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的雨停了一夜。
可到了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山里的雾气便又重新漫进了城。湿冷的水汽顺着街巷往下沉,把昨夜炮火留下的硝烟味一点点压回地面,整座腾冲像被泡进一口巨大的冷井里,连人呼出的热气都带着灰白色。
无相馆还立在那里。
白灯重新挂了回去,烧塌的西廊也被新的木架临时撑起,远远看过去,竟和大战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可所有进过馆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已经不一样了。昨夜五门重炮齐轰,无相玉裂开,而张子轩也在言怀璧面前真正“醒”了过来。
从那之后,无相馆就开始变得不稳定。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滇军工兵排。
凌晨时分,几个负责勘查炮坑的工兵从南墙一路测到后院,越测脸色越难看。地面明明是实的,可铁钎打下去之后,回音却空得吓人,像下面埋着一整个被掏空的山腹。到了西廊废墟附近,其中一个工兵甚至在泥水里听见了风声。
不是地上的风。
是地下的。
消息送到临时军帐的时候,秦照正站在桌前看图,军装上全是泥水,眼底还压着连夜未眠的血丝。张子轩不在,滇军前线军令暂由他代理,工兵、炮阵、封街与外城戒严都归他调度,可真正看懂言家阴路的人,却是陈玉楼。
陈玉楼坐在帐里,黑色风衣还没干,折扇压在手边,听见脚步声后只抬了一下眼。
秦照把刚画好的勘测图铺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陈总把头,工兵排已经测了三遍。无相馆下面是空的,而且不是普通地窖。”
陈玉楼低头看了一眼。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从无相馆往下,一路延伸进腾冲旧矿区深处,竟几乎把整片城地下全连在了一起。
“像什么?”他问。
秦照沉默了片刻。
“像有人把整座山……掏空了。”
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一下比一下重。
陈玉楼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炮击时,无相馆地面曾往下沉过三寸。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炮震,可现在回头再看,那根本不是震。
是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言怀璧一点都不急。”
因为从一开始,无相馆就不是一座宅子。
而是一座埋在腾冲地下的阴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墨儿掀帘进来,脸色明显不好看:“秦团长,陈总把头,少爷那边……又有动静了。”
秦照的手立刻按上了桌面。
陈玉楼眼神也瞬间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底。
冷青色的灯火顺着长廊一路往深处延伸。
地下远比地上更加安静,也更加冷。那些白灯挂在半空,灯下照出来的却不是寻常宅院,而是一条条被人工凿开的巨大石道。石壁上满是古咒与镇魂符,地面残留着许多旧矿轨,那些铁轨比寻常铁路窄得多,早已锈得发黑,轨道之间甚至还挂着半腐的麻绳与生锈滑轮。黑暗深处偶尔会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很多年前,曾有人用矿车不断把什么东西往地底深处运。
而最深处的正堂里,那盏琉璃灯仍旧亮着。
张子轩靠坐在榻边。
昨夜强行裂玉之后,他身上的伤比之前更重。后颈那根玉针重新被压回去大半,心口那根却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冷青色的纹路顺着锁骨一路往下蔓延,几乎像把整个人重新钉死在坛里。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完全空的了。
至少此刻,他是醒着的。
言怀璧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擦拭那块裂开的无相玉。玉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右下方位置,看上去像一道即将彻底撕开的伤口。
“你醒得越来越久了。”他忽然开口。
张子轩没理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地底深处那些极轻的回音。
水声。
铁轮声。
还有风。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低低开口:
“你把整座矿脉挖空了。”
言怀璧抬起眼,忽然笑了。
“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张子轩仍旧没看他。
“矿道、滑轨、地宫、活俑,再加上腾冲旧矿区原本的山腹空层。”他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冷静得惊人,“你不是在建馆。”
“你是在建城。”
言怀璧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全西南只有你看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像带着一点欣赏。
“威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就是你总能看懂。”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张子轩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里仍旧压着冷意。
“所以你把我拆了。”
言怀璧沉默了一瞬。
随后却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别人留不住你。”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条旧矿轨旁边,黑色长衫下摆轻轻擦过地面。
“法国人留不住你。”
“南京留不住你。”
“西南二十六州也留不住你。”
“你太能走了。所以我只能把你的路,全挖空。”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所以我只能把你放进坛里。”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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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
张子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让灯火都像压低了一寸。
“你错了。”
言怀璧回头看他。
张子轩靠在榻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终于重新有了张阎王该有的东西。
“你不是留我。”
“你是在自杀。”
空气忽然静了。
言怀璧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他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重新坐回去,继续擦那块玉。擦完玉心的裂纹,擦玉背的灰,像擦一件刚出土的陪葬品。
擦干净了,才抬眼看张子轩,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自杀?威廉,你说对了。所以这座坛成不成,我都不亏。
而张子轩却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继续听着地下那些声音。
很轻。
可他听见了。
远处矿道深处,有人在炸山。
与此同时。
腾冲西南角的旧矿区已经彻底塌了一半。
秦照亲自带着工兵排往下推进。几十名滇军踩着泥水不断往矿洞深处埋炸药,炸开的碎石与泥浆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临时架起的矿灯在雨雾里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陈玉楼没有碰军令,只站在矿洞口看地势,夜眼一寸寸扫过塌陷的石梁、断裂的滑轨和墙上残留的镇魂符,时不时低声指一句:
“这里不像矿道,别直炸,先打侧壁。”
秦照听完,转头便下令:
“工兵排,按陈总把头说的,炸侧壁,别动主梁。”
军令仍旧从他口中出。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阴宅地宫里,陈玉楼的眼比炮管还准。
越往下挖,下面的东西就越不像人间该有的。
矿道后面不是矿。
而是一整片地下建筑。
那些半埋在山腹里的石梁、暗轨与白灯一路往下延伸,深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甚至还有许多已经废弃很多年的运矿滑轨,铁轨锈得发黑,却仍能看出当年铺设时的规整。
一个工兵忽然颤着声音开口:
“秦团长……”
“下面……有声音。”
所有人瞬间安静。
风从地下深处吹上来。
而那风里。
真的隐隐夹着一阵极轻的铁轮摩擦声。
像有人正推着很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矿车,在黑暗里缓慢经过。
秦照后背一寸寸凉下去。
陈玉楼站在他身侧,脸色也彻底沉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
无相馆从来不是什么终点。
它只是入口。
真正的“坛”。
埋在腾冲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