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晓去柳三娘的摊子还药袋。
天刚亮透,墙根底下的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挑水的在井边排队。柳三娘的药摊已经支起来了,一口小陶锅架在石头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盖边沿溢出一圈深褐色的药汤残渍,被炉火烘干后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颜色发黑,像凝固的泥浆。药草的气味混着晨雾漫开来,苦中带涩,边缘还压着一点点焦味,像草根被煮过了头。柳三娘正蹲在摊子后面用一根木棍搅锅里的东西,看见林晓走近,抬头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像在确认没有人跟来,然后目光才落回她身上。
林晓蹲在摊子前面,把空药袋放在案板上,用爪尖把药袋推过去。柳三娘放下搅棍,拿起药袋翻看了一下,布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边缘被煮药时溢出的药汤染成了暗褐色,干透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老树皮上的裂痕。“喝完了?”她问。林晓点了点头。柳三娘把药袋叠好收进摊子底下的木箱里:“她身上那层白皮还在长?”林晓伸出前爪,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了一圈,又做了一个扩散的手势——从手腕顺着前臂往上推了几寸,然后停下来比了个“还在继续”的动作。柳三娘盯着她的手势看了一会儿,拿起勺子搅了一搅锅里的药汤才开口:“那包药只能拖,不能治。它能让病发得慢一点,但不能让它停下来。如果她自己撑不过去——”她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锅里的气泡代替她翻了两下,裂开又合拢。
林晓蹲在摊子前面没有动。柳三娘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跟她非亲非故,帮她到这程度够了。灵山那边的病,连长老都没法根治。你一个外来的,别往里陷太深。”她说完之后把锅盖盖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要把刚才那段话也一起擦掉。林晓在摊子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比划了几个动作——她指了指女人蹲着的那个方向,又指了指灵山的方向,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最后摊开两只前爪,像在说“为什么不能回去”。柳三娘看懂了,她往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说:“灵山那边关了。去年秋天开始,所有外人都不让进,连长城这边的灵族探子也进不去。有人说是长老们怕疫病传进去,有人说是虎族那边出了事,公主被抓之后虎族内部乱了,关隘先封了。反正现在灵山外面的人回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林晓蹲着听完了,心里把那条“灵山关了”的信息折好放进一个角落。她站起来朝柳三娘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墙根走了。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她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凹位,而是绕了一段路,停在离女人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截断墙后面,从缺口处看出去。
女人还蹲在昨天那个位置附近。旁边多了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里还剩几根没烧完的细木柴,边缘已经炭化成灰白色的薄片,风一吹就碎成粉末散开了。她面前搁着一只旧陶碗,碗底还剩浅浅一层药汤的残渍,深褐色的,在碗底结成了一层干膜。她坐在灰烬旁边,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心。灰黄色的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淡,像褪了色的旧布,整只猫的轮廓缩得比昨天更小了一圈。她把手翻过来,让掌心的肉垫朝上,林晓隔着一截断墙看见她爪心上的白皮——比昨天更厚了一些,边缘已经越过掌心的范围往手指的方向爬了一小截。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爪重新握起来,握成拳,像要把那层白皮攥碎在手心里。但松开的时候,它还在。
林晓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她把爪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然后女人弯腰把陶碗拿起来,用爪尖刮了一下碗底那层干膜,刮下来一小片碎屑,用手指碾碎了,撒在地上。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重新坐下来,挺直了背,像在强迫自己坐正。林晓在断墙后面蹲了一会儿,看她坐了一会儿也没倒下去,才慢慢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回走。
她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墙根底下的土路上有几摊被人踩散的干泥块,路面的颜色深浅不一,像被人泼过水又晒干了。她低头走了几步,正要迈过其中一块干泥的时候,地面上的东西让她停住了。一摊黑色的湿渣——是昨晚煮过的药渣,被倒在这里之后还没完全干透,混着灰土,摊开了大约一个巴掌的大小。她蹲下来,用爪尖拨了一下那堆药渣。渣滓是褐黑色的,里面混着碎叶、细梗和几种不同的草茎,有的已经煮烂了化成了纤维状的残渣,软塌塌地糊在一起。她又拨了一下,药渣的第二层露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几粒黑色的小籽,比芝麻略大,圆润的,表面有细密的网状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反着一点油光。她用爪尖挑了一粒出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一会儿。籽粒表面的纹路像某种藤本植物的种子。她没见过这种籽,也没在柳三娘的药包里见过这种材质——柳三娘的药包里是碎叶子切得整整齐齐,没有这种带网纹的圆籽。她把这粒种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用爪尖把它搁到鼻孔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被药汤煮透之后它的味道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点点草根的苦味残留在表皮上。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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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原地,掌心里托着那粒黑色种子,想到一个问题:这粒籽不是柳三娘药包里的东西,那就是女人自己找到加进去的。可能是灵山那边的方子,也可能是她从哪儿捡来的偏方。不知道是哪种,也没法问。她把这粒种子放在掌心里多留了一息,感受它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在爪垫上留下的触感。然后她把种子放回药渣堆里,用爪背把药渣摊平,盖住那几粒种子。
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她感觉到一个视线。很轻的,从左边墙面一扇窗的方向落下来。她的耳朵往那边转了一下,但没有转头,身体也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在走到下一个墙角的时候侧身闪进了一条窄巷,蹲在阴影里,背贴墙,数着自己的呼吸。等了大约十息,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等了一百息,墙根底下只有正常的人走动声,一个挑担的过去了,一个小孩跑过去了,那个视线没有跟过来。她站起来从窄巷里走出来,沿着墙根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凹位。掀开油布的时候她弯腰进去之前又回头朝墙根北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已经空了,只有一面灰扑扑的旧墙,挂着几根干枯的藤蔓,风把藤蔓的末梢吹得像轻轻晃动的细线,像一个正在收回的姿势。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油布底下。
坐下来之后,她把短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把剑靠在手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油布外面的光线逐渐从灰白变成浅金,墙根底下的脚步声多起来了,人声也稠密了,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刚才那个视线存在过的空隙填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爪尖还留着那粒种子表面网纹的触感。她把爪凑到嘴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爪尖的位置——那粒籽粒的香气已经被时间冲刷干净了,只残留着一丝草根的老旧苦味,在舌头上停了一下就散了,像一根被烧过又熄灭的火柴,余温还没散尽就落了灰。
她靠着墙坐了很久。她想那包药只能拖不能治,根在灵山。但灵山关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她在想那粒黑色种子,想它从哪来的,想女人自己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只是从路边的某棵藤上掐下来的,她在想那个视线,被风摇动的旧藤蔓,采药的人,猎户,还是灭灵派安插的哨子。她想不出答案。她把剑拿过来横在膝盖上,前爪搭着剑身,尾巴绕到身前,慢慢阖上眼。油布外面的声音还在响,小孩在追跑,有人在喊名字,风吹过墙缝呜呜的像在吹一根断了的笛子。她在那些声音中间坐着,像一个被放在岔路口的小东西,所有的路都敞着,她哪条都还没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