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听了半晌,忽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声响细碎而绵密,像无数甲壳在砖石上摩擦,又像千万根湿冷的针,隔着墙一下一下轻刮耳膜。
不是风,不是水,更不是死人诈尸。
是蜈蚣。
他猛地想起半柱香前,陈六带着两名弟兄先行探路。
如今看来,这三人发出响箭以后并未原路返回,而是发现东壁旁另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隙。那裂隙绕过人工封墙,似乎直通后方塌顶的偏殿,他们便留下绳结,先行进去探路。
他猛地想起,山巅之上,张子轩隔着几百丈云雾传下来的那道铜铃声:一长,一长,三短——不要开门,先找第二条路。
可陈六就在那堵墙后。
陈六是陈家的家生子,是那个从七岁起便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少东家”的崽子,是他亲手教会刀法、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早已放在心里当作亲弟弟的人。
陈玉楼喉结滚了一下,对身侧的秦照沉声道:“秦副官,劳你带弟兄们,另寻出路。我……”他顿了顿,眼底的夜色沉得像瓶底,“我有非进去不可的理由。”
秦照是聪明人,半个字没多问,只一抱拳:“陈掌柜小心。”随即打个手势,带着滇军弟兄无声退入侧壁阴影,去探另一道生路。他另留两人在崖上守梯接应,以免万一。
山腹里没有日月。照明全靠各家手段:竹片捆成的火把,松脂做的烛棒,洋油马灯,德国造的汽灯,更有从东洋矿主手里重金买来的矿灯。卸岭盗伙各显神通,顷刻间,数十点幽蓝、昏黄的光,像萤火一样在潮湿的绝壁上浮起来,忽高忽低,忽聚忽散。
“走。”陈玉楼低声下令。
他仗着一双夜眼,也不用旁人照路,探龙钉勾住岩缝,借着挂山梯与垂绳一路疾降。玄色身影在绝壁间几次腾挪,转眼便落到了深壑底部。
瓶山的这道天裂,越往下越窄。到了底处,两人并肩都难转身。可裂缝并未止住,它像一道狰狞的刀口,将整座山腹劈开,继续往地心延伸。
刀口下,赫然是个巨大溶洞。洞窟深广无边,恶风从黑暗里一鼓一鼓地涌出来,带着千年不散的阴晦。抬头,一座重檐歇山大殿正骑在裂缝之下,高大森严,鱼鳞琉璃瓦在幽光里泛着冷光。殿顶被山体塌下的巨石砸穿一个窟窿,木椽断裂,森然支棱着,像一头巨兽裸露在外的肋骨。上面还溅着他们刚刚抛下来的石灰。
洞顶凝着一层灰白霜痕,石槽与砖缝间遍布乌黑斑迹,像是昔年炼丹遗下的汞垢,又像干涸了数百年的血。至于其中还剩多少毒性,谁也说不准。
陈玉楼足尖在断椽上一点,轻得像片叶子,落在稳处。侧耳一听,除了风声,死寂。他撮唇打了个唿哨——这是他和陈六的暗号。
没有回应。
这是一座偏殿。从塌顶这头搜到那头,连根人毛都没见着。三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一炷香前,他们明明还从谷底发了响箭。
在这拢音的裂谷里,以陈玉楼的耳力,连只耗子挠墙都听得见。三个弟兄凭空没了,除非是……撞了鬼。
瓶山是药山,毒山,尸山。不能等闲视之。一旦出事,必是狠的。一念及此,地宫里那股阴冷便顺着脊椎往上爬,激得他后颈寒毛根根炸起。
他走到殿顶边缘往下看。殿后全被巨石条砌死,四周是井栏回廊、湖石假山,像座荒废的花园。凹处积着恶臭的黑水,烂木堆得像坟。洞顶还悬着许多石槽,不知何用。
“下。”陈玉楼手一挥。
两名盗伙拖过一架蜈蚣挂山梯,从瓦窟窿里垂下去。几个胆大的,拎着德国造二十响,机头大张着,先下到殿内探路。
明知殿内空气流通,群盗还是依规矩放了鸽笼。白鸽刚一入殿,就疯了似的在笼里扑腾,撞得笼壁咚咚响。
鸽子虽显得异常躁动,却没有立刻毙命。陈玉楼迟疑片刻,仍命其余弟兄依次下殿,另留数人在殿顶守住挂山梯与退路。
先落地的几人提着马灯向殿中照去,才走出几步,便齐齐僵在原地。
“魁首……”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您下来看看。”
陈玉楼倒提小神锋,顺着竹梯滑下。其余弟兄随后鱼贯而入,殿内很快浮起十几团摇晃的灯火。
这偏殿里没有棺椁。紫石方砖的地上,堆的全是兵器:盔甲、刀矛、弓盾、斧钺,还有几十副马鞍,像一座兵库。应是殉葬的元兵元将之物。
可最瘆人的,在大殿中央。
两套衣服平平摊在地上,鞋袜齐全,衣扣未解,布料下面却洇着大片发黄的黏液。旁边还倒着陈六先前带下来的那只鸽笼,笼门仍旧扣得好好的,铁条没有断掉一根,可里面的白鸽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小撮粘在黄水里的白羽,腥臭液体正沿着竹篾缝隙一滴滴往下流。
就在这时,后方那只刚刚放下来的白鸽忽然叫得更加凄厉,拼命撞击笼门,几根洁白羽毛从竹篾间飞出,落在砖面上。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便认出左边那件灰褂和右边那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分别属于方才跟着陈六先行探路的两名弟兄。不久之前,这两个人还活生生地跟在队伍里,如今却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陈玉楼脑子里“嗡”的一声,瓶山移尸地的传说猛地撞进来。老辈人说,尸体入瓶山,会化作一股阴气,连骨头都不剩。难道真有这等邪事?
他用脚尖拨了拨那堆衣服,腰间的小神锋忽然在鞘中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细的清鸣。
他猛地抬头,耳朵一竖,四周死寂,可皮肤上“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催他:
逃!快逃!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十几年来几十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直觉,准起来比罗盘还邪。陈玉楼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撮声尖哨,掉头就往殿门撤。
刚迈出一步,肩膀猛地一沉。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
他浑身血液都凉了。跟他下斗的都是心腹,谁敢在这时候拍他肩膀?一回头,魂都差点吓飞。
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力士。可那张脸,已经没了。整张脸像被泼了滚油,全是黄白的脓水,正往下淌。眼耳口鼻里也在流。那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死死抓着陈玉楼的肩。
下一瞬,他那条手臂的血肉,就在陈玉楼眼皮底下,一寸寸化开、溃烂,像蜡烛遇了火,骨头都没露出来,就成了一摊脓水。
那人到死都瞪着眼,似乎不信自己就这么没了。紧跟着,脑袋一歪,整个身子“哗”地一声瘫下去,顷刻间化成一滩黄水,只剩一身空衣服留在地上。
一个活人,眨眼间,溶了。
“尸……尸水……”有盗伙牙关打战,吐出两个字。
陈玉楼遍体生寒:“退!全退!”
话音未落,殿内梁柱缝隙里,忽然传来“沙沙”轻响。百余条四五寸长的花蜈蚣,从梁上、柱后、砖缝里潮水般涌出来。腭口滴着透明涎液,直奔地上那滩脓水,吸食得“滋”有声。
更多蜈蚣、蜘蛛与守宫从四面八方爬出,身上无不生着朱红斑纹,鲜艳欲滴,一看便知毒性猛烈。
原来瓶山千年药炉,药气渗入土石,引来五毒在此筑巢。那些毒虫在丹汞、药石与尸气中繁衍了不知多少代,口涎早已不是寻常虫毒,而像一种活着的腐蚀药。沾在血肉上,便顺着毛孔钻入,先烂皮,再销肉,连骨缝里的髓都能一并蚀化。
血肉之躯,碰上就只剩一滩黄水。土人不知,都说是“移尸地”。
适才石灰撒下来,毒虫都缩回缝隙。此刻人气一冲,全暴起了。
惨叫声瞬间炸开。有人中毒,挨着一点皮肉,整条胳膊就“嗤”地化掉,疼得满地打滚。有人慌乱开枪,子弹打在紫石方砖与石柱上,迸出一串火星,又以诡异角度弹回人群,顷刻撂倒三四个自家弟兄。
跟下来的弟兄,眨眼就没了一大半。
“魁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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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猛地拽住陈玉楼后领,将他狠狠往殿角一甩。陈玉楼定睛一看,竟是陈六!
“你没死?”
“俺被塌木堵在侧室里了!”陈六满脸是灰,嘴唇泛紫,呼吸又短又急,反手指向殿内,“那两个弟兄……都化了!魁首快走!”
“一起走!”
竹梯就在身后,可身后全是毒虫,上去就是死。陈六目眦欲裂,猛地扑上去,抱住蜈蚣挂山梯狠狠一拽。竹节“咔嚓”断裂,上头腐朽的木椽被带塌一片,砖瓦石灰暴雨般砸下来。
蜈蚣最怕石灰,被呛得翻肚扭曲,殿中顿时清出一块空地。
“走!”陈玉楼拽起陈六就往殿门冲。头顶“轰隆”一声,那根“九横八纵一金梁”的横梁承受不住,数抱粗的巨木带着瓦片,泰山压顶般砸下来。
这一砸,底下的人全得成肉泥。就算躲开,也会被逼回毒虫堆里。
陈六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把陈玉楼往前一推:“魁首活!”
陈玉楼人在半空,魂都裂了。反手一捞,死死抓住陈六的衣襟,借着前扑之力,硬生生把他也拖出了横梁的阴影。
“轰——!”
巨梁砸在他们身后,整座大殿地动山摇。
“烧!”陈玉楼嘶声大吼。
门外的盗伙把马灯狠狠掼进殿里。洋油遇火,“呼”地腾起十丈烈焰。木构大殿本就是柴堆,瞬间烧成一片火海。成群的蜈蚣在火里吱吱爆裂,焦臭冲天。
可殿外也不是生路。假山、回廊、树根缝隙里,无数毒虫被火惊出,花花绿绿地游走,殿门前成了一片毒海。
“上!原路回!”陈玉楼当机立断。
幸好留守殿顶的弟兄听见动静,急忙将备用的另一架挂山梯重新放了下来。众人踩着烈火和毒虫,攀着梯子往绝壁上爬,身后是烧塌的大殿,身下是万丈深渊。
爬到殿顶,陈玉楼脚下的瓦片已被火烤得发烫。他回头望了一眼,几十个弟兄,一炷香的工夫,死的死,化的化,活着的不到一掌之数。
他一咬牙,刚要继续上爬,脚下忽地一空。
不知是瓦片酥了,还是他力竭了,整个人猛地一坠。
手里的蜈蚣挂山梯还抓着,可人已经荡离了石壁。
“魁首——!”
耳边是陈六撕心裂肺的喊声,越来越远。耳畔只剩呼呼风响,身体急速下坠,云雾扑面而来。
完了。
这是陈玉楼唯一的念头。
就在他准备闭眼等死的一刹那,下坠之势猛地一顿!
他双脚,踩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是……一层层黝黑发亮的、像铁甲一样的甲壳。
他还没看清,一股沛然巨力已经从脚下传来。那层甲壳稳稳托住了他,随即猛然拔高,带着他撞入翻涌的云雾。
狂风迎面撞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陈玉楼几乎睁不开眼。
陈玉楼死死抠住身下的甲壳,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脚下踩着的,分明是一颗硕大无朋、布满花斑的蜈蚣头颅。
那怪物的身躯究竟有多长,根本看不分明。黝黑发亮的甲节一环接着一环,从他脚下一直没入翻涌的云雾,仿佛整条深涧都是它盘踞了千年的巢穴。
下一瞬,无数铁钩般的步足猛然张开,竟不再攀附石壁,而是在狂风中一齐舒展。那条庞然巨物像被山腹深处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起,骤然脱离绝壁,驮着陈玉楼冲破云层,直上天穹。
风声瞬间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陈玉楼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扣住甲壳间的缝隙。瓶山的峭壁、裂谷与火光在他脚下急速缩小,转眼便沉进云海,仿佛整座山都被甩在了身后。
那怪物在半空中舒展长躯,百足迎风摆动,竟真如一条披甲黑龙,托着他穿云破雾,扶摇而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瓶山从来不是一座山,它是一座养了千年蜈蚣的巢。而所谓飞天,从来不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