的黄色纸片撒了一地。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截断落的枯枝,边缘发白,被虫子蛀空之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外壳。她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一丛灌木底下。
一层灰褐色的毛,摊在泥土表面。边缘已经干缩发脆,与周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是落叶积了很久之后被晒成的一层薄片,缺乏边界感。她蹲下来用爪尖拨了一下——毛下面是骨头,细的,表面有一层陈旧的擦伤痕迹,像是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她用手指沿着骨头的轮廓轻轻摸了一遍。没有撕咬痕迹,没有撬开过的缺口,骨面完整,像是被放在那里之后自然干涸的。
她把那层灰褐色的毛轻轻放回原处,用旁边的落叶盖住,用手背压平了。站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手背上沾了一点干土,她用另一只爪拍掉了。耳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凑近看。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树线方向,等她站起来才开口:“走吧。”她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那一段安静持续了大约一里路的距离。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刚才看到的两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板车上露出的那截尾巴和那层被枯叶盖住的灰褐色毛。它们之间隔着一道弯和一片林子,它们之间隔着距离和时间。她没有把两幅画面并排放置,她没有连接它们,只是让它们分别待在不同的空间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歇脚。采石场的岩壁被开凿过,留下一面平整的断面,断面下方有一小块凹陷,能挡风,地面是碎石和粗沙,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她把剑横在膝盖上,靠着岩壁坐下。短刀别在腰侧,铁棍靠在手边,布包贴着胸口。耳灰在几步之外坐着,面朝采石场的入口方向,月光从入口上方斜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切面。风从石场入口灌进来,夹着碎石和细沙,沿着地面铺开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