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承话毕,周遭安静如斯。
季荀脑中嗡鸣作响。
之后的问题,他全是靠着本能回答,结束后还是旁边的段野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季荀连忙勒令自己恢复状态,走之前让陈桉树又测了一遍体温,确定没事后,不放心地嘱咐他好好休息。
出门时,宋弛和段野已经各自离开,只有许柏承等在外面。
许柏承半张脸隐匿在走廊光线中,疏离又淡默,季荀出来时惊扰了声控灯,许柏承闻声转身,肢体变得舒展,面庞被照亮,连眼睛里也被打上色彩。
季荀又想起了许柏承那句话。
不是因为拿他当朋友。
“走吧。”许柏承没有多说什么。
季荀看向许柏承利落迈步,走向自己宿舍方向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抓住他,问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真的把手伸出去了。
指尖在空气中伸开,季荀张了张嘴,发出音节:“你……”
许柏承停下脚步,侧出半个身子,目光浅淡地落在季荀身上,明显是要等他继续。
也就在这一刻,季荀忽然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天晚上,柔和月光下,许柏承那句让他没能明白的话。
「不算被迫。」
还有今天这句。
「不是因为把你当朋友。」
季荀猛然惊醒,指尖蜷缩,收回。
“怎么了?”许柏承瞥向季荀垂落的手,像是不明所以。
“啊,那个,我是想说,”季荀慌乱中藏起被许柏承盯着的手,扬起笑脸,“哥哥,你就不用和我一起了吧,你的宿舍也不在这边,今天很累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好好休息。”
“不会耽误多久。”许柏承另外半个身子也转过来,俯身碰向季荀的手腕。
季荀连忙装作没看懂,抬起双手放在胸前不停摆动:“真的不用了哥哥,这里又不会有什么事。”
许柏承看向自己抓空的手,半晌抬眼:“送你回去,免得你偷跑出来练习。”
“我?我不会的哥哥,”季荀继续摆手,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回去就睡觉,真的。”
许柏承重新挺直身体,目光再次变成居高临下,却不曾从季荀身上挪开。
看得季荀浑身发毛,双手摆动的幅度逐渐减弱,直至停止。
许柏承才重新开口,话音骤冷:“季荀,你不喜欢我过去?”
沉重的威压下,季荀就算再迟钝,也该发现许柏承不高兴了。
他装作听不懂一样歪了歪头,勾住许柏承的手指,左右晃晃,语气明显变软:“怎么会呢,哥哥,我是真的担心你,你不要不高兴嘛,我们一起回去,正好我那还有一点蒸汽眼罩,送给你好不好?”
许柏承手指蜷缩,圈住季荀送来的手指,牢牢锁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迈步,鞋面与地板发出规律的碰撞声。
季荀低头看向他和许柏承相交的手指,也不敢说话。
直到宿舍门口,季荀的手指才重获自由,他按下门把手,想起自己刚刚随口拽来的安慰借口,回头看向许柏承:“哥哥,你等我一下哦。”
“不用,你自己留着。”许柏承抬头揉了揉季荀柔软的发顶,轻声说,“晚安。”
“晚,晚安。”季荀直接磕巴了。
夜色深重。
季荀送走许柏承,长长呼出一口气,几步走回床边蹬掉鞋子,将脸埋进摊开的双手。
咚。
咚咚。
身体里传来奇异的鼓点,和浴室内传来的水声混杂在一起,交错融合,从季荀额角渗出汗珠。
门外许柏承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季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出刚刚在走廊的画面。
好险,他刚刚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绝对不能再问下去。
季荀那时有种直觉,仿佛再问下去,就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只要他不去问,不打开,那么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
陈桉树病愈,重新加入练习,上午还是常规练习,下午就要开始彩排。
季荀这次着重突出眼妆,脸上用闪片和碎钻模拟泪珠,许柏承则是一袭白衣,清冷出尘。
舞台为了模仿实景,降下丝丝点点的雨滴,季荀唱完一曲,低头看向落在自己手上的水珠。
“大家表现还不错,声乐部分每个人都有提升,比我那天见到的好很多,”兰雨在台下鼓掌,“就是感觉,有点太单调,或者说太平淡了。”
季荀重新抬起头,看向兰雨,又扫过工作人员:“现在还能加道具吗?”
“你想加什么?太复杂的话,采购可能来不及。”工作人员说。
“不麻烦,就是每个人一把透明伞,”季荀拍落身上的水珠,又指指上空,“还有,雨滴从头到尾都是淅淅沥沥的,频率没有变化,方不方便调整一下?开头小雨,到副歌部分加强,根据歌词和旋律调整雨势大小。”
“透明伞可以,”工作人员点头,“调整雨势的话,需要你来指导一下,确定哪里需要多大的雨。”
“没问题。”季荀说。
彩排结束,季荀让其他人继续回去练习,自己则立刻去了特效组沟通,出来时还没到饭点,他本来打算直接回练习室,但忽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转道去了食堂。
季荀找到食堂师傅,软磨硬泡,晓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成功上手,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
他装作刚刚结束后台沟通的样子,回到练习室。
其他人欢天喜地,都说季荀可算回来了,不然他们还真不知道加了透明伞要怎么练。
只有许柏承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出了点小问题,哥哥,”季荀眨眨眼,知道时间上的问题骗不过从小在娱乐圈长大的许柏承,所以声音软软地扯了个谎,“现在已经解决啦。”
临时加道具、配合舞台效果给后续产生了不小的工作量,此时距离正式上台只剩一天零一个晚上,季荀带着队员加班加点,早上还要提早起来,跑去食堂忙活一通,偶尔还会被工作人员拽过去确认细节。
整个人化身陀螺,季荀还给自己叠上时间管理大师的buff,会在沟通结束、录完后采时抽空跑去食堂,鬼鬼祟祟的,保证不被人发现。
好在许柏承虽然是第一次当爱豆,但学东西很快,领悟力强,动作精准度高,季荀不在的时候,许柏承完全可以带着其他人练习。
一天零一个晚上的时间在忙碌中很快过去,第一次公演正式来临。
后台,季荀推脱抽签,说自己运气差手气也差,要推一个幸运的人出去抽。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许柏承。
季荀忙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戳戳许柏承的腰,撇下嘴角作请求状。
按照许柏承想吃苦头都吃不到的经历来讲,他的运气应该很好吧?
许柏承目光扫过一圈,在季荀脸上停顿一下,叹了口气,上前抽签。
没想到运气奇好的许柏承手气奇差,抽到最后一个出场。
段野立刻哭丧个脸:“我靠,看到最后一个观众都累了,更何况我们又不是什么很燃很炸的歌,天然不占优势啊!”
“在前面就占优势了?”宋弛凉丝丝地说。
“……抱歉。”许柏承说。
“有什么好抱歉的?本来就是我们选的你。”季荀用膝盖顶一下许柏承,不满地说。
然后站起来安慰大家:“好啦好啦,既来之则安之,保证舞台效果,多余的不要想,不对,可以想想结束后一起庆祝的事。”
“哎呀哎呀,我就是嘴快,真没怪你。”段野着急解释。
“对呀,许柏承,我们都没怪你。”陈桉树笑着说。
解决完抽签的事,季荀也没闲着。
等待时间太长,某种程度来说对季荀事好事,他趁着借口上厕所,又多跑了几趟食堂。
所有人都在专心看比赛,不会注意他的动向,最多问一句怎么去那么久,季荀每次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直到最后一次,许柏承堵在后台通往厕所的路上,肩膀靠着墙,目光垂落在他脸上,无声询问。
“哥哥,你怎么在这呀,快到我们了,”季荀心下一紧,连忙抓住许柏承的衣摆,开始装傻,“我们一起回去吧?”
许柏承没说话,看了季荀很久,直到季荀感觉自己都要被看出个洞来。
他才转过身,拉起季荀还没放下的手腕,一起回去。
季荀走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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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着心口,松了口气。
给营业对象准备惊喜这件事,被营业对象本人知道了怎么行,那还能有惊喜的效果了吗?
当然了,他给许柏承准备惊喜,只是因为节目效果,仅此而已。
随着时间推移,本来兴致勃勃的学员到了后面也逐渐开始歇菜,讨论声和起哄声都不如以往大,观众席的呼喊声明显不如最初,来到倦怠期。
从学员到工作人员,再到观众的疲惫都达到顶峰时,终于到《雨滴包围我》出场。
入场通道里,几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按动几下,一齐向着空中散开。
“一,二,加油!”
舞台的黑幕中,季荀找到自己的出场站位,撑开透明伞,眼睛对准他的机位。
短暂的等待后,舞台灯光亮起,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天而降,营造出一场如雾的梦境。
缓慢而忧郁的前奏响起,季荀慢慢睁开眼,水光映在瞳孔中,他很快移开目光,像是不忍向前看。
落寞地,举起话筒,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轻柔缓动的歌声从话筒中传出。
「看见我在雾里
走不出雨季」
季荀撑着伞,浅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脊背瘦削弯曲,到尾音时才抬眼,隔着一层伞面,迷茫而无措地看向镜头。
紧随其后的,是许柏承清冽的嗓音。
「看见我在山顶
乌云环绕周身」
许柏承撑着伞走到正中央,脚下同时升起升降台与层层雾气,居高临下,却又束缚缠身。
从茫茫白色中透出的,只有他淡漠而空洞的眼神。
段野、陈桉树和宋弛,也依次在开头这段忧郁的曲调中现身而出,呈现出寻不到出路的状态。
宋弛的最后一个音节唱完,伴奏忽然加上强烈的鼓点,像在迷茫中寻到一丝呐喊。
雨势渐大,季荀忽然丢掉手中的透明伞,任由雨滴拍打在他蓬松的长发,将其浸润,直至压倒,又让洁白的、银丝蜿蜒缠绕的衬衫仅仅贴合他因为不甘而挺直的身躯。
他的声音颤抖,却又铿锵有力。
「怎么一滴水滋润我
千万滴雨击倒我」
季荀下颌收紧,倔强的目光通过镜头传递出去,像在质问——
曾经滋润我、托举我的声音,凭什么最后毫无征兆地反叛落下,将他压倒、击溃?
许柏承依旧置身高台之上,同样扔掉透明伞,向上伸出手,用力握拳。
他勾起嘴角,无声笑了一下,声音里除了惯常的冷,又多了一丝嘲讽。
「乌云之上是神明吗
是自以为是的人间」
其他人也在自己的part丢掉透明伞,任由雨水将自己打湿,段野猛冲跪地,脊背挺直,像在发出不屈的呐喊。
副歌部分,几人同时向前,透明伞不知何时回到手中,伞尖向着腹部刺去。
「雨滴包围我穿透我」
许柏承脚下的升降台逐渐落下,让他与其他人平齐,独自发出极具信念感的声音。
「想回到人间」
所有人向后退去,抱紧双臂,远远看去竟然像在颤抖,声音同理。
「雨滴包围我」
一排低下的头颅中,一个浅金色的脑袋忽然抬起,其中有几缕发丝因为雨水浸染而贴在他的脸上,他也丝毫不管,对这世间怒目而视,发出低吟。
「哪怕不是我」
所有人忽然抬起头,向前伸手抗拒。
「雨滴包围我
不要包围我」
忽然,雨势由大转暴,一群人收起抗拒姿态,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跪地俯冲向前,张开双臂,开怀迎接这场雨。
「雨滴包围我
请滋润我」
暴雨减弱,被打湿的头发和妆造不如一开始光鲜亮丽,季荀却毫不在意,漂亮地甩了一下头,水滴顺着头发飘扬出去,露出暴雨遮掩下的真容。
他的脊背早已完全挺直,嘴角扬起,再向上看去,眼眶竟然被红色染透,眼角挂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与脸上真假难辨的闪片和碎钻融合在一起,目光却坚定有力,充满自信。
与所有人一起,唱出最后一句宣言。
「雨滴包围我
我当作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