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9. 沉坛
    腾冲的雨停了一夜。

    可到了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山里的雾气便又重新漫进了城。湿冷的水汽顺着街巷往下沉,把昨夜炮火留下的硝烟味一点点压回地面,整座腾冲像被泡进一口巨大的冷井里,连人呼出的热气都带着灰白色。

    无相馆还立在那里。

    白灯重新挂了回去,烧塌的西廊也被新的木架临时撑起,远远看过去,竟和大战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可所有进过馆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已经不一样了。昨夜五门重炮齐轰,无相玉裂开,而张子轩也在言怀璧面前真正“醒”了过来。

    从那之后,无相馆就开始变得不稳定。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滇军工兵排。

    凌晨时分,几个负责勘查炮坑的工兵从南墙一路测到后院,越测脸色越难看。地面明明是实的,可铁钎打下去之后,回音却空得吓人,像下面埋着一整个被掏空的山腹。到了西廊废墟附近,其中一个工兵甚至在泥水里听见了风声。

    不是地上的风。

    是地下的。

    消息送到临时军帐的时候,秦照正站在桌前看图,军装上全是泥水,眼底还压着连夜未眠的血丝。张子轩不在,滇军前线军令暂由他代理,工兵、炮阵、封街与外城戒严都归他调度,可真正看懂言家阴路的人,却是陈玉楼。

    陈玉楼坐在帐里,黑色风衣还没干,折扇压在手边,听见脚步声后只抬了一下眼。

    秦照把刚画好的勘测图铺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陈总把头,工兵排已经测了三遍。无相馆下面是空的,而且不是普通地窖。”

    陈玉楼低头看了一眼。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从无相馆往下,一路延伸进腾冲旧矿区深处,竟几乎把整片城地下全连在了一起。

    “像什么?”他问。

    秦照沉默了片刻。

    “像有人把整座山……掏空了。”

    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一下比一下重。

    陈玉楼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炮击时,无相馆地面曾往下沉过三寸。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炮震,可现在回头再看,那根本不是震。

    是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言怀璧一点都不急。”

    因为从一开始,无相馆就不是一座宅子。

    而是一座埋在腾冲地下的阴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墨儿掀帘进来,脸色明显不好看:“秦团长,陈总把头,少爷那边……又有动静了。”

    秦照的手立刻按上了桌面。

    陈玉楼眼神也瞬间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底。

    冷青色的灯火顺着长廊一路往深处延伸。

    地下远比地上更加安静,也更加冷。那些白灯挂在半空,灯下照出来的却不是寻常宅院,而是一条条被人工凿开的巨大石道。石壁上满是古咒与镇魂符,地面残留着许多旧矿轨,那些铁轨比寻常铁路窄得多,早已锈得发黑,轨道之间甚至还挂着半腐的麻绳与生锈滑轮。黑暗深处偶尔会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很多年前,曾有人用矿车不断把什么东西往地底深处运。

    而最深处的正堂里,那盏琉璃灯仍旧亮着。

    张子轩靠坐在榻边。

    昨夜强行裂玉之后,他身上的伤比之前更重。后颈那根玉针重新被压回去大半,心口那根却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冷青色的纹路顺着锁骨一路往下蔓延,几乎像把整个人重新钉死在坛里。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完全空的了。

    至少此刻,他是醒着的。

    言怀璧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擦拭那块裂开的无相玉。玉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右下方位置,看上去像一道即将彻底撕开的伤口。

    “你醒得越来越久了。”他忽然开口。

    张子轩没理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地底深处那些极轻的回音。

    水声。

    铁轮声。

    还有风。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低低开口:

    “你把整座矿脉挖空了。”

    言怀璧抬起眼,忽然笑了。

    “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张子轩仍旧没看他。

    “矿道、滑轨、地宫、活俑,再加上腾冲旧矿区原本的山腹空层。”他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冷静得惊人,“你不是在建馆。”

    “你是在建城。”

    言怀璧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全西南只有你看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像带着一点欣赏。

    “威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就是你总能看懂。”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张子轩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里仍旧压着冷意。

    “所以你把我拆了。”

    言怀璧沉默了一瞬。

    随后却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别人留不住你。”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条旧矿轨旁边,黑色长衫下摆轻轻擦过地面。

    “法国人留不住你。”

    “南京留不住你。”

    “西南二十六州也留不住你。”

    “你太能走了。所以我只能把你的路,全挖空。”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所以我只能把你放进坛里。”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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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

    张子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让灯火都像压低了一寸。

    “你错了。”

    言怀璧回头看他。

    张子轩靠在榻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终于重新有了张阎王该有的东西。

    “你不是留我。”

    “你是在自杀。”

    空气忽然静了。

    言怀璧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他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重新坐回去,继续擦那块玉。擦完玉心的裂纹,擦玉背的灰,像擦一件刚出土的陪葬品。

    擦干净了,才抬眼看张子轩,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自杀?威廉,你说对了。所以这座坛成不成,我都不亏。

    而张子轩却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继续听着地下那些声音。

    很轻。

    可他听见了。

    远处矿道深处,有人在炸山。

    与此同时。

    腾冲西南角的旧矿区已经彻底塌了一半。

    秦照亲自带着工兵排往下推进。几十名滇军踩着泥水不断往矿洞深处埋炸药,炸开的碎石与泥浆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临时架起的矿灯在雨雾里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陈玉楼没有碰军令,只站在矿洞口看地势,夜眼一寸寸扫过塌陷的石梁、断裂的滑轨和墙上残留的镇魂符,时不时低声指一句:

    “这里不像矿道,别直炸,先打侧壁。”

    秦照听完,转头便下令:

    “工兵排,按陈总把头说的,炸侧壁,别动主梁。”

    军令仍旧从他口中出。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阴宅地宫里,陈玉楼的眼比炮管还准。

    越往下挖,下面的东西就越不像人间该有的。

    矿道后面不是矿。

    而是一整片地下建筑。

    那些半埋在山腹里的石梁、暗轨与白灯一路往下延伸,深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甚至还有许多已经废弃很多年的运矿滑轨,铁轨锈得发黑,却仍能看出当年铺设时的规整。

    一个工兵忽然颤着声音开口:

    “秦团长……”

    “下面……有声音。”

    所有人瞬间安静。

    风从地下深处吹上来。

    而那风里。

    真的隐隐夹着一阵极轻的铁轮摩擦声。

    像有人正推着很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矿车,在黑暗里缓慢经过。

    秦照后背一寸寸凉下去。

    陈玉楼站在他身侧,脸色也彻底沉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

    无相馆从来不是什么终点。

    它只是入口。

    真正的“坛”。

    埋在腾冲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