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家祖宅那一夜,烧了半边天。
滇军封宅的时候,整条长街都能闻见焦味。后堂塌了半边,黑瓦碎了一地,地上满是被火烧焦的血线虫尸。那东西离了黑陶瓮,本还在地上疯狂扭动,可滇军的喷火枪一压过去,立刻就缩成黑炭,烧得噼啪作响。
后院里,碎掉的黑陶瓮滚得到处都是。
最后一只血线虫被烧干净时,言家主已经退进了暗道。
准确地说,是逃。
小神锋那一刀削得极狠,连黑玉壳带血肉,一起削掉了他左手三根手指。黑血溅在墙上,竟带着一股腐臭甜味。言家主踉跄后退时,脸上第一次没了那股从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笑了。
暗道石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望着站在火光里的张子轩,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阎王。”
“辰州等你。”
下一秒,石门轰然闭死。
——
这一夜之后,帅府安静了三天。
言家大房被封,腾冲各路暗线同时失踪,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缩回了水底。滇军连夜搜查无相馆旧址,乱葬岗又挖出七具尸体,后脑皆空,死状与前十三人一模一样。
而张子轩,被军医强行按在了府里养伤。
准确地说,是整个帅府一起逼着他养。
副官们的公文堆满了外厅,谁也不敢送进去。秦照被迫代批了两天军务,他骂人的声音从前院一路传到后院。墨儿守在门口,刀都没离过身。
第三日下午,天终于放晴。
后院那株老玉兰被雨打落了一地白瓣,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花香。张子轩靠在窗边翻账本,肩上的伤重新换了药,浅灰衬衫领口微敞,没穿军装,也没戴肩章。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淡了那股常年压着人的冷意。
更……像个活人了。
墨儿端着药进来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家少爷平日总穿得严丝合缝,黑军装、武装带、金穗肩章,像把上了鞘的刀。如今病着,头发没怎么梳,额前碎发落下来,反倒显出一点留洋公子的模样。
不像张阎王。
倒像很多年前,别人嘴里那个“William Zhang”。
“少爷,”墨儿把药放下,“军医说您今天必须休息。”
“我现在不是在休息?”
“您手里的账本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张子轩终于抬眼。
墨儿被看得后背一凉,但还是硬着头皮站着。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陈玉楼进来了。
他换回了那身月白长衫,却没戴眼镜,折扇别在腰后,小神锋已经归鞘。皇家内甲解了,领口微敞,里衣上还留着一道被血线虫抽出来的红痕,颜色极深,从锁骨一路划进衣襟。
他像没事人一样,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言家大房跑了。”陈玉楼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二房在辰州,饵断了,鱼也惊了。”
“嗯。”张子轩翻过一页账本,“他左手那块黑玉,叫‘无相壳’。赵有财喂了一年,才长三根手指。”
陈玉楼夜眼微微眯起。
“拿活人喂。”他声音沉了几分,“我卸岭的规矩,刨坟不伤活人。他言家倒好,拿活人当引子。”
屋里忽然静下来。
昨夜还刀对刀、枪对枪,默契得像一起下过十次墓。可天一亮,归烬山二十七条命,乱葬岗十二个兵的账,又重新横在两人中间。
没人提。
但谁都没忘。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法语。
声音不大,却极流利。
墨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副官已经快步走到门外。
“少爷。”
“说。”
“法国领事馆来人了。”
张子轩翻账本的动作,第一次停住。
屋里忽然静了。
“谁。”
副官迟疑了一下。
“他说……他叫 Jean de Villiers。”
空气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瞬。
陈玉楼原本正在转折扇的手,慢慢停了。
张子轩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
十分钟后,陈玉楼第一次见到了 Jean de Villiers。
高个子,金发,深灰西装,外头罩着长风衣,手里还提着黑礼帽。鼻梁很高,眼睛是偏冷的灰蓝色,站在中式庭院里,竟有种奇异的协调感。
最重要的是——
他看见张子轩时,居然直接笑了。
不是对张督统那种客套的笑。
是真正熟人才有的笑。
“William.”
这一声落下,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连红姑娘都下意识抬了头。
陈玉楼站在廊下,忽然发现:
原来张子轩这个人,被人这样叫的时候,真的会回头。
而不是冷冷看过去。
“Jean.”
张子轩开口时,声音居然比平时低一些。
Jean de Villiers走近,灰蓝色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Mon Dieu… William, qu’est-ce que tu as encore fait ?”
(老天,William,你这次又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张子轩淡淡回了一句:
“Je suis encor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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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ant.”
(我还活着。)
“? peine.”
(勉强算是。)
Jean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伸手便去拆他肩上的绷带。
旁边副官差点拔枪。
整个云南,敢这么碰张阎王的人,几乎没有。
可张子轩居然没动。
只是皱了下眉。
Jean低头检查伤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Blessure déchirée, infection, fièvre…”
(伤口撕裂,感染,还有发烧……)
他抬头,法语忽然压低:
“William, tu n’as jamais appris à prendre soin de toi.”
(William,你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张子轩终于开口:
“Jean.”
“Oui ?”
“Taisez-vous.”
(闭嘴。)
Jean居然笑了。
“陈掌柜,这位是我当年在法兰西留学期间的老同学,Jean。”,张子轩给两人介绍,“这位乃常胜山卸岭总把头陈玉楼,陈掌柜。”
陈玉楼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这一刻的张子轩,和他认识的那个张大帅,像是两个人。
一个在云南。
一个在巴黎。
而后者,是他从未见过的。
——
傍晚时,Jean被留下用了晚餐。
帅府难得没谈军务,也没提言家。
只有茶。
洋茶。
白瓷杯里浮着淡金色茶汤,窗外夕阳落下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色。
Jean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你还留着这个习惯。”
“什么。”
“喝锡兰红茶,不放糖。”
张子轩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国内买不到太好的。”
“可你以前明明只喝巴黎左岸那一家。”
陈玉楼终于忍不住了。
“张大帅。”
“嗯?”
“你以前到底是去留学,还是去享福的?”
屋里静了一瞬。
Jean先笑出了声。
连张子轩眼底都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都不是。”他说,“只是活着。”
那一刻。
夕阳落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
陈玉楼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张阎王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冷的。
William Zhang,也曾真正为自己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