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她没怎么睡实。灌木丛外面的风刮了一整夜,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的石头上磨刀,时高时低,她蜷在小凹坑里把披风裹到最紧也还是冷,尾巴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只耳朵在外面转着听动静。天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只合了不到两个时辰的眼,身上全是碎叶和干草屑,毛打了结,脸上还贴着一片枯叶子,她用前爪扒拉下来看了看,然后丢掉了。
她从凹坑里爬出来,四足落地,抖了抖毛,落叶和碎土簌簌往下掉。然后她站起来二足,把斗笠戴好,披风拉整齐,剑背上,铁棍插好,布包贴着胸口,黑石坠子碰着剑鞘一声脆响。她抓了把溪水抹了一把脸,然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口。风从北面来,比昨天更干燥了,带着一股灰土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走进了一座正在施工的老屋。
长城。今天就到。
她沿着灌木丛底部的小径走了不到一炷香,路突然开阔了。两边的灌木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地断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有人定期清理这片区域,所有遮挡视野的植被都被砍伐干净,只剩下低矮的草皮和裸露的黄土。
林晓站在灌木边缘,往前迈了一步,视野猛地拉开。
面前是一道灰白色的墙。从地面直直地立起来,高得她得把脖子仰到近乎垂直才能看见顶沿。墙面是用大块条石错缝砌的,石缝间填着灰黑色的粘合物,表面被风雨打磨得粗粝而密实。墙体从东到西,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像一道被谁用尺子比着画在大地上的直线。
她蹲在原地,二足蹲着,前爪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了很久。风从墙面上刮过来,把墙皮上细碎的石粉吹进空气里,灰白色的,像极细的灰尘,落在她斗笠边沿上积了一小层。这就是长城。比她想象的高。比她想象的旧。比她想象的无边无际。它不像一堵墙,更像一道切开了整个世界的刀口,把她来的那一侧和去的那一侧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蹲了很久才收回来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布包还在,悬木的坠子在布包旁边轻轻碰着剑柄。她站起来,朝城墙的方向走了过去。
靠近城墙之后她才看见——墙根底下不是空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沿着墙根铺开,像一列被风吹过来的草籽落在墙根下,挤挤挨挨地摊了一大片。帐篷、窝棚、草席搭的矮棚子,用树枝撑着、用旧布盖着、用干草塞着缝隙,乱七八糟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地。棚子之间有人走来走去,大多是人族,也有零星的灵族蹲在自己的矮棚前面,目光远远地垂着,不太和旁边的人对视。空气里有炊烟和泥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像什么旧东西在太阳底下闷了很久的气味。
林晓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脚步放得很轻,斗笠檐压到最低,视线从斗笠下面扫过去。一个猫形的灵族老太太蹲在草棚前面用瓦片刮土豆皮,看见她走过,目光在她背上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刮皮。另一个中年猫族正在用藤条编筐,听见她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滑过她胸口的黑石坠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又低回头去了。
没有尖叫,没有指指点点,没有人朝她扔石头或围过来。她反而觉得更累了。所有人都在看,然后装作没有在看。这种目光她上辈子熟。
她贴着墙根走到一处稍微空一点的地方,靠着一块露出地面的条石坐下,二足坐姿,把剑横在膝盖上,前爪搭着剑身,看起来像个赶路累了歇脚的小侠客。她坐下没到一炷香,就听见左边几步远的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瘦高个坐在一截木桩上搓草绳:“……昨晚上城墙那边又传了消息,说鬼族退了,但退了没散,在十里外扎了营。将军的意思是再过两天没动静就派人出去探一下,但谁敢去?”另一个人蹲在旁边磨一把短刀:“探什么探,出去就是送。鬼族那帮人又不傻,退了就是等着咱们出去,出去了正好一锅端。”
瘦高个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耗着?粮也不够撑一个月了,再耗下去不用鬼族打,咱们自己先饿死。”磨刀的人停了一下:“……上个月不是说让灵族那边出人帮忙守城吗?怎么后来没动静了?”瘦高个压低声音:“灵族那边长老没松口,说守城可以,得先放他们的灵泉份额出来。将军不放,说鬼族不退不能开口子。两边僵着,谁都不让。底下的人饿死也好打死也好,上头不急。”
磨刀的人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那前两天抓的那几个灵族呢?”瘦高个声音更低了:“送到后面去了,说是审灵泉的位置。谁审的不知道,人送进去没见出来。”
林晓的耳朵一直在动,一字不落地收进去了。她的前爪搭在剑身上,没动。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拼图一样慢慢放好。灵族不出人守城,人族不放灵泉份额,两边僵持。鬼族退了但没散。被抓的灵族送进去就没了。
她站起来,沿着墙根慢慢走,斗笠压着视线,只看着脚底下的路。走了一段,她看见一个矮棚子门口坐着一个人族老汉,面前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灰黄色的小米粥,正慢吞吞地喝。老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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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一眼,没赶她,也没招呼她,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
林晓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蹲了下来——二足蹲姿,在老汉腾出来的空位上蹲好,前爪搭着膝盖,尾巴绕到身前。老汉喝了几口粥,终于开口:“你是头一回来长城吧?没见过你。”
林晓点头。
老汉把碗转了半圈,声音又慢又重:“头一回来的都站着看墙,站半天。你蹲下了,说明你不是来看墙的。你是找活路的。”他喝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地上,“北边鬼族退了,但人是来打长城的,退了就是暂时喘口气。南边人族的粮车半个月没到了,城里的粮库剩不到三成。中间灵族被堵在两边,出不去进不来——你这时候来,不是好时候。”
林晓的耳朵转了半圈,目光从斗笠边缘下方看着老汉。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在身前轻轻搁稳了。
老汉低头看了她胸口的黑石坠子一眼:“这坠子……灵族的记号?有人给你的?”她点头。老汉看了她一眼,像在琢磨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既然有人给,说明你在这边不是没根。好过没有。”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转身进了棚子,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墙根底下走夜路留神,天黑之后有‘巡逻’的。打的是巡夜的名号,干的什么你自己想。别在露天的地方睡。”
门帘落下来了。林蹲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裹紧披风,沿着老汉指的方向往前走,找了一处墙角的凹位——两段突出的条石之间的缺口,刚好能把她整个猫容进去,外面看不太清楚。她坐下来靠着石墙,把剑靠在手边,布包贴在胸口,黑石坠子碰着剑鞘,一声冷响。
她靠着墙,抬头看了一眼城墙顶。夕阳刚好从墙垛的间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斜影,浅金色的,带着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
她闭上眼睛,耳朵还转着,听着墙根底下人来人往的细碎声音,偶尔有笑声和骂声,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孩子哭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道河水从她身边流过,她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起来,只是蹲在岸边听着。
“……这里比我想的复杂。”她心里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前爪里。布包的香气贴着她的鼻尖。
远处墙顶传来一声换哨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鸟鸣。
她在那道声音里慢慢放松了肩膀,闭上眼睛。
今天先看到这里。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