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光阴,在刻意的沉寂与暗中的汹涌中,倏忽而过半月有余。
高墙小院内,黛玉的生活凝固成一道苍白沉默的影子。白日对佛龛枯坐,夜晚于硬榻静卧,眉宇间是洗不去的哀戚与逆来顺受的麻木,任谁看去,都是一个被命运遗弃、被亲族放逐、只能在此了却残生的薄命女子。唯有她自己知晓,这副看似日渐荏弱、骨子里却隐隐透出玉质清光的躯壳之下,正经历着怎样静默而剧烈的蜕变。
那夜惊险一瞥强记的“纳气篇”,早已化作她呼吸的一部分。灵气无须刻意引导,昼夜不息,自百窍涓涓汇入,依着那玄奥路径在经脉中奔流运转,温驯而沛然。丹田处那团温润气息,已从最初的微弱星火,凝聚成鸡子大小、光华内蕴的珠玉,随着心念微动,清凉真气便能如臂使指,流转四肢,通达末梢。指尖轻触,坚硬木榻悄然留下浅痕;凝神谛听,数十丈外夜虫振翅、露珠凝结的微响清晰可辨。这是一种陌生的、却真实不虚的,对自身存在的掌控感。
力量的种子在黑暗中悄然萌蘖,带来的不仅是暖意,更有冰冷的盘算。报复的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早已在心底滋生缠绕。目标清晰——广谋。此人最为张狂,是那夜欲行不轨之徒,且心思浮躁,最易受惊。她计划在近期,择一月黑风高、山魈呜咽之夜,以真气巧妙扰动院内气息,模拟阴风过隙、烛影摇红,甚或令某些小物件无端移动,重点“关照”广谋居所。他亏心事做尽,又颇信鬼神,稍加撩拨,必生惶恐。若能引得禅院内部疑神疑鬼,互相猜忌,她便有了更多腾挪的余地,或可趁乱探查路径,谋定后动。
她已不动声色地备下些许“道具”:墙角刮取的陈年香灰,院中收集的、带着山间夜露特殊腥气的苔藓汁液,甚至尝试以极微真气浸染一片枯叶,观其变化。万事看似俱备,只欠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就在她心下计议将定未定之际,一个寻常的黄昏,禅院前院却骤然掀起一阵与往日靡靡之音截然不同的喧嚣。
不是猜拳轰饮,不是淫词浪调,而是一种刻意拔高的、透着夸张逢迎的喧哗,混杂着清晰的马蹄踏石、行李落地之声,以及金池长老那副黛玉早已熟稔、此刻却矫饰得近乎刺耳的殷勤嗓音:
“阿弥陀佛!不知圣僧法驾降临,荒山野寺,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快请,快请上座!”
圣僧?
黛玉正于院中,对着那积满灰尘的破烂佛龛,做出日复一日的忏悔姿态。闻得此声,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并未立刻回头或攀梁窥探,只是维持着原状,将周身感官提升至极致,捕捉着风中飘来的每一丝声响。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天色已晚,欲求借宿一宿,化些斋饭,明早便行,万望长老行个方便。”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温和,持重,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疏淡与庄严。
“方便,自然方便!圣僧远来辛苦,快请入内奉茶!广智,广谋,还不速速为圣僧及几位高徒安置行李马匹,打扫出最洁净的禅房!” 金池的声音透着过分的火热。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焦躁不耐的“啧”声,和抓挠皮毛的窸窣动静,随风隐约送入黛玉耳中:
“这老和尚,忒也聒噪!师父,俺看这庙……”
是那猴子!是孙悟空!
黛玉袖中交叠的双手骤然收紧,冰凉的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瞬间压下了心头那毫无预兆、汹涌而至的复杂潮汐。果然是他们。那取经的唐僧,那护法的孙悟空,竟真循着那条渺茫的西行路,走到了这黑风山,踏入了这观音禅院。
几乎没有任何犹疑,甚至未曾允许那“故人重逢”的念头在脑海中完整浮现,黛玉已倏然转身,步履依旧保持着那份被囚禁者的虚浮与迟重,稳稳地走回那间囚笼般的厢房,反手轻轻掩上厚重的木门。背脊抵着门板冰凉粗糙的木质,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屋内浑浊阴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那瞬间失衡的律动,强行按捺下去。
相认?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便被她自己以冰冷的理智狠狠掐灭。
眼前蓦然闪过那日五行山下的晨光,唐僧悲悯却疏离的眼神,那番“西行路遥,妖魔遍地,僧俗有别,男女大防”的、字字在理却句句如刀的推拒。也闪过孙悟空那双金睛里瞬间的复杂,和他那番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实话”,以及他转身离去、却又塞来毫毛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
是,她记得荒山数月,他给的野果,他别扭的提醒,他谈及修行时的警告与那点隐晦的松动。记得那根被小心压在父亲遗书上的、温热的金色毫毛。那些短暂的交集,那些沉默的相伴,在她坠入此界后最孤绝无依的时光里,曾是她心底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暖意。她心底某个角落,或许真的,将他当作过……朋友。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如今是保唐僧西行、涤荡妖氛的“孙行者”,是戏文传说里注定要成就正果、载入经卷的“斗战胜佛”。他的路,是通天大道,是神佛钦定,万众瞩目。
而她,是被至亲算计、顶替他人身份、身陷魔窟、靠着窃取来的邪法边角料苟延残喘、满心谋划着如何报复与逃离的“王寡妇”,林黛玉。她的路,是荆棘密布,是孤身一人,是于绝境中为自己挣命,为那早已零落的“林氏血脉”,求一线渺茫的存续。
他们早已背道而驰,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途。那点荒山情谊,在这神魔遍野、人心鬼蜮的天地间,值当什么?她林黛玉自幼失恃,又历父亲亡故、家族离散,人情冷暖、算计倾轧早已看透。在此异界,她更不敢,也不能,对任何人心存侥幸。尤其是……人心隔肚皮,神佛尚且博弈,何况凡人?同是僧侣,谁知那外表庄严的唐僧,与这内里污秽的金池,背地里有甚牵扯?谁知孙悟空顾念的,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还是他师父的“清规”,或是他们取经大业的“顺遂”?
她不敢赌。一丝一毫也不敢。
父亲的遗言,墨迹已淡,却字字千钧,烙在灵魂深处——“林氏血脉,重于千金。” 她活着,不仅是为自己这条命,肩上还压着林家最后一点未曾彻底熄灭的星火。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怎能将这份重逾生命的责任,寄托于一段飘渺的“旧情”,一次不可测的“相认”?
她的自尊,亦不允许。五行山下那场委婉却坚决的拒绝,早已划清界限。她林黛玉可以处境卑微,却不能失了风骨,做那摇尾乞怜、攀附旧识之事。这条路既是自己选的,是绝境中挣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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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靠自己走下去。
至于“话本主角”……黛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她读过些传奇演义,知晓主角周身自有光环气运,旁人贸然卷入,多是劫数里的尘埃,成全功德的注脚。她无意去沾染那“机缘”,更不想成为他们八十一难中,某一段无关紧要的变数或背景。敬而远之,各走各路,方是清明。
心念如电,瞬间澄明如冰。那点因“故人”乍现而泛起的细微波澜,迅速沉潜,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断。
报复广谋的计划,必须暂缓。非是畏怯,而是审时度势。孙悟空在此,他那双能洞察幽冥的火眼金睛,他那身莫测的神通,自己这点粗浅的、装神弄鬼的把戏,只怕徒惹人笑,平白暴露自身隐秘,招来不可测之祸。且金池等人此刻必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唐僧师徒,看守或懈,但行事亦必更为谨慎。此时动手,变数太多,得不偿失。
那就等。静观其变。取经人不过是匆匆过客,借宿一宵,明早便行。待他们离去,这禅院自会恢复往日污浊常态,届时再动手不迟。甚至,可借这几日他们吸引注意之机,更从容地观察禅院布局,完善计划,或许……还能从金池与唐僧师徒的应对中,窥得这魔窟更多底细?
当下最要紧的,是继续修炼,积蓄力量,同时,必须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绝不能引起孙悟空丝毫注意。那点“旧情”,最好就让它封存在记忆的荒山之中,保持最初的模样。相见不如不见。
她走回榻边,盘膝坐下。并未立刻行功,而是先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根金色毫毛,置于掌心。毫毛依旧温润,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微光,与她体内流转的真气隐隐呼应。指尖轻轻抚过,那熟悉的暖意,依稀带着荒山夜风的凛冽与篝火的微光。
朋友……
她在心底,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将它紧紧握在掌心,感受了片刻那点真实不虚的温暖,仿佛在与那段孤绝却尚存一丝暖意的时光,做一场无声的告别。旋即,她再无犹豫,将其重新贴身藏好,置于最内层衣衫特制的暗袋深处,确保绝不会无意显露。
做完这些,她才阖上双眸,凝神静气,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这一次,她刻意将运转范围约束在丹田方寸之地,收敛所有可能外溢的气息波动,如同将一泓渐涨的春水,紧紧锁于深潭,水面波澜不兴,水下暗流从容。修炼不可辍,但必须如雪落寒潭,寂然无声。
夜色渐浓,前院隐约传来设宴的动静,金池夸张的奉承,唐僧平淡的应对,猪八戒的嘟囔,沙僧的沉默,以及孙悟空那不时响起的、带着惯有不耐的抓挠声和低语,断断续续,随风送入。黛玉充耳不闻,心神守一,灵气丝丝缕缕汇入经脉,真气涓涓滋养着筋骨,也淬炼着那份在绝境中滋生、于孤寂中沉淀的、冰冷而坚韧的意志。
她知道,唐僧师徒的到来,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石子,必将激起波澜。而她,只需作壁上观,于风暴边缘,静默蓄力。待那取经的舟楫驶离,这片污浊的水域重归“平静”之时,便是她这枚被强行摁入泥淖的棋子,自行挣脱桎梏,反手搅动这方小天地风云之际。
窗外,黑风愈烈,掠过峭壁,发出鬼哭般的厉啸,仿佛预示着,这看似寻常的借宿之夜,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