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65. 第二名
    民国七年冬。

    圣西尔的雪越下越厚,十二月末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操场。

    新生入校后的第一次综合考核终于开始,射击、骑术、测绘、野外导航、战术基础推演整整持续五天。对于绝大多数学生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成绩统计,是未来军官履历上的一行数字;可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却是一场必须用尊严去赌的战争。

    尤其是Marcel Delacroix。

    自从成绩单事件之后,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睡过安稳觉,每次经过公告栏,看见第一名那一栏冷冰冰地钉着“William Zhang”几个字母,胸口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闷堵。那感觉不像愤怒,也不像嫉妒,更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轻描淡写地拿走了。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拿走它的那个人似乎根本不在乎。

    所以这一次,他发誓要赢回来,至少赢一次。

    第一项考核是射击,冬季靶场的寒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白色的呼气不断从学员口中升起。Marcel握枪的姿势近乎完美,Delacroix家世代从军,他六岁开始学射击,十二岁就能在奔马背上命中移动靶,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血在血管里兴奋地奔流。

    砰、砰、砰!

    清脆的三声枪响次第落下,弹壳坠进雪里,发出轻微的嘶声。最后统计成绩时,全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教官满意地点头:第一名,Marcel Delacroix。

    四周响起掌声,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终于,终于有项目不是那个中国人第一了。

    可Marcel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他下意识地在人堆里寻找另一道身影,很快就看见了:张子轩站在不远处,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教官走过去宣布成绩,张子轩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写字,仿佛第二名和第二十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Marcel胸口又堵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对方失落吗?还是期待对方终于露出一点输掉比赛的表情?可什么都没有,那个中国人平静地接受了结果,像接受今天下雪一样自然。

    第二项骑术,第三项测绘,第四项野外导航,第五项战术推演,考核一项项压下来,圣西尔的新生们逐渐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射击场上的那次胜利,似乎真的只是个意外。

    因为除了射击之外,张子轩几乎又一次横扫了所有项目,尤其是野外导航,他在暴风雪里提前两个小时抵达终点,连负责计时的军官都反复核对怀表,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

    五天后,综合成绩公布,和第一次成绩单公布时一样,公告栏前再次挤满了人,雪花不断落在肩头,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张刚刚贴出来的名单,然后空气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第一名,William Zhang

    第二名,Marcel Delacroix

    第三名,Jean de Villiers

    人群里传来压得极低的议论:“Encore lui.”

    (又是他。)

    “怎么还是第一?”“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弱项?”“见鬼,他真的是中国人吗?”

    Marcel站在人群最前面,沉默地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成绩单,他忽然发现一个让自己极度不舒服的事实:第一次输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第二次输的时候,所有人开始习惯。

    仿佛William Zhang排在第一名,本来就应该如此,而自己排在第二名,也理所当然。

    这比输掉一次更加令人难以接受,因为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某种秩序——第一名属于William Zhang,第二名才是Marcel Delacroix该待的位置。

    “? quoi bon regarder ? C’est toujours Zhang en tête. ”

    (还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永远是张子轩排第一。)

    身后不知是谁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进Marcel耳朵里。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成绩单最上方那个名字,风吹动纸页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嘲讽。

    与此同时,推演室里却安静得出奇。张子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云南山区地形图压着滇越铁路资料,桥梁设计数据又压着地形图,一张叠着一张。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直到门被推开,负责统计成绩的教官走了进来。

    “William.”

    张子轩抬头:

    “Oui, mon commandant.”

    (是,长官。)

    教官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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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us êtes encore premier.”

    (你又是第一名。)

    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都会露出笑容,哪怕只是矜持一下。可张子轩只是礼貌地点头:

    “Merci.”

    (谢谢。)

    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画那条穿过怒江峡谷的铁路线。教官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问:

    “?a ne vous fait rien ?”

    (你一点都不激动吗?)

    张子轩停下笔,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反问:

    “Pourquoi ?”

    (为什么?)

    这下轮到教官被问住了:

    “Parce que vous êtes premier.”

    (因为你是第一名。)

    窗外风雪一下下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安静下来。片刻后,张子轩的视线重新落回图纸,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字字都砸在人心里:

    “?tre premier ne construit pas un chemin de fer.”

    (第一名又不能修出一条铁路。)

    教官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摇摇头,带着点无奈又敬佩的笑意离开了。门重新关上,推演室恢复安静,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细响。

    而此时此刻,走廊另一端,Marcel恰好站在那里。门没有关严,他把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雪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张子轩侧脸上,那个人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自己的成绩,也没有去看公告栏,仿佛整个圣西尔拼命争抢的荣耀,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他在意的仍然只有那些铁路,那些地图,那个远在一万公里之外、叫做云南的地方。

    Marcel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像冰水一样慢慢蔓延开来。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拼命追逐的东西,或许从来都不在张子轩的世界里。

    那个来自云南的年轻人,早在踏进圣西尔之前,就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头也不回。而所有人都没发现,包括他自己。

    雪还在下,盖住了训练场的脚印,盖住了靶场的弹壳,也盖住了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而那一年冬天的Marcel,还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