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静悄悄的。
说完这句话,明韫又抬头看向他。
男人背着光,面色有些发沉,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冷冷地盯着她,似乎还是不信她的话。
明韫站起来,想再说点什么,却见男人直接转过身走向餐厅。
半分钟后明韫离开卧室,见莫阿姨还在准备三明治,她去接了点水到阳台上浇花。
之前从爸妈家里折了两支桂花和柠檬,花冒出金黄的蕊,柠檬树也抽出绿叶,明韫一边浇水一边往楼下望。
枝桠上的树叶一天比一天少,地面上的树叶一天比一天多,秋天真的到了。
明韫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也没有最为钟爱的什么事物,她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
她不是急躁的性格,做什么都张弛有度不急不缓,静水流深一般的稳。
她浇完那棵柠檬树,挽起袖子准备把栀子往外挪,听见莫阿姨开口说:“早餐做好了,快来趁热吃呀。”
明韫回过头说好,她将栀子搬去窗口通风,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洗干净手以后回到餐厅,拉开椅子时,贺从珣也从书房出来。
明韫看他一眼。
她没把今早的误会看得太重,她不是喜欢反刍的人,能做的解释她都已经讲得清清楚楚,贺从珣心里想的什么,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是他的事,也都是她无法掌控的外因,既然无法掌控,也就没有花心思去深究的必要。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饭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去换衣服,明韫看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件短风衣。
她走出卧室时,贺从珣从玄关柜子里抽了把车钥匙,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下。
明韫见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西裤,下意识提醒他,“天气预报说,今天中午可能会下雨,你不多穿一点吗?”
话音刚落,明韫看到他将车钥匙往西裤口袋里一放,又推门往外走去,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明韫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琢磨不清这个人。
古怪极了的一个人。
贺从珣和她一样,休息日外出不喜欢配司机,他坐进主驾驶,明韫打开车门,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
他的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不会让人闻了发晕。
明韫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绰绰树影,想起上次坐他的车也是这股味道,然而走的是通往民政局的路。
两家把婚事敲定下来后,明韫与贺从珣很快便去领证。
他们工作都忙,连领结婚证和婚礼都需要挤出时间,明韫记得那天是他去明家接她,和她爸妈周旋了会儿后,才去了民政局。
那天领证的夫妻不多,他们进入民政局不过十分钟就拿到了结婚证。
婚姻是人生大事,可看到巴掌大小的红本的那一刻,明韫心里却十分平静。
她抬头看了眼贺从珣,见他只是随便翻了一下,又漫不经心地将结婚证放进西装口袋里。
明韫想,这场阴差阳错的婚姻,对他们来说,也许都是身不由己,枷锁一样的存在。
明韫看到婚纱时,才有了结婚的实感。
典雅大方的缎面婚纱,珍珠白的颜色在灯光下干净莹润,鱼尾向下摇曳。
没有任何钻石和蕾丝装饰,恰到好处的留白。
听说是贺从珣托他意大利的设计师朋友加急赶出来的婚纱,明韫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很漂亮的婚纱。”
贺从珣看了她一眼,明韫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讲出口,明韫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事。”他淡声说道。
化妆师见两人聊完,走过来,对明韫一笑,“明小姐,我们来试妆吧?”
明韫点点头,瞥了眼一旁的男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明韫没再多想,她在化妆桌前坐下。
知道今天要试妆,明韫素着一张脸就来了,化妆师给她补了一点水,说她底子好,化什么妆都漂亮。
她的骨相极佳,却不会给人一种浓到艳俗的冲击,温婉含水的眉眼显得人更清冷脱俗。
化妆师让她闭上眼,明韫感觉到眼线笔扫过眼尾,等她再睁开眼,率先看到的不是妆容,而是身后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与她对上目光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像其他地方。
化妆师弯起了唇角,小声说:“您和您先生感情真好,我之前遇到的新婚夫妻,那些男的等候的时候不是玩手机就是出去抽一根。”
明韫讪讪一笑,没说话,她倒是宁愿贺从珣低头玩手机,再出门抽根烟,不过她从没见他抽过烟,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那些刺鼻的味道。
等她化完妆编完头发,明韫走进试衣间,有两个工作人员帮她系好拉链,边整理婚纱边说:“明小姐,这婚纱真衬您,完全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呀。”
明韫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身着一袭素雅的婚纱,气质婉约,皮肤白得像一块羊脂玉,干净又透彻。
她略微弯了下唇角,说完一句谢谢,又摸了摸婚纱的布料,有个工作人员帮她整理好头发,说:“那我们就让新郎看看喽。”
还没等明韫反应过来,试衣间的门被微微推开,她顿住神色,见那条门缝徐徐展开,她垂下眉眼。
试衣间外只有贺从珣一个人,他正在看化妆桌上的东西。
说这化妆师是从哪个国家进修回来的,贺从珣没看出那化妆师技术有多高,化出来的妆和明韫平时没什么两样。
试衣间传出一点响动,他抬眼看过去。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小心,出来时扶了下门,像一条清瘦的花枝。
明韫站稳后,目光却没有看向他,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雕花墙面,双手交叠放着,面容格外端庄。
几位工作人员早就离开了房间,明韫看着墙角,没听到他说话,于是道:“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换下了。”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便瞥见男人走过来。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妆容又落到耳垂上的珍珠,他走到她的身后,明韫觉得有些不自在,忽然听到他说:“这是什么?”
明韫回过头,见他盯着她的后背,她微微了然,说:“胎记。”
她的背沟左侧有一块圆形的红色胎记,指甲大小,从出生就长在她身上。
他没再说话,明韫稍稍抬起视线,眺向对面的试衣镜,见男人的视线低下,盯着她后背上的印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她的脊背恰好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呼吸,他身上的那股雪松气息也从后向前将她包围住。
静了约莫两分钟,明韫被他无波无澜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绕开他,“我去换下来。”
明韫走进试衣间后,贺从珣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花瓶里放了一枝梅花,红花白蕊倒在细口瓶里,那点素净又夺目的颜色像她身上的痕迹。
明韫换回自己的衣服,和贺从珣一起往楼下走。
到了大厅,明韫觉得有些冷,在裙子外套了一件风衣,她看着窗外的雨势,摸了摸肩膀上的包。
目光略微一转,明韫看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把伞,以为是工作人员提供的,于是问:“你这把伞是……”
她看到男人的手腕一转,伞柄露出车标,明韫默了默。
原来是从车里拿的伞。
明韫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他那么不喜欢她,会愿意让她和他撑同一把伞吗?
明韫没想好怎么开口问,身旁的男人先说了话,“今天早上不是很周全吗?”
她猛地仰起头,对上那双漠然的眼睛。
她今早提醒他穿件外套,却忙里忙慌地忘记拿伞。
明韫听出他话里的刻薄,她往旁边别过脸,想着等雨停了,她随便打个车回家,总之不要和他再处在一起。
男人打开伞,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眉心略微一皱,“过来。”
明韫摇摇头,不卑不亢地说:“不用了,你走吧,我还有其他事。”
贺从珣看她许久,最后伸手握住她的腕骨,将她拽进了伞下。
明韫有些犟,她抿着唇一言不发,上车后,贺从珣问她,“你有什么事?去哪儿?”
她原本是简单扯了个谎,没想到贺从珣当了真,明韫不想跟他掰扯更久,随便报了个店名,然后转头看雨势。
一路无言,直到车子停在宠物店前,明韫淡淡说一声谢谢,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时,却见贺从珣也推开了车门。
他走下车后盯着眼前两层高的宠物店,一只柯基正趴在窗户上,傻不愣登地看着他。
明韫看他一眼,听到他问道:“你开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往里走去。
走进店里,那只傻傻的柯基就摇着尾巴凑过来让明韫摸,这只柯基是明韫之前在公司附近捡的,它被路过的汽车压伤了四肢,也找不到主人,明韫出钱带它去做了手术。
她蹲下后,柯基乖乖地趴上她的膝盖,店长见她来了,也走过来打招呼,“明姐。”
明韫笑着冲她点头。
店长见她身后还站着一位气质不凡的男人,审视一般地打量店面。
明韫拍了拍柯基的后背,“去玩吧。”
柯基晃着身体跑开,店长指了指楼上,说:“燕小姐今天也来了,说是要看看那一只。”
话音刚落,燕唯清便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先是看到了明韫,刚想和她高声打个招呼,目光一眺,又瞥见了明韫身后的人。
燕唯清走过去,对明韫微微笑了笑,“我本来还想给你打个电话问你来不来,谁知道咱俩还挺心有灵犀。”
说完,燕唯清平平淡淡地跟明韫身后的男人道了一句,“贺总。”
她语气算不上好,但贺从珣也不会去计较这种闲事。
燕唯清拉着明韫的手,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来了?”
明韫也有些苦恼,“今天去试婚纱,结束之后就兜兜转转过来了。”
“中午了,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和我去楼上坐一会儿,我们半点的时候出去吃饭吧?”燕唯清朗声说。
明韫点头说好。
她转过身,和贺从珣说:“我跟朋友有一点事情,中午在外面吃饭,你要在这里待一会吗?”
贺从珣低头看着腿边蹭过来的猫狗,蹙了蹙眉头,说他现在走。
等贺从珣离开后,明韫和燕唯清走上楼,燕唯清问她婚纱怎么样,明韫说:“很漂亮,缎面婚纱,干净大方的款式。”
燕唯清两眼放光,“有照片吗?我看看。”
明韫从手机里找出化妆师给她照的两张相片,燕唯清赞不绝口,“好看,和你气质很搭的。”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婚礼的事情,燕唯清问她拟定好宾客名单了吗,明韫说:“嗯,过两天准备发请柬。”
燕唯清忽地一笑,有些贼兮兮的,“你要邀请那个谁吗?”
明韫没懂她,“哪个谁?”
“就那个啊,你们家的恩人,可以这么说吗?”燕唯清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明韫沉默半晌,又说:“肯定是要邀请的。”
燕唯清托着下巴问,“那可怎么办呀,婚礼的时候你老公和那位季先生碰上,啧啧啧,我都不敢想你夹在中间有多尴尬,季云璋哪次遇见你都恨不得把眼睛粘你身上吧。”
明韫无奈看她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忘了去年的时候我们在新加坡旅游碰见他,他又是准备礼物又是请客吃饭,还专门派司机送咱们回酒店,太体贴细致了。”
燕唯清忍不住叹气,“贺从珣那么眼光狠毒的人,到时候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季云璋对你余情未了,真不敢想象那场面会有多可怕……”
明韫摇摇头,“不会的,唯清。”
贺从珣根本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对她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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