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的喧嚣,在猪八戒一把鼻涕一把泪拜了唐僧为师后,终于渐渐平息。
高太公千恩万谢,恨不得将家底都搬出来酬谢,被孙悟空不耐烦地摆手制止:“行了行了,老丈,俺师父是出家人,不图这些。赶紧弄些干粮斋饭,俺们还要赶路!”
庄里杀猪宰羊,张罗素宴,足足热闹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才在高太公一家和全庄百姓感激涕零的目送下,离开了高老庄。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腆着肚子,乐呵呵地跟在白马后头,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又凑到孙悟空跟前赔笑:“大师兄,往后俺老猪可就跟定您和师父了!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孙悟空瞥他一眼,哼道:“少聒噪!看好行李,护好师父是正经!”
“是是是!”猪八戒连连应声,又偷眼去瞧走在队伍最后、始终沉默的黛玉,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问孙悟空:“大师兄,那位女菩萨……也是跟咱们一道的?”
“问那么多作甚!”孙悟空不耐烦地搡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自己却也不由得用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
黛玉依旧安静地跟着,步伐平稳。月白的旧衣裙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望一眼前路,眸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晚竹林归来后,她便一直如此。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气息似乎凝练了一丝,但并未深究——这丫头身上古怪不少,他如今打定主意只暗中看顾,不多问,免得又惹来那刀子似的言语。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继续向西,是大路,较为平坦开阔。另一条偏向西南,是条稍窄的土路,蜿蜒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路口有块半倒的石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辨出指向西南的路标着“乌斯藏界”。
唐僧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又看看路口,犹豫道:“悟空,你看咱们走哪条路好?”
孙悟空跳上石碑,手搭凉棚望了望:“师父,往西是大路,瞧着平坦些,但绕远。往西南是近道,但要翻几座山。依俺看,咱们走大路稳妥,免得师父受累。”
猪八戒忙接口:“大师兄说得是!走大路好,平坦!师父骑马上也舒坦!”
唐僧点点头,正要说话,一直沉默的黛玉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唐长老。”
几人皆是一愣,看向她。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主动出声。
黛玉上前几步,走到唐僧马前,敛衽一礼。
“民女有一言。”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看向唐僧,又平静地扫过孙悟空和猪八戒,“当日蒙长老收留,约定暂随行至人烟安稳之地。如今高老庄之难已解,前方便是乌斯藏地界,人烟稠密,路途太平。民女与长老之约,至此已成。”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民女在此,便与长老及二位高徒别过。长老西行取经,功德无量,民女不敢再扰清修。愿长老一路平安,早至灵山。”
说罢,她又行一礼,便要转身走向那条偏向西南的小路。
“林姑娘!且慢!”唐僧急忙唤道,脸上显出真切的不安与急切,“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如今虽离了高老庄,可前路漫漫,谁知还有多少凶险?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叫贫僧如何放心?不如……不如再随我们一程!待到了前方大城,寻个稳妥的尼庵禅院,贫僧亲自为你安排,长久住下修行,岂不比你独自漂泊安稳?”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猪八戒的加入固然增强了武力,但这林姑娘能于火海中救他,那份沉静气度也让他心安。能多留一个“保障”,自然最好。
黛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长老好意,心领了。只是民女俗缘未了,尘心未净,入不得空门。况且,”
她缓缓转身,看向唐僧,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唐僧心头莫名一紧:“长老是圣僧,取经是大事。带着我这么一个俗家女子,同行久了,难免惹人闲话,有损长老清誉,也误了取经大业。民女……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诛心。既点破了唐僧那点“长久安排”背后想将她绑在身边的心思,又用“清誉”和“取经大业”堵死了他所有挽留的借口。
唐僧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猪八戒眨巴着小眼睛,看看师父,又看看黛玉,咂咂嘴,没敢吭声。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石碑上,毛脸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火眼金睛,紧紧盯着黛玉平静的侧脸。他早知道这丫头去意已决,只是没想到她话说得这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林姑娘……”唐僧还想挣扎。
“长老。”黛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最后通牒般的意味,“前约已成,不必多言。民女告辞。”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朝着那条西南向的蜿蜒土路走去。步履平稳,背脊挺直,月白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等、等等!”唐僧在马上急得探身。
黛玉脚步未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喂。”
黛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孙悟空抓了抓脸,看着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心头那团堵了几日的乱麻,似乎被这毫不犹豫的离去狠狠扯了一下。他别开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自己路上当心。遇着麻烦,别逞强。”
这话说得别扭,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更像是不耐烦的叮嘱。但其中那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却让一旁的猪八戒诧异地挑了挑眉。
黛玉终于停下了脚步。她静立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侧过半边脸。暮色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条,和长睫垂落的淡淡阴影。
她没有看孙悟空,只望着前方苍茫的远山,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不劳大圣记挂。”
顿了顿,又极低地,几乎自语般补了半句,带着她一贯的、平静的尖锐:
“总不会再有大圣的棒子指过来。”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转弯处,被一片茂密的树林彻底吞没。
路口,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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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猪八戒才干笑两声,打破沉默:“嘿嘿,这女菩萨……脾气还挺倔。”
唐僧望着黛玉消失的方向,脸上失落、不安、还有一丝被看穿算计的难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林姑娘她……终究是心意已决。罢了,罢了,人各有缘法。”
他转向孙悟空,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依赖:“悟空,既然林姑娘执意离去,咱们也走吧。就依你,走大路。”
孙悟空没应声。他依旧抱着金箍棒,靠在石碑上,望着黛玉离开的那条小路尽头。暮色渐浓,山林幽深,早已不见人影。
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叫。
他忽然想起五行山下,她放下野果时安静的侧脸。想起昨夜竹林方向,那缕极淡的、与她身上气息隐约相似的清灵波动。想起刚才她最后那半句话,平静下藏着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深想的委屈与决绝。
心头那点滞闷,非但没因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的。
这丫头……还真是一点旧情不念,说走就走。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直起身。
“师父,走吧。”他声音有些闷,率先迈步走向西边大路,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猪八戒连忙牵着马跟上。唐僧又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终究是调转马头。
三人一马,走上西行大路,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
而西南那条蜿蜒小路上,黛玉独自行了约莫一里地,直到确认后方再无视线,才在一棵老树下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来路。高老庄方向早已看不见,三岔路口也隐在暮霭之后。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独自一人,无需再维持那份冷静疏离的仪态。
心口那块自昨夜归还毫毛、今晨决定离开时便一直堵着的硬块,似乎随着这口气,稍稍松动了一些。但随之涌上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孤寂。
又只剩自己了。
从坠入此界,到荒山求生,到魔窟被困,再到这几日尴尬的同行……一路挣扎,一路算计,一路心寒。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纤细苍白,掌心有薄茧,是这半月劳作与修炼留下的痕迹。
怕吗?自然是怕的。
她从怀中取出紫檀木匣,打开。父亲的手书静静躺着。“保己身”三字,墨迹如新。旁边,原本放着毫毛的位置,空了一块。
她轻轻抚过那处空白,然后合上木匣,重新贴身藏好。
她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群山起伏,暮霭沉沉。哪吒昨夜那句“此泉灵气纯净”和“干净的东西不多了”的话,隐约在耳边响起。
那条小路,通向的似乎是更深的群山。或许,那里有更清净的、适合修炼的地方?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包袱,辨了辨方向,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西南群山的深处,坚定地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蜿蜒的土路上,渐渐与山林暮色融为一体。
从此,天高地迥,南北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