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那座城中住了下来。
起初她以为只会停留一两日,休整过后便继续上路。但哪吒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她不妨多住几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别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黛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她想了想,答应了。
于是她便在道观中住了下来。白日里她去城中走走,傍晚回来,在院中打坐调息。哪吒白天很少出现,有时一整日都不见人影。但每到傍晚,他总会出现在院中那棵古柏下,或站或坐,也不说话,只是待着。
起初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沉默的屏障。黛玉不是多话的人,哪吒更不是。他们在院中各据一角,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目光交汇,便各自移开。那种相处方式很奇怪——既不像朋友,也不像陌生人。像两只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的鸟,各自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偶尔对视一眼,确认对方还在,便又各自沉默。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黛玉在院中打坐,尝试运转那套从观音禅院偷学来的粗浅炼气法门。真气行至一处关口时,忽然滞涩不前,如同溪流遇到了堵塞的河道,反复冲击了几次都无法通过。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依然不通,反而引得经脉隐隐作痛。
她睁开眼睛,正对上哪吒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附近,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偷窥,更像是被她的气息波动吸引了注意。
“你运气的方法不对。”他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评价的意味。
黛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青白色光芒,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轨迹。那轨迹弯弯曲曲,像是一条河流的走向,在几个关键处打了旋,然后继续向前流淌。
“你练的那套法门,路子太野。”他说,“有几个关窍的顺序是错的。照着那个练下去,短期内看不出问题,时间长了会伤经脉。”
黛玉看着空中那道缓缓消散的光痕,心中微微一动。她试着按照他刚才演示的路径重新运气,果然,那股滞涩感减轻了许多,真气虽然依旧微弱,却顺畅了不少。
她睁开眼睛,看向哪吒。他已经别过头去,望着院中那棵古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谢。”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哪吒开始时不时地指点她。他从不主动说要教她什么,但每当她修炼时遇到瓶颈,他总会不经意地出现,用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有时是一句简单的提醒,有时是随手画出的一道轨迹,有时只是在她运气时轻轻拨一下她的手腕,调整一个角度。他的指点简洁而精准,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解释为什么——仿佛那些东西本该如此,不值得多费唇舌。
黛玉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他不是不愿意教,而是不擅长用语言表达。他的方式是做给你看,然后你自己去悟。你若悟到了,他便不多说一句;你若悟不到,他也不会重复第二遍,只会换个方式再做一次。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那个沉默的、总是在几步之外的少年神将,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安静地立在那里,却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投下一片荫凉。
第四日黛玉出门采买,街角正遇卖糖葫芦的。艳红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犹豫一瞬,买了两串。
回院时哪吒正站在柏下。她走过去,抬手递了一串过去。
哪吒低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愣了愣,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给我的?”
“顺路看见,顺手买的。”黛玉语气平常。
他沉默着接了,捏着竹签看了半晌,才极轻地咬了一口,糖壳碎裂,脆响细微。
黛玉走到旁侧石阶坐下,低头吃自己那串,没去看他。过了片刻,身侧脚步声轻响,他也坐了过来,距离比方才近了些许。
余光里,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舍不得吃完似的。
夕阳穿过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院里静得只剩糖壳碎裂的轻响、风拂过枝叶的微声,还有少年少女之间,朦胧又温热的呼吸。
第五日晨起,黛玉要去集市补些物件,出门正遇上哪吒从外回来。出于礼貌,她顺口问了句:“你要不要同去?”
话出口便觉冒昧。他素来独来独往,一身仙骨绝尘,怎会陪她逛凡俗市井。
不料他垂眸思忖片刻,睫毛轻轻颤了颤,说:“好。”
反倒让黛玉愣了一下。
二人并肩走在街市上。人声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恰逢庙会散场,人流拥挤,有人横冲直撞过来,哪吒下意识侧身,将她护在了里侧。衣袖擦过衣袖,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烫得两人都顿了脚步。
黛玉在布摊前挑素色棉布,他就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不催也不扰,身姿挺拔,在烟火市井里,像一捧不惹尘埃的雪。
付钱时,黛玉瞥见他目光往旁边小摊上落了三次——是只竹篾编的蜻蜓,染了淡彩,薄翼在风里微微颤动,灵秀得很。
他每次只看一眼便飞快移开,面上无波无澜,像全然不在意。
黛玉付了布钱,走过去问了价,买下那只竹蜻蜓,回身递给他。
哪吒又怔住了,侧过头:“我没说喜欢。”
“你看了三眼。”黛玉平静道。
他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伸手接了过来,攥在掌心,指节微微用力,没说谢。
走出几步,身后才飘来一声极低的询问,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目光停得久。”黛玉头也不回,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身后静了许久,传来一声极轻的“哦”,几乎被市井喧闹淹没。
那半日他们走了大半个集市。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渐渐便松缓了些。会在食摊前驻足片刻,鼻尖微动,分辨香气来源;会望着追逐跑过的孩童出神,眼神里有几分茫然的新鲜,转瞬又恢复平淡。
黛玉看在眼里,心头软了一下。
这位活了上千年、打了数百年仗的三坛海会大神,踏过战场,见过天庭,身负万千职责,却好像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像个寻常少年一般,漫无目的地逛一次人间集市。
她没说破,只悄悄放慢了脚步,让他来得及多看两眼那些他从未留意过的凡尘风物。
又过了一日,黛玉在院中闲坐,手中翻着一本从道观书房借来的《南华真经》。哪吒从外面回来,见她看得入神,便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下,也没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黛玉忽然合上书,似是无意地叹了一声:“方才读到一句,‘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想来有趣,同样的事,换个名目,便有了天壤之别。”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黛玉也不在意,继续道:“我又想起前些日子路过一地,那里的寺庙香火极盛,匾额上写着‘普度众生’四个大字。可我看那城中百姓,却过得比别处更苦些。”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也不知是那‘众生’太难‘普度’,还是那‘普度’另有他解。”
她说完,便低头继续翻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些话,说出来是好听的。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曾见过一座城。一场黑雨过后,满城礼义廉耻,灰飞烟灭。”
这一次,哪吒没有立刻接话。
院中安静了许久,久到黛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极轻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我知道那座城。”
黛玉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当夜黛玉回房,见枕边多了个素色布囊。打开是一小撮浅褐药粉,气息清润,正是解迷魂香的灵药。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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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脚细密,指尖触去,似有一个极小的绣字,摸不真切。
想来是他放的。享乐城……有救了。
黛玉将香囊贴身收好,望向窗外月色,心头微微一动。
她隐约觉得,他在此城盘桓多日,似乎不只是“处理俗事”这般简单。
这念头一闪而过,便散在了晚风里。窗外古柏下,那道白衣身影立了许久,抬头望着她窗棂的方向,指尖摩挲着那只竹蜻蜓,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第六日傍晚,黛玉本打算辞别,发现院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哪吒站在古柏下,背对着她。他背影绷得很紧,与这几日那种松弛的状态截然不同。她叫了他一声,他应了,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她没有追问。
入夜后,她躺在榻上,却迟迟无法入睡。一种隐约的不安在她心头盘旋,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压抑感。她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声音很大,像是两个人故意提高了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城主府的方向。那年轻的声音,她认得。
是哪吒。
黛玉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争执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字不漏地撞入她的耳中,她甚至不需要费力去听。
“……三日!哪吒,我只给你三日!”那苍老沉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之后,你若还不动手,我会亲自来。届时,我会向天帝禀明你阻碍西游量劫、延误佛门功德的失职之罪!”
“随便。”哪吒的声音,冷淡而疲惫。
“你以为我在害你?”那声音顿了一下,沉了下去,“哪吒,你忘了陈塘关吗?当年你一意孤行,结果如何?今日你保这一城,明日佛门就会在其他十城补上这一难。那些死去的人,是因你而死。”
“你剔肉剔骨,还尽父精母血!可骨肉可还,生育天恩,岂是区区肉身能抵?”李靖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字诛心,刀刀剜骨:“父命如山,子无从违!此乃天道伦常,玉帝亲定!你今日逆父、逆天、逆天庭!是要逼为父颜面尽失,落得千古笑柄?”
“你保此一城,便害万城生灵!所有亡魂血债,尽数记你名下!”
“陈塘关的血海旧债,你尚且未清,还要再造罪孽?你是要做万世尊崇的三坛海会大神,还是遗臭万年的逆子孼,你自行抉择!”
闷响骤起,似铁拳重击青石,沉郁震耳。
“是本座予你重生之机!”李靖声线渐远,似欲离去,却依旧字字施压,不肯罢休:“你享三界尊荣,便要担万般恩义!这份债,你生生世世,永世难偿!”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随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
黛玉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凉意。她终于明白,这几日哪吒眉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郁色,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城主府侧门虚掩,微风轻推便应声而开。短窄甬道尽头,一方空寂院落映入眼帘。月光惨白如霜,铺满青石地面,清寒凄冷。
院落空无一人,唯有角落老槐树下,蜷缩着一道清瘦身影。
哪吒背靠树干,独坐沉沉阴影之中,垂首塌肩,周身死寂。
黛玉快步上前,未及近身,便骤然僵住。
丝丝缕缕的漆黑浊气,自他胸口翻涌溢出,如附骨之疽,缠绕周身,沉沉黑雾阴冷邪祟,是心魔彻骨外化之相。
他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紧绷,单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三太子!”黛玉心头一沉,快步俯身。
少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空洞,眸光散落虚无,不见万物,不见身前之人。唇瓣微微翕动,细碎呓语断断续续,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执念与罪孽:
“陈塘关……都是我的错……那些人……都是我害死的……”
心魔入体,沉陷幻梦,他被困在三百年前的血色旧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