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半明半昧 > 9、白玉
    厨房里的元初延倚靠着冰箱吃车厘子,见明韫走过来,主动分给她。

    明韫笑着接过,看他一只手灵活地拿着刀切水果,一旁的厨师连忙让他消停一些。

    明韫见他往嘴里扔了两颗车厘子,视线又往客厅望过去。

    她知道贺爷爷有话要跟贺从珣单独说,于是识趣地离开。

    明韫端着一杯刚沏的茶水,觉得周围有些过分的静,于是问元初延,“初延,你在读大三吗?”

    元初延一旦开了话匣子就刹不住车,“对,我刚上大三,学的雕塑,等毕了业打算去巴黎进修,不过我爸妈老觉得我这专业是不务正业,不如我姐学的什么商业分析,但家里有一个争气的就行了,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明韫点点头,“你有一个姐姐吗?”

    “是,我姐大我八岁,小我表哥一岁,她在我小时候整天和我表哥收拾我,现在她生了个孩子,又变成她孩子收拾我。”

    明韫倚着岛台,听元初延讲他们过去的事,“我第一次见我哥,都不敢和他说话,还是我姐拉着我走到他跟前的,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见过我哥笑,不过可能是跟我小姨还有姨夫的事情有关,他们在我哥五六岁的时候就坠海身亡了,我当初还没出生,后来只在照片里见过他们。”

    元初延不太灵活地掏出手机翻相册,“我听我爸说,小姨和姨夫的感情特别好,我哥在他们去世之前还没有那么阴沉,后来……就出了那些意外。”

    元初延举着手机给明韫看合照,她偏过头,细细盯着那张泛黄老旧的相片。

    年轻夫妻伉俪情深,有着相似的温柔气质,明韫忽然想起贺从珣,他的眉眼像他父亲,甚至比父亲更透出几分凌厉。

    他曾经也是拥有过美满家庭的人。

    “其实我哥应该一直挺自责的,我小姨和姨夫是为了他那年生日才坐私人飞机提前回国,他觉得这是他的问题,只是他从来没说过,总之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见他过生日,我哥的生日和他父母的忌日离得太近了,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元初延忽然发觉自己在贺爷爷的八十大寿说了太多悲伤的往事,拍了拍嘴巴,“我又讲太多了,嫂子,你别告诉我哥呗,不然他知道我提这些事,又要训我了。”

    明韫轻轻点头,“好,我不告诉他。”

    元初延是个忙人,电话短信不断,他手机震了震,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说:“嫂子,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去吧。”

    等元初延走后,明韫慢慢喝完了一杯茶。

    她靠着岛台,微微抬起头,恰好能看到客厅里的背影。

    她曾经听说过关于贺家的事,客厅里的光影婆娑,他垂着目光听爷爷说话,有那么一瞬间,明韫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了被冷厉掩盖住了的孤寂。

    等他视线一转,明韫与他相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住她时,那种孤寂转瞬即逝,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漠然。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总之结婚不是儿戏,明家就这一个孩子,你可不要亏待了汀汀。”贺老爷子很喜欢明韫,总觉得是明韫收留了贺从珣,免得贺从珣七老八十还是孤家寡人,“汀汀是个好女孩,你要学会珍惜,你忘了当初裴家那小子也想娶汀汀?”

    “没忘。”贺从珣淡声说。

    没忘记就好,贺连山捋一把胡子,“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女孙子?”

    贺从珣倒了一杯温茶,“您多想一想,嘴里也勤念叨着。”

    贺连山愣了愣,“这是什么民间说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贺连山一时语塞,拐杖敲了敲地,“总之,你年纪不小了,三十岁的人了,要是你们有要孩子的打算,最好还是趁着年轻生,别闹的跟你爸妈似的,那么晚才结婚,生你的时候都……”

    贺连山看贺从珣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心里叹了口气,“好了,不提你爸妈了,走,叫上汀汀,和我去外面看看,我听院子里好像有人说话。”

    贺从珣走进厨房时,明韫刚好准备往外走,他朝她伸手,掌心先是搭上她的手臂,又一路向下滑,扣住她的五指。

    明韫也自然地靠向他,和他一起走去庭院。

    古铜大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粉,见到贺连山大声喊:“太爷爷生日快乐!祝你长命百岁!天天都有好吃的!”

    贺连山被她逗笑了,弯腰递给她两颗糖,“是你想天天都有好吃的吧,对不对?”

    小女孩嘿嘿一笑,和贺连山撒了会娇,又蹦到一旁,扬起脑袋盯着贺从珣,“舅舅!”

    明韫隐隐猜出这个女孩子是元初延姐姐的女儿,恰好元初延忙完了他的事,踱步走出来,见到鬼灵精后转身就要走,圆圆立马叫住他,“舅舅,不准跑!”

    元初延没办法,只好走过去,圆圆看他很滑稽,也学他吊起一只胳膊,元初延微微抬下巴,“叫人了吗?”

    圆圆懵懂地抬起头,她歪着脑袋看明韫,差点忘记眨眼睛,元初延戳戳圆圆的肩膀,“知道叫什么吗?”

    圆圆点头,愣愣地说:“姐姐。”

    明韫弯唇笑一笑,主动替她解围,“是舅妈。”

    圆圆惊讶地捂住嘴巴,看了一眼贺从珣,脆生生地说:“舅妈,早上好。”

    明韫摸了摸她的头发,圆圆慢慢挪到她的身边,一直盯着她看。

    直到她妈妈来后,圆圆踮起脚尖,扒着明韫的肩膀说:“舅妈,你好漂亮呀。”

    明韫是标准意义上的漂亮,小孩子不会骗人,只会眼巴巴地盯着好看的人,明韫帮她摆正了下双马尾,圆圆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戒指。

    圆圆喜欢明韫,后来回到客厅,妈妈爸爸去楼上贺太爷爷说话,她一直窝在明韫身边,明韫也愿意照顾她,倒是给元初延省了不少事。

    明韫喂她吃了个蛋挞,圆圆又趴在她手臂上说想吃葡萄,明韫又给她剥了几颗甜津津的葡萄。

    一旁的女性亲戚和邱慧珍说:“我看明韫照顾宝宝还挺得心应手的,是时候要个孩子了吧?”

    邱慧珍笑了笑,“看汀汀和从珣的意愿,旁人催不来的。”

    这话明韫没有听到,等圆圆吃得肚子涨起来,又拉着明韫的手要出去玩。

    还没走两步,就被贺从珣挡住了路。

    贺从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又把元初延叫过来。

    元初延知道明韫照顾了圆圆半天,有点心虚地牵过圆圆的手,“行了,别打扰舅妈了,我带你去外面看鱼。”

    圆圆恋恋不舍地看着明韫,又气凶凶地盯着元初延的手臂,“外公不让我和你玩!说你会教坏我。”

    元初延笑了,“那你自个儿玩去吧,到时候哭鼻子别又找我给你擦鼻涕。”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明韫听到男人在她耳边说:“跟我上楼。”

    他们一起往楼上走,客厅里的亲朋好友都朝邱慧珍和明家松打趣,说这对新婚夫妻感情好。

    隔着一层楼,一楼喧嚣热闹,二楼落针可闻。

    明韫跟着他走进一间书房,她目不斜视地停在红木长桌前,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棕色的木盒。

    盒子里装着一对白玉耳坠,清透细腻,用料是一等一的好。

    明韫心底闪过惊愕,问他,“这是……”

    “我妈留下来的。”他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无波。

    她双手接过去,细细盯着那对耳坠,“给我吗?”

    男人没有看向她,目光绕到窗外的老杨树上,嗓音很冷,“不想收就放在桌子上。”

    明韫摇摇头,“我没有不想收,谢谢你。”

    贺从珣是个古怪的人,说出来的话总像一把剑,锋利又刺骨,明韫看透了一些他的情绪,可又不懂更为深厚的本质。

    明韫冲他轻轻笑了笑,“我会好好保存的。”

    贺从珣推上抽屉,绕开长桌前,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这次倒像是真情实感的笑。

    “爷爷让我给你的。”他说。

    明韫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那我谢谢爷爷。”

    “他忙,你不用去找他。”

    “那……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吗?”明韫抱着木盒,眼底又清又亮,“我不想没有礼貌。”

    贺从珣的眉心微微蹙了下,在她真诚的目光中,他似乎是极为不情愿地说:“嗯。”

    贺从珣要去找贺连山聊崇源的工作,明韫识趣地下楼没有打扰。

    刚走进客厅,一大群亲戚朋友乌泱泱地凑过来,问她手里的是什么东西,明韫回答说:“妈妈的耳环。”

    不少人互相对看,视线交换着话语,又拉过明韫说说笑笑。

    听着旁人的打趣奉承,明韫心底逐渐清楚这对耳坠的用意。

    没人会想到她和贺从珣能结为夫妻,哪怕两人已经领证结婚,还是会有些闲言碎语说她高攀了贺家,她和贺从珣之间未必是真心相爱。

    如今他将母亲的耳坠送到她手中,明韫又将它带下来,客厅里无人不知贺父贺母在贺从珣与贺老爷子心里的重量。

    这像是无形的宣告,她是贺家堂堂正正的儿媳。

    明韫有些听乏了身边人虚假的赞美,她站在人群中,思绪却游离于喧嚷之外。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与扶梯上的人相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双眼深不见底,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也审视着她。

    明韫刻意忽视掉他的目光,与旁边的姑姑婶婶聊起来。

    贺从珣盯着她柔和的侧脸,看她游刃有余地在人情往来中周旋,约莫半分钟过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去露台。

    褚原刚掐灭一支雪茄,装模作样地给他介绍产地,贺从珣没看他一眼。

    褚原笑了笑,他跟贺从珣从小一块儿长大,贺从珣这人除了脾气烂了点,没有任何的不良嗜好,家里人总拿贺从珣当做榜样,说褚原是个反面教材,小孩子不能学他抽烟喝酒打架。

    认识贺从珣二十多年,褚原从没见他抽过烟,喝酒也仅仅是工作所需。

    褚原倚着围栏,想起上次跟贺从珣喝酒就在几天前。

    褚原女朋友投资的餐厅开业,褚原喊了一帮人去捧场,他开了瓶香槟,倒酒时见贺从珣的目光往门口探过去,问道:“你看什么呢?”

    褚原顺着方向望过去,龟背竹的叶子遮得七七八八,他只能看到有三个人相对而立,有男有女,女人的背影稍微眼熟一些。

    “你老婆啊?”褚原说,“你们怎么不一块儿来?还分头呢?要不把明韫叫过来一起?”

    贺从珣拧了拧眉,“不用。”

    明韫离开餐厅后,贺从珣喝了一杯酒,褚原准备再给他添一杯,他说不喝了,褚原问:“怎么了?”

    贺从珣站起身,拿过风衣和车钥匙,神色平静地说:“有事,回家。”

    褚原记起那天的事,手指搭在围栏敲了敲,目光往楼下院子一瞥,“什么时候停的雷克萨斯?明修来了?”

    褚原看一眼贺从珣,他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听到楼下忽然涌起的人声,褚原挑了挑眉,“裴家的人来了,下去看看吗?”

    贺从珣走到楼梯口,目光往下一眺。

    裴明修正和她站在一起。

    裴明修冲她笑了笑,“好久不见,上次遇到还是在宁爷爷那里。”

    明韫微微点头,也对他弯起唇角,“嗯。”

    “最近工作忙吗?”

    明韫回答说:“还可以,没怎么加班,但经常开会。”

    裴明修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是汀汀吗?好些年没见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明韫看着眼前华贵精致的妇人,点头问好,“陆阿姨。”

    陆淑荷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出落得真漂亮。”

    明韫见到裴家的人,想起那些阴差阳错的往事,心里稍微有些尴尬。

    如今她是贺家的儿媳贺从珣的妻子,身旁都是眼睛,她不能有失分寸,明韫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声说:“陆阿姨,从珣和爷爷还都在楼上聊事情,您先喝茶润润口,爷爷说这茶叶是今早现采送来的,您尝尝,我去二楼喊一下从珣。”

    明韫绕过沙发,走到楼梯前时,男人已经走下楼。

    没等她开口说话,贺从珣先握住了她的手腕,视线一低看,盯着她右腕的红。

    明韫讪讪解释,“我刚才以为茶壶是温的,就用手搭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滚水……”

    “厨房里有冰袋。”

    明韫摇摇头,“没事的,我不疼,客厅还有很多客人……”

    “上楼等我。”

    明韫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抬腿走向客厅。

    陆淑荷见贺从珣走过来,冲他微微一笑,“从珣。”

    贺从珣淡声说:“陆阿姨。”

    “几个月不见,怎么觉得生分了不少?”陆淑荷叹着气,“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和你叔叔去美国待了很久,主要也是想看看明修的情况,后来也是一直忙着,这不,你叔叔还在外地出差呢,连老爷子过寿也赶不上,等他回来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贺从珣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没事,爷爷不会介意。”

    陆淑荷弯起唇角点头,目光又往楼上一瞟,“汀汀做什么去了?”

    “找东西。”他说。

    陆淑荷打量着他,又扬起唇角,“刚才看汀汀走过去找你,见你们两个在那里说话,我觉得汀汀幸好没和明修在一起,她还是跟你结婚最合适,你妈妈走后,也算是我把你看长大的,我知道你和明修一样都是好孩子,你们两个谁幸福我都会高兴的。”

    说完,陆淑荷的眼圈一红,低低念叨着,“要是柔伊在就好了,有人陪我说说话打打牌……”

    身旁关系好的妇人提醒她一下,陆淑荷连忙收敛了情绪,“今天是老爷子过寿,不能说这些,是我不好……”

    听陆淑荷怀念完往昔,贺从珣没在客厅停留太久,他说了两句客套话,又转身走去厨房,伸手推开冰柜,

    他拿出冰袋,准备关门时,裴明修走过来。

    “抱歉,从珣,我妈不是故意要讲这些的,她是太想元阿姨了,隔三差五就在家里提到元阿姨有多好,一时没转过来。”裴明修面带歉意地说。

    贺从珣还是一副平静淡定的样子,“没事。”

    裴明修心里松了松,看他手里拿着冰袋,问:“这是要拿给明韫的?”

    贺从珣看他一眼,“嗯。”

    “难怪我看她刚才给我妈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腕那块也是红的,原来是烫的,严重吗?”

    话音刚落,裴明修见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更像是审视,裴明修讪讪一笑,“职业病,没别的意思,我和明韫本来就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贺从珣关上柜门,视线没再看向他,“不算特别严重。”

    “好,那你快去把冰袋给她吧,别耽误了。”

    明韫在二楼的小书房里等他。

    她听到门口的响动,抬眼望过去,见他手里拿着冰袋,心底有些惊诧,说:“没有烫得那么严重的。”

    男人走过来,却不由分说地牵过她的手。

    冰袋压上去的时候,明韫只感觉到冰火两重天,冷的是冰,热的是托着她手腕的掌心。

    他没说话,明韫今天在楼下社交太久,身心俱疲,一时也琢磨不出缓和气氛的词。

    沉默许久后,他拿走了冰袋,又敷上第二包。

    明韫往后抽了抽手腕,“这样就可以了,我不疼,而且,除了你,也没人注意到我手腕怎么样。”

    她见他忽然抬眼盯住她,双眼深不见底。

    贺从珣看着她一脸从容不迫,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堵了一口气。

    她说,除了他,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手腕。

    裴明修看到了。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