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月湾一号时,李乐乐才睡醒,全程对他们偶遇孙浩初的事毫无知觉。

    关凌把他领进家安顿进客房,自己上楼换了身居家服又窝回沙发上,抱着一个大号公仔cos沉思者。

    他给孙浩初留微信,确实也不光是为了让对方修车联系他,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U盘。

    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他又动起了创业的心思。

    他粗略估算过自己的动产不动产,在市中心开个小店问题不大。

    可到底要不要放手一搏?他还没想清楚。

    创业这事必须三思而后行,他一时半会儿不敢贸然做决定,怕万一赔个倾家荡产。

    要不……再找周总商量商量?

    关凌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依赖周以谦了,现在做什么事总先想着问问他,他会不会有更好的想法?

    难道是在周以谦家过得太舒服,真把他养成一只专门依赖周以谦的大米虫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要是以后和周以谦分开住了,会不会很不习惯?”关凌揪着花瓶里的白玫瑰花瓣,不知不觉竟然把花给薅秃了。

    他反应过来,赶紧收手,把散落花瓣偷偷藏进垃圾桶底。

    傍晚六点半,周以谦还待在办公室,这是关凌回归后这么久,他第一次没有准点下班回家,不是因为工作。

    他早从保时捷监控画面和王彪的汇报里知道,关凌今天又遇上了孙浩初。

    王彪再三强调那只是个意外,可周以谦却不能轻易相信,孙浩初当初造谣生事,是他亲手逐出瑞城的。

    之前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怎么关凌一回来,他就跑回瑞城来关凌眼前晃?

    “呵。”

    一把扫过桌上的药瓶,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散落满地,里面的药片和胶囊崩得到处都是。

    周以谦独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上面是心理医生Leo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周以谦,复诊复诊复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你这周再不来,你就等电疗或者自愈吧,我不治了。”

    “周总?!没见过病人冷暴力医生的!”

    ……

    窗外的天已半黑,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蓝调,那层蓝光透过落地窗印在他半边脸上,显得他此刻阴郁得像个恶鬼。

    情绪焦躁不安,他的幻觉加重,只觉得有无数蚂蚁在撕咬他的皮肤,扯开领带,摸上锁骨下刚结痂的伤口,痒得钻心,他一点一点撕扯那些结痂,慢慢用力,到最后近乎在剜自己的肉。

    血珠从衣服渗出来,将他的衬衫衣领染的红痕斑斑。

    疼痛孜孜不倦地袭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情爽快一点。

    痛感是会让人上瘾的,扯开衣领时,隐约露出他后背前胸密密麻麻的旧疤痕。

    疼痛能提醒人记住一些东西,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曾用这个办法让自己不至于长时间沉溺在幻觉里,也为了记住那些趁周家困难时扑上来要将他撕成碎片的仇家。

    孙浩初就该彻底消失,这样才能一劳永逸,才永远不会出现在关凌眼前。

    李乐乐睡醒时已经晚上七八点了。

    他下楼看到客厅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关凌却独坐在沙发边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在等自己吃饭,走过去在关凌眼前挥手晃了晃。

    关凌回过神:“怎么了?”

    “没事啊,你在等我吃饭?”

    关凌顿了一下,随即道:“啊……对,快吃晚饭吧。你男朋友刚才发消息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太累了睡着了,他等会儿来接你。”

    “好,那我先吃了再回去。”李乐乐坐到餐桌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周总呢?这个点还没下班?”

    关凌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加班了吧。”

    说着他也坐上饭桌,跟李乐乐一起吃饭,但说实话他有些食不知味,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没看到周以谦,像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没按关凌预想的规律进行,让他很不适应。

    吃完饭送走李乐乐后,关凌又坐回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往门口看一眼。

    就这么等到晚上八点半,他终于看到周以谦从门口走进来。

    周以谦看起来比平时疲倦得多,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生了病,唇色泛白,不太健康的颜色。

    关凌心里像空了一块,没忍住迎上去:“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有饭局?”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对方是不是生病才能显得不那么过度关心,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去了趟医院。”

    关凌心里一紧:“生病了?严重吗?”

    “没事,感冒。”周以谦声音淡淡的。

    关凌暗中松了口气,面上波澜不惊:“没事就好,快去吃饭吧。”

    但今天的周以谦话格外少,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心事重重的。

    他从关凌身边经过时,关凌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连周以谦衣服上那股昂贵的男士香水味都无法完全盖住,像是铁生锈的味道。

    关凌的雷达又开始滴滴作响。

    那种“事情不简单、有猫腻”的想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暗中观察周以谦的一举一动,除了动作比平时迟缓一些,好像也没有别的异常。

    难道真的只是感冒了?

    可那股铁锈味,让关凌莫名有些心慌。

    他脑子里闪过之前在老师家看到的那个药盒,心头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极了那天领证前望着低垂天空时的心情。

    没等他想明白,周以谦已经慢条斯理吃完晚饭,照常过问他白天的行踪:“你今天和李乐乐去梵山,怎么样?”

    一说起梵山,关凌终于想起了那个平安符,赶紧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挺好的。还得知了周总的英勇光辉事迹,又是修路又是修庙又是捐赠灾区,大善人一个。庙里给的平安符,周总笑纳一下。”

    周以谦显然没料到关凌又送他礼物,还是平安符,原本阴郁的心情在看到关凌递出来的东西后,瞬间由雷雨转晴:“你送我的?”

    关凌想要哄好他,让他的心情变美丽,似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当然是送你的。”关凌本来还想加一句“李乐乐也送了蒋焱一个”,但觉得他们之间类比真情侣有点奇怪,便自动省略了后半句。

    周以谦将平安符握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符面上的纹路,像是要把每一道纹理都刻进心里。

    关凌隐约察觉到周以谦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明明刚才回来还古古怪怪的,这会儿头顶那片乌云好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只剩风和日丽。

    为什么?就为送他一个平安符?

    他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又开始琢磨今天发现的种种怪相,周以谦似乎真的挺关心他的,为他做了很多事,而且隐隐约约表露出不想他再一次失踪的情感。

    难道一直以来他都误会了?最开始周以谦跟他打招呼说“你长得好看”,是真心想和他交个朋友,不是存心挑衅?

    周以谦把他当兄弟,他却把人家当死对头?

    那如果真是这样,求周以谦这几年的心路历程,怕不是有点悲桑哦。

    当初两个人滚完床单之后,周以谦那么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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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为他保住工作,甚至不惜骗自己老爹说两个人在谈恋爱……感情那时候也是为他好?

    想通了这一层,关凌秉持着“不能让好人寒心”的原则,决定以后对周以谦好一些,好好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立刻扬起一抹纯真无邪的笑容,冲周以谦眨了眨眼:“周总,累了一天了,要不要洗个澡早点休息呀?”

    奈何周以谦却不给他面子,断然摇头拒绝。

    “不累。你今天除了和李乐乐去庙里烧香拜佛,还遇到什么事了?”

    “还遇到什么?”住持跟他聊了聊姻缘,说的云里雾里的,关凌也不好意思跟周以谦细讲。

    然后就是车刮了,“下山路上不小心把车蹭了,路上有视野盲区,不怪王叔。我明天跟王叔一起去帮你修车吧?”

    周以谦追问:“谁跟你们剐蹭的?”

    “没谁,不认识的路人。”关凌答得随意。

    孙浩初这人就没必要和周以谦提了,当初两人还在网上闹过矛盾,孙浩初可是为了他口诛笔伐过周以谦,提了不是平白添堵吗?

    周以谦眼神暗下来,攥着关凌送的平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怪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关凌肉眼可见地察觉到他头顶那朵乌云又聚拢回来。

    “把你的车刮了,你这么不高兴?”

    “嗯,不高兴,我的新车。”

    “我明天帮你修,一定帮你修,好不好?亲自去4s店监工,绝对给你修得跟新买的一样。”

    周以谦还是没露出一个笑模样。

    关凌:“还不高兴?明天修好了,你能高兴吗?”

    “嗯。”说到这,周以谦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他本意并不想让关凌不舒服,他追问的目的也不是要关凌给他个什么交代。

    只是实在高兴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遇到的人是孙浩初?孙浩初有什么好,值得他替那个人遮掩?

    关凌一只手杵在桌上撑着半边脸,看着周以谦,莫名在这时候看到了当年那个,性情外放的周大少的影子。

    挺好,周以谦原来还是那个周以谦。

    他突然有一点好奇克制不住,于是笑问:“周以谦,我问你个事。我失踪了九年,你就没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有没有给我烧过纸钱啊?”

    “没有。”

    “没有?”关凌声音拔高了一点。

    为什么孙浩初这个跟他无关紧要的人都记得给他烧纸钱,周以谦却没有?

    他不甘心又问:“冰箱、电视、洗衣机、宝马奔驰大手表,烧过没有?”

    “没有。”周以谦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得越发肯定。随即他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死了,所以我不烧。”

    关凌头顶的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人也冷静下来。好吧,原来是这样……这还差不多。

    周以谦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表情,又问了一句:“你在客厅等我,还有事跟我说?”

    关凌原本是想和周以谦谈他工作的事,可看到对方脸色还是不太好,又觉得让一个病人替他操心不太厚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刚才在玩手机呢。你生病了就早点休息。我没什么事找你。”

    说完,关凌哼着小曲儿上了楼,边走边回头喊:“明天我真的去帮你修车,你放心!”

    周以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关凌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把手里那个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关凌和孙浩初能聊得那么开心,偏偏跟他没什么话好说。

    什么时候可以不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