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岱。”晏春山吐出一个名字。
此人正是华家请来卜选冥婚对象的术士。妙章给了晏春山两天时间,不料没到三个时辰,他便带来了答案。
“为何是他,有什么根据吗?”
晏春山:“能做出这种事的,必定符合两个条件,有本事、够卑鄙。我在临溪镇打听了一圈,属他最奇怪。”
“郭岱是个酒鬼,为了还酒钱,去年连媳妇都典卖了,但最近几天,点的却是几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我便翻进他家看了看,”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人睡觉都是搂着白花花的银子睡的。”
妙章想了想那画面,不由莞尔,“贪财的人最好拿捏。他们既怕钱财散尽,更怕有命赚、没命花。”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来,有了主意。晏春山无有不可。
广寒不彰,风急夜黑。
晏春山换了夜行衣,又用黑布蒙住脸,随即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郭家屋顶上。
郭岱抱着酒坛躺在花树下,嘴里嘟嘟囔囔,似在哼曲。
忽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往房顶一瞧。只见一道黑影立在上头,风一吹,衣角猎猎作响。
他先是一愣,以为黑无常索命来了,抬手狠狠揉眼,再睁开——
那人还在!
郭岱心脏狂跳,酒意去了大半:“谁!谁在哪儿?”
晏春山如轻燕般一掠而下,下一瞬,冰凉的刀尖抵上他的喉咙。
晏春山:“郭岱是吧?是华老爷派我来的。”
郭岱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兄弟,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什么华老爷,我听不懂。”
“华老爷说你知道的太多了,让我来了结你。”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养气功夫并不到家,听他这么说,强装出的镇定霎时龟裂,恨不得当场跪下求饶。
“凡事都能商量,何必做得这样绝?你回去跟华老爷说,我嘴严得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杆秤。”
“所以,你果然做了。”
“什么?”郭岱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你,你诈我!”
他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被精准丢进了一颗褐色药丸。
郭岱赶紧去抠喉咙,却于事无补,咆哮着问:“你这个小白脸给我吃了什么!”
晏春山神色淡淡:“三日内不服解药,你必死无疑。”
“不是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春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除了厌弃,竟隐约有一丝怜悯,像在看一只拼命乱窜的老鼠,觉得可笑又可怜。
“你不必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只需要想明白,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郭岱重复了一遍,骂道,“你放什么屁呢,我想要解药,你给吗?”
“你去指认华济世,我就给你解药。”
郭岱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样,和要我死有什么区别?”
“那可完全不同。”
晏春山控制着力道,寒刃沿着郭岱的脖颈缓缓滑下,落在肩头,又移到心口。
“人总归要死,但你很幸运,可以选怎么死。”
“你有病吧?!”
晏春山不理,“绝灵草知道吗?”
郭岱闻言,眼睫一颤。
“看来是知道。我这药和你们给何姑娘服下的又有区别,我将十余棵绝灵草熬煮成汁,又掺了七味别的毒进去。何姑娘当日受了多少苦,想必你也看见了,而你要承受的,是她的十倍百倍。”
“……既然如此,何必再说。你以为我去状告华老爷,就能活了?”
“若你愿意指认华济世,那就另当别论。杀人的不是你,埋尸的也不是你,照本朝律法,你至多被打几十杖。”
见郭岱表情犹豫,晏春山继续加码:“那些银子,我也一分不要。你大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即便被判了流放,只要有钱,日子照样有滋有味。”
郭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挤出一句:“我答应。”
晏春山给了他第一颗解药,嘱咐他不要露出破绽,该喝酒喝酒,该出门出门。他们有需要的话,自会再来。
说罢,黑影便消失在深沉夜色里。郭岱倒在桃树下,看着昏暗的月亮和飘落的花瓣,直感叹自己命薄福薄。
妙章一直没睡,听见院里传来落地的轻响,赶在他敲门之前开了门:“怎么样?”
晏春山将郭岱的反应、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妙章却谈不上高兴。
眼下,虽说搞定了郭岱,可也不能贸然行事。若官府与华家相互勾连,说不定会反过来治他污蔑。最好用个轻巧的方式,试探出官府对华家的态度。
她在这边冥思苦想,晏春山站在一旁,本也在思考,不知怎么,视线渐渐落到了她的侧脸上。
烛光昏黄,温柔难言。她穿了身绿裙,仿佛枝头新抽的嫩芽。如云的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一截颈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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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脸颊更加白皙。黑与白的分界过于明显,倒让她透出几分艳色。
此念一生,晏春山立刻涨红了脸。何姑娘尸骨未寒,她满心都在为她筹谋,而自己到底在心猿意马些什么?
极其浓烈的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到院里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
晏春山不愿再进屋,眼看着月亮一点点向西移去。
忽然,耳边响起妙章的声音:“晏春山!你过来下,我有事情让你去做。”
他不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就这样说吧。”
妙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也无心去管,交给他一摞纸条,“你把这些贴出去,让越多人看见越好。”
晏春山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同一首顺口溜:
桃花美,桃花香,开遍村头与山岗。
山岗上,苍松旁,掘开新坟看新娘。
新娘哭,恨满腔,不见新郎见阎王。
阎王怒,小鬼慌,一道天雷劈华堂。
妙章生怕别人不理解,特意用红笔圈出了“桃花”和“华堂”。
既然活人靠不住,那就只能靠鬼神了。陈胜吴广往鱼肚里塞了纸条,就能揭竿而起,举兵发难。她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但愿沸腾的民意,能让她看清官府的态度。
在晏春山的帮助下,这一张张载着恨意的纸条,如同莫远游被上的桃花一般,诡异地贴满了临溪镇的大街小巷。
次日,镇上的人陆续醒来,很快就被这些纸条吸引。识字的人站在最前面,大声念了几遍后,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般来说,“华堂”指华丽的厅堂,可联系“新坟”之言,似乎理解为“华”堂更为准确。
他们联想到华端全生前暴戾荒唐的行径,以及华老爷对他几近毫无底线的纵容,越想越觉得此事恐非空穴来风。
好事者围绕桃花这条线索,左探右问,最终猜到了寿芳头上。
何大爷何大娘自然也知道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的。华老爷那样善良的人,虽说溺爱儿子,但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可怜女儿生死不明,却要被人如此编排,不免泣涕涟涟。
眼见流言四起,官府不得已将华老爷华济世请去问话。一顿饭的时间,人就安安稳稳出来了。
官府对外宣称,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华端全墓里只有他一人。至于那些纸条,完全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恶意造谣。
他们会严加追查,断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