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就是皇帝 偏殿内
偏殿内, 楚凝霜和董仲舒相对而坐,中间是一个正下着的象棋棋盘。
楚凝霜围棋不行,象棋却是一把好手。
尤其对面还是个刚接触象棋的新手, 自然几个回合间就占据了上风。
对面董仲舒神色淡然, 即便处于下风也没露出丝毫苦恼的样子。
倒是正观棋的刘据和霍光心中着急, 但碍于‘观棋不语’的观念,只能闭着嘴不发一言。
一个跳马, 楚凝霜把董仲舒的两个马给别住。
董仲舒“嘶”了一声, 又观察一会儿, 果断认输。
“是我输了。”他摸着胡子笑呵呵地说, 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
“承让了。”楚凝霜拱手一拜, 也笑道:“董太傅刚接触新式象棋,能下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此棋确实有趣。”董仲舒若有所思。
“将帅坐镇九宫、士相护卫、车马炮冲锋、兵卒在前,一场战争模拟便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展开。”
“这便是象棋的魅力。”
楚凝霜笑问,“太傅觉得,武将们会喜欢这象棋吗?”
…
今天除了要给太子上课外, 楚凝霜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昨日和刘彻提过的, 去拜访李广的事。
登门拜访总不可能空手过去,除了造船图纸外,楚凝霜还另外带了一副象棋。
相比于追求和谐平等的围棋,象棋的核心乐趣在于计算杀伐、一击制胜,有时候只是一个“抽车将”或“马后炮”就能左右战局, 与真正战场上的战局变化十分相似。
李府正堂内, 时不时便传出一阵笑声和吵嚷声。
"爹你这个车不能吃象啊,吃了就让人家抽将了!"
"拱卒拱卒!拱过去就赢了!"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老子下棋用得着你们在旁边指点江山!”
李广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好辨认。
外面的侍从听得稀奇,若是往常, 这种暴怒状态的老将军早就一个飞踹,把李敢、李陵全都赶出来了。
结果今日雷声大雨点小,竟然半点没有要真把人赶出来的意思。
想到和往常相比今日唯一的变数,侍从们便是咋舌。
这明献君……果然不是凡人,连老将军都转性了。
“又承让了,李将军。”
堂内,楚凝霜连赢两局,声音满是笑意。
对面的李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重新摆棋子时催促道:“再来再来,老夫就不信了,还能一把都赢不了你的。”
“不是,大父,也该轮到我们…”
一旁李陵开口抗议到一半,被李敢的一声轻咳打断。
李广完全没在乎两个孩子的互动,在和楚凝霜开始第三局时,终于主动话入了正题。
“明献君今日过来…”他拈起一枚棋子斟酌着落点。
“不单单是为了船只的事吧?”
“将军慧眼。”楚凝霜一笑,坦诚道:“造船的事是公事,我真正想找您聊的却出于私心。”
闻言,李敢、李陵的视线顿时落了过来。
李广也好奇起来,毫不犹豫地保证道。
“明献君直言便是,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李家定不会推辞。”
楚凝霜:“师门师长游历四海,曾有一队人马便随着海风抵达过日本…”
看岛上土著茹毛饮血,他们便好心赠其衣食,教其种地垦荒、文字礼仪。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登上的这座岛由于地质灾害频发,导致岛上土著的性格本就充斥着极端与扭曲。
“只服强力,不服德化”便是那些人最真实的写照。
“……那队登上岛屿的师长,最终逃回来的不过寥寥几人。”楚凝霜声音平静地讲述着,望向李广的目光里却一片仇恨与冰冷。
“日本国小民贫,其民族畏威而不怀德,不可以情理羁縻——这是师长临终前留给我们的警示。”
这话是晚清重臣李鸿章对日本的评价,其原话是“日本国小民贫,然其君臣上下,畏威而不怀德,不可以情理羁縻也”。
意思是日本这个国家面积小资源匮乏,它的整个民族都是一样的,你对它施压、用武力威慑,它会害怕顺从;你对它好、施以恩德,它反而不当回事,不会真正感激,不能用常理和人情去笼络它。
为自己对日本土著的厌恶与仇恨完善好理由后,楚凝霜真正说明了来意。
“将军若是能顺利抵达日本,还请对岛上的土著多一些警惕,不要因为它们的孱弱顺从就对它们放松警惕。”
其实要是能把岛上的土著都杀光的话是最好的。
可惜华夏是礼仪之邦,即便是皇帝,想要处决别人也得先找好一个理由。
况且岛上有那么多金银铜矿需要人手挖掘。
他们不可能征调太多徭役跨海过去,还是留着土著性命最是划算。
“放心吧,明献君,即便你不过来,老夫也不会对那些蛮夷有什么好脸色的。”
李广还以为能被明献君亲自找来的会是什么大事,结果就这?
他连能跟大汉打得有来有回的匈奴都看不起,又怎会看得上那些不经同意就生活在大汉矿脉上的罪犯们。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楚凝霜之前还担心过让李广出海会不会不太合适,对方在陆地上都能迷路,到了海上不就更完蛋了。
现在却觉得,李广才是最适合去日本的人。
首先对方是真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外族的。
其次对方也是真心狠手辣——有战绩为证,他任陇西太守时,羌人反叛,李广便诱骗了八百多人投降,然后在一天之内,把这些投降的人全都杀了。
尽管之后的李广也在后悔,甚至觉得此次杀降便是自己日后无法封侯的原因,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李广绝不是个心善之辈。
*
同一时间,火药坊总管少翁的府邸内,少翁也正和自己的师兄说着出海的事。
和少翁一样,其师兄栾大生得一副好相貌,长得也高大,是当下审美中最受欢迎的那一类。
他跟随胶东王刘寄来到长安,被长安的繁华迷了眼,更是下定了决心要获得皇帝的赏识,长久留在这里。
因此,在听到师弟极力规劝自己出海的时候,栾大很是不忿。
他妒道:“师弟,你不会是害怕我获得皇帝的赏识后,抢了本该属于你的宠信吧?”
少翁:……
有时候真想当个没良心的人。
少翁:“师兄,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没得到皇帝的宠信,是明献君需要我研究一些东西,我才侥幸留有一条命在。”
栾大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也不是没打听过,那个明献君的确有些手段,但她为人自私自利,为求独占皇帝宠信一直在排除异己,若我们不联手戳穿她的真面目,那像我们这样的真方士,日后哪还有出头之日。”
真方士?师兄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都说了什么。
当年师父带着咱俩坑蒙拐骗被人识破的事,你全都忘了吗?
看着多年未见的师兄,少翁只感觉这人很是陌生。
他突然想起明献君此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只会听他们想听的,看他们想看的,即便你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相信。
栾大就是这样的人。
不!应该说被抓进牢里前,他少翁也是一样的人。
少翁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劝动师兄是件极容易的事。
少翁:“那师兄,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栾大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吧,师弟,你忘了师兄还有一件神器吗?”
他就不信,明献君也会有如他一般的好机缘。
…
迈出少翁府大门的时候,栾大已经将少翁的话尽数抛到脑后了。
什么李广出海是要去仙岛,什么徐福墓就在仙岛上,他一点都不信。
若真是要去找仙岛,少翁自己怎么不去。
栾大整理好衣襟,很快回了胶东王府。
王府内,胶东王刘寄一身酒气靠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栾大看了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自淮南王谋反被囚禁,诸侯王们都在提心吊胆,他这位大王自然也不例外。
栾大本想指望刘寄向皇帝举荐自己,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那该指望谁好呢?自己师弟更不可能,栾大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
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人。
栾大眼睛一亮,刚回王府就又外出前往乐成侯丁义的府邸。
他一个诸侯国的尚方,原本是没法跟一个侯爵扯上关系的。
但乐成侯丁义和胶东王有姻亲关系,两人这才认识,并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刘寄从睡梦中惊醒,满脸都是惊惧。
他又做噩梦了,他梦到司法官查淮南王案子时,把他暗中造战车弓矢,以准备帮淮南王起事的事给牵扯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自亲眼目睹淮南王被拖下去后,刘寄就一直在提心吊胆,只能靠醉酒来麻痹自己。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事要是真被查出来,那等待自己的会是多可怕的下场。
天渐渐黑了……
未央宫中,刘彻背手站在宫内最高的地方,吹着冷风,望着一片寂静的长安城。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皇帝‘孤家寡人’的意思,有时候就连皇帝本人,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
但——这就是皇帝!
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不能有纯粹的亲情;不能暴露任何的软肋。
天下只能有一个最高的决策者!
第172章 济东王真是好生霸道 长安城
长安城外,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城门口。
匈奴使者勒停马匹,仰头望向高耸巍峨的城墙,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汉人皇帝居住的城池, 果然非同凡响!
如此想着, 使者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已经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产生了由衷的敬畏与恐惧。
由于提前做好了准备,使者进城的审查进行得很迅速。
使者们在大行令官员的引导下, 住进了接待外国使者的客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行令官员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一众匈奴使者大眼瞪小眼。
“等等!”一个会说些汉话的使者连忙追了出去, 态度极为恭敬。
“这位…先生, 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够见我们?”
那官员皱眉听着他蹩脚的汉话,冷冷撂下一句。
“等着吧,陛下想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召见你们。”
译官将这话翻译给了他们。
匈奴们只好点头, 目送汉朝官员离开。
等他们走后, 顿时就有人变了脸色,用匈奴话愤怒地嚷嚷。
“我早就说了,我们这趟根本就是无用功,大汉皇帝怎么会好心帮我们!”
在和匈奴的作战中,如今的大汉已经占据了优势, 不把他们全杀已经算好的了, 怎么可能会帮助他们。
先前那个使者叹了口气,颓然道:“不这样做我们还能如何呢?部落冬日本就难熬,还被那些大部落抢走了本就不多的牛羊,如今留给我们的要不就是跟随单于往北边迁徙, 要不就是向大汉求助。”
若北迁只是单纯北迁的话,他们倒还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在匈奴整体都缺少物资的情况下,跟随北迁的小部落只能成为大部落的养料。
他们就是因为不想成为大部落的养料,才选择继续留在漠南,即便苦点累点,只要能挨过这个冬天,明年再到边境扫荡几次,之后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反正大汉是不可能每年春季都到草原上扫荡一回的。
他们匈奴背信弃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蛮夷嘛,要脸面干嘛。
“总而言之,这次不管大汉皇帝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要能让我们在这个冬天活下去,我们就答应他们。”
使者压低声音,提醒众人注意态度。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得表现出被大汉铁骑吓破胆、对大汉皇帝无比恭敬的样子。
*
同一时间,上林苑中旌旗猎猎。
一场盛大的狩猎活动正在此地进行。
虽然出了淮南王那事,但皇帝刘彻并未因此向其他的诸侯王发难。
至于诸侯王因为恐惧、心虚等原因,自己跑进皇宫自投罗网的事,刘彻表示那是他们心理素质不行,跟我有什么关系。
收到皇帝陛下的邀请后,除淮南王外的诸侯王们及朝堂众官员悉数到场。
随后没过一会儿,带着太子的皇帝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霎时间,两个人身上金灿灿的崭新盔甲,便差点闪瞎了诸侯王们的眼。
知道的是皇帝来了,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这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将军。
“让诸位久等了。”刘彻笑道,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朕本不想穿身上这套盔甲,毕竟狩猎而已,何必如此郑重,奈何匈奴亡汉之心不死,朕若身披软甲,如何统率三军去追北逐匈。”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引得周围众人都是叫好不已。
昨日刚和刘安做过切割的刘赐正缺一个表现的机会,闻言立刻道:“《礼记》曰:‘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陛下甲胄映日,光耀山河,非止是甲,实乃我大汉天威之象征!”
众人:?
显着你能了啊,衡山王。
顿时,其他诸侯王也不甘示弱地吹捧起来。
刘彻大笑起来,抬手压下众人的恭维,介绍道:“这战甲与那明光铠同源,皆出自明献君的师门。”
随着皇帝的亲自介绍,一匹早就被众人看在眼里的纯白战马上前几步,马上女子一身利落黑衣,拱手行礼。
“师门所研能为陛下所用,便是我师门莫大的荣幸。”
“陛下,不知臣能否问明献君一个问题。”
问这话的时候,济东王刘彭离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楚凝霜身下的战马。
那匹马太漂亮了,即便是一个不懂马的农户看到,也能瞬间意识到这匹马的不同凡响。
刘彻笑道:“济东王是想问明献君的这匹马是从哪来的吧?”
刘彭离:“正是。”
刘彻:“明献君但说无妨。”
“是,陛下。”楚凝霜这才道:“济东王有所不知,西域有一国家,名为大宛国,其国内盛产的便是我身下这样的汗血宝马。”
“噢?”刘彭离的眼睛顿时亮了。
如今的好马就相当于后世的法拉利、宝马,只要有钱,没人不想拥有。
不光是刘彭离听得眼睛放光,其他诸侯王同样心动不已。
刘基激动问,“不知这大宛国在西域何处,该如何购得此等良驹?”
楚凝霜:“如今通往西域的路全都被匈奴控制,即便大宛国愿意卖马,也没人有能力将马匹带回大汉。”
“那你的这匹马呢?”刘彭离不假思索就接着问。
“你的这匹马是怎么带回大汉的?”
楚凝霜:“自然是师长费尽千辛万苦才带回来的。”
刘彭离:“你要多少钱才肯卖这匹马,我给钱便是!”
这话完全是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的。
身为诸侯王的刘彭离,在自己的封国里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他实在是太想要这匹马了,因此完全忘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直接就把平日里的蛮横霸道给表现了出来。
其他诸侯王闻言一惊,不由都下意识朝皇帝看去。
刘彻脸上依旧带着笑,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让看到的诸侯王们都是浑身一冷。
“济东王真是好生霸道。”
这话一入耳,猛地就让刘彭离清醒过来。
“陛下,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刘彭离声音慌乱地开口,这时才记起自己是在长安,而不是在自己的封国。
更重要的是,他爱马,难道刘彻就不爱马吗?
仅有一匹的汗血宝马,皇帝都没要过去,他一个诸侯王是怎么敢的啊!
众诸侯王面上一片沉静,心里吐槽的同时也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
刘彻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刘彭离,等着他继续解释。
刘彭离冷汗直冒,却丝毫想不到该如何自圆其说。
“陛下。”
就在此刻,明献君开口打了圆场。
“臣相信济东王并非有意想要夺人所好,只是看到好马太过喜爱,这才表现得迫切了些。”
“对!对!明献君说得不错。”
刘彭离立刻跟上,不住点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要强迫别人的意思。
刘彻这才恍然,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如此。”
他说,“方才乍一听到济东王的霸道之语,朕都要担心济东王夜里有没有认真习读圣人经典了。”
周围顿时响起诸侯王们揶揄的笑声。
毕竟有哪个诸侯王会在夜里读书啊,不都是搂着妻子美妾好好地享受私人时光。
即便在封国里作威作福如他们,能想到也只有这个,而不是济东王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外面杀人越货。
济东王本人却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夜里的种种恶行。
刘彻的这番话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陛下知道了?!
陛下知道他夜里干的那些事,这是在敲打他吗?
该死,到底是谁泄了密…
“陛…陛下……”
刘彭离快速地看了眼刘彻的表情,又迅速把头低下。
如今之计,只有破财消灾了。
“陛下,臣…臣爱马心切,实在是太想要一匹如此马一般的汗血宝马了。”为了自己的小命,刘彭离此刻潜力大爆发,演技可以称得上是出神入化。
“可恨匈奴竟然拦在我们和西域之间,致使我大汉无法获得此等良驹,臣心痛不已,自愿捐出…”
刘彭离心痛地一闭眼,恨声道:“捐出500万钱,支援我大汉军队早日战胜匈奴!”
“好!济东王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刘彻深受感动,眼睛瞬间就有些泛红。
“朕答应你——待日后平息匈奴之患,朕定派人前往大宛国购置汗血宝马,挑其中一匹最神骏的送去给你!”
“多谢陛下!但那最神骏的马还是留在陛下身边更好,让它随陛下驰骋疆场,扬我大汉天威!”
刘彭离的心都在滴血。
再怎么好的马,500万钱也足够买好几匹了吧!
“臣只求陛下在择马之余,若有那性子温驯、脚力尚可的次等之马,赐臣一匹,让臣能时时遥望长安,感念陛下恩德。”
要不说苦难造就文学呢。
被霍去病打完的匈奴会作诗了。
被刘彻抓住把柄的济东王也会说好话了。
“哈哈哈,好了,诸位莫要再浪费时间,开始狩猎吧!”
刘彻说着,看了眼坐在天马身上的楚凝霜。
楚凝霜察觉到视线,也看来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透露出同样的意思——哈哈,又坑到钱了!
诸侯王进了长安城,就像海里的鱼被扔进了鱼篓,是生是死还不是渔夫的一念之间。
有淮南王的事情在前,他们此刻就像是一群惊弓之鸟,随便一诈就会想到破财消灾。
今天的甘泉宫狩猎,就是专门为了掏空他们的钱袋子而准备的鸿门宴。
第173章 连老天都甘愿为他降下神迹 国家一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国家二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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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 楚凝霜叹了口气,暗叹自己就算穿越了,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些动物在后世都是濒危灭绝的物种, 她就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
一道白色影子在前方枯草间一晃而过。
楚凝霜迅速抬手, 弯弓搭箭射出一支箭矢。
“嗖——”“嗖——”两道破空声响。
楚凝霜没有去看那只猎物, 扯着缰绳回身看向另一支箭射出的方向。
“驾。”穿着轻便甲胄的男子策马过来,迎着她的视线露出一抹笑容。
“方才有野鹿跑过去时你不射箭, 如今不过是只兔子, 你却偏偏要射它。”
“不可以吗?”楚凝霜反问, 但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奇怪, 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看周围没人, 便和霍去病解释道:“后世有很多东西都濒危灭绝了,像梅花鹿、熊、老虎之类的,都是我们的保护动物,捕猎就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霍去病听得好笑, 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现在没有那样的规矩。”
“是啊~所以今晚吃烤肉的时候, 我得尝尝保护动物都是什么味道。”
楚凝霜半开玩笑说了句,驱马走到两只箭矢落地的位置。
那只可怜的兔子身上插了两只箭,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给我吧,别弄脏你的衣服。”
霍去病弯腰下去, 先楚凝霜一步把猎物捡了起来。
楚凝霜看着他, “你那边忙完了?”
“嗯,早就忙完了。”霍去病直起身来,目光幽怨。
“好不容易才盼到你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脱离队伍,我这才敢靠过来的。”
“哈哈…”楚凝霜被他幽怨的语气逗笑, 好一会儿才止住。
天空很蓝也很晴朗,冰冷的阳光将女子的面庞照得分外白皙。
她的鼻头和脸颊被冻得有些红,嘴唇更像是涂了口脂,红润又晶莹。
她视线明亮地望着他,像一颗璀璨的宝石,耀眼夺目。
“那不是在和陛下打配合骗…咳咳,合理收割藩王们的钱财嘛~为了之后打仗的时候粮草充足。”
说完却不见霍去病有什么反应。
楚凝霜困惑一歪头,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干嘛呢,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霍去病这才回过神来,闻言一笑,认真又诚恳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你的美貌迷住了?”
虽然这话说出来就算是变相的承认,但他还是有些不服。
“说不定我是突然想到什么正事了呢。”
“好吧~那你想到什么正事了?”
楚凝霜也不和他辩论,顺着他的话问道。
霍去病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
“如何才能早点干掉匈奴单于。”
“……你还真是在想正事啊。”
楚凝霜撇撇嘴,实话说有点失望,不过毕竟是匈奴嘛,比不过就比不过吧。
楚凝霜:“之后打仗要是能遇到单于主力的话,我就帮你把这个愿望给实现掉。”
语气轻松自信,十分得理所当然。
要是真能遇到匈奴主力军、真能找到匈奴单于的话,楚凝霜相信,不管单于身边有多少护卫,她都能冲进去一击毙命。
霍去病定定地望着她。
楚凝霜:“怎么,你不会不信吧?”
霍去病:“不是不信,只是……”
他没想到楚凝霜会相信他那明显就是借口的话。
而且他的借口,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是‘要是能早点干掉匈奴单于,我们就能早点成亲了’。
结果被楚凝霜这么一说,他反倒不好再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
楚凝霜:“只是什么?”
霍去病:“没什么。”
“……肯定没什么好事。”
既然他不想说,楚凝霜也不想再追问。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去狩猎,反而收了弓箭,并肩策马慢悠悠地走着。
虽然已经来上林苑很多次了,但这里面积惊人,还有很多地方是楚凝霜没探索过的。
天冷到能看清哈气,远处正在建设的昆明池旁,却依旧有数以千记的百姓正在寒风中辛苦作业。
贵族们打猎的地方在别处。
此地早已被军队隔开,不会有任何百姓越过界限打扰到贵族的狩猎。
霍去病停下马,视线从远处繁忙的景象上移开,看向身边女子的脸。
楚凝霜神情间的悠然闲适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哀凉。
她总是会对那些百姓产生这样的情绪。
就好像他们的悲苦是她不够努力才造成的一样。
霍去病也会怜悯那些百姓,但他同时也清楚,这天下要想正常运转下去,就必须要有人为此牺牲。
他的善良是宏大的,他可以为国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但他无法为某一个具体的百姓停下。
“走吧。”楚凝霜收回视线,招呼他离开。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神采奕奕,干劲满满。
霍去病关心问,“没事吧?”
“没有,怎么了?”
楚凝霜不解。
霍去病:“……你很善良,我担心方才的徭役会影响你的心情。”
“这个啊~放心吧,我可没那么脆弱。”楚凝霜一直都很清醒。
她只能从宏观层面改变人们的生活,而无法实际帮助每一个人。
只是每次见到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时,她还是会有些难过。
抬起头看向蔚蓝晴朗的天空,楚凝霜的语气十分郑重。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看向那些百姓的目光里没有了同情,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屠龙者终成恶龙,在高位上坐久了的人,很难再真正看见底层百姓的苦难。
古代、现代,都是如此。
楚凝霜管不了别人,但她希望自己,即便要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也能不改初心,永远都对百姓抱有一些怜悯。
…
“哈…”
昆明池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微微仰头哈出一口白气。
气息在冷风中散得很快,但他却没感觉到多冷,因为长时间的体力劳作,让他浑身都冒着热汗。
若不是担心着凉生病,他一定是会把上身最后一件衣服也脱下来的。
“舟子,吃饭了!”
同村服徭役的朋友在不远处大喊。
这个叫舟子的年轻人“哎”了一声,快步跑去和朋友们汇合。
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干了一天的活,实在是又累又饿,没人想要在这时候开口。
不过说实在的,今年服徭役的待遇已经不错了。
以前伙食的分量只够让人活着,今年的分量却多了不少,从‘只够让人活着’提高到了能吃个半饱。
而且每天晚上,睡觉的窝棚里都会点上几块蜂窝煤。
虽然窝棚四处漏风,蜂窝煤的热度微乎其微,但有炉子就总比没炉子强一些。
更重要的是,听说徭役期满后,每个人还能领到50块蜂窝煤,足够一家人撑过冬天最冷的三个月。
舟子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能再吃上一顿肉的话,就算是要他现在就死,他也毫无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饿出幻觉了,舟子真的好像闻到了肉味。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
走到放饭的地方,肉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止是舟子闻到了,其他人也一样闻到了肉味。
顿时,众人一扫先前的疲惫,嚷嚷着往前面挤去。
前面维持秩序的官吏一扬马鞭,“啪”的一声便震住了所有人。
他没好气地喊道:“知道诸位加班加点地修建昆明池辛苦,陛下特意命人煮了肉粥,人人有份!”
百姓们一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陛下竟然会记得他们,还给他们送了肉粥?!
陛下仁德啊!
“咻——”
“啪!”
就在此时,远处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爆响,随后是在暗黑夜空中炸开的无数璀璨的花火。
五彩缤纷的色彩映入百姓眼中,宛如——不,这就是神迹!
这是上天感念陛下仁德,为陛下降下的神迹!
一时之间,不管是上林苑正服徭役的百姓,还是长安城里的百姓,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有恭敬也有恐惧地高喊着“陛下万岁”。
此时此刻,正在上林苑中举行宴会的皇帝与诸侯王们,也都在仰头看天,看着天上那美到窒息的神迹。
诸侯王们目瞪口呆,起初被烟花炸响的声音吓到扑通直跳的心脏,这时跳得越发剧烈。
他们都下意识看向前方岿然不动的皇帝的背影。
上天……真的就这么喜欢刘彻吗?
淮南王府,被软禁在府中的刘安,同样也在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不过和别人的敬畏恐惧不同,他眼中是满满的不甘与复杂。
凭什么?!凭什么刘彻的运气就这么好,连老天都甘愿为他降下神迹!
刘安不甘心啊,他筹谋了那么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究竟是为什么会被刘彻察觉到的!
“来人!来人!我要见刘彻,让我见刘彻!”
刘安不住地拍门,他想知道,天上的到底是什么,刘彻是不是真的被上天给眷顾了。
第174章 现在睡觉还来得及吗 一场狩
一场狩猎过后, 不光皇帝玩得尽兴了,诸侯王们沉甸甸的心情也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但这种放松没持续多久,夜里的宴会上, 觥筹交错间, 刘彻不经意便提起了各诸侯国的盐铁之业。
诸侯王们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他们就知道, 这次要是不脱下一层皮来,刘彻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陛下, 盐铁收归官营之事, 还需要从长计议啊!”
刘彭祖是最先开口的。
他所在的赵国铁矿丰富、盐业发达, 若是都被皇帝收走, 就相当于断了他赵国的大动脉, 他怎么可能乐意。
但也有支持皇帝的诸侯王,比如那些封地里少有铁矿、更不靠近盐碱地的藩国。
这些诸侯王本就不靠盐铁谋利,更是早就对这种资源的分配不均感到不忿,自然乐得皇帝把盐铁收走。
“诸位莫急。”刘彻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心情很是平静。
“诸位担心的不过是突然的政策变动会引起盐铁价格提升、国内百姓动荡, 对此, 朕早已有了对策。”
皇帝都这么说了,诸侯王们自是得先听听看他的对策。
刘彻道:“请桑侍中过来。”
桑侍中?
这倒是有些出乎诸侯王们的预料。
他们还以为如此丧尽天良的谋划,依旧是那位明献君的手笔呢。
短暂一会儿功夫,桑弘羊就来到了宴会的大厅内。
他知道皇帝需要自己做什么,因此在向皇帝及藩王们行礼后, 便开始讲述起盐铁官营的实施计划。
首先是被诸侯王们扛做大旗的民意。
那些冶铁的工匠与冶铁铺子, 朝廷会在统计过后,将他们纳入统一的管辖之中。
像那些已经做大做强且名声较好的铁匠,朝廷会封为铁官,管理一定区域内的官营铺子。
盐业则推行票盐法, 这项在历史中早已经过验证的策略,更是把诸侯王们的借口全都堵了回去。
诸侯王们甚至有种再次见到‘推恩令’时的感觉。
他们明明知道这是在掘他们的命,却毫无办法阻止。
“当然,朝廷之所以要推行盐铁官营,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前提。”桑弘羊的话再次让诸侯王们集中起了精神。
“不管是在冶铁技术还是制盐技术上,朝廷都掌握了更能控制成本的办法,尤其是百姓必需的盐,由朝廷办法生产出的盐,比市面上盐成本的一半还要更低。”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诸侯王震惊到怀疑自己的耳朵。
也有人瞬间想到了长安城那家价格低到离谱的盐铺。
确实有传言说那是朝廷的产业,但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桑弘羊:“所以诸位藩王不必忧心朝廷会与民争利,这恰恰是可以让百姓享受到实惠的。”
与民争利的大旗被抢走了。
诸侯王们抵抗盐铁官营的阵地彻底沦陷。
“不知这票盐法是何人提出的?实在是精妙异常。”
衡山王刘赐好奇问道。
在与皇帝坦白了一部分真相后,他此时早已叛变了诸侯王的阵营,成了刘彻最忠诚的狗腿子。
虽然衡山国被废是已经定了的事,但现在他还是衡山王,还可以靠自己的表现,让自己成为庶人后的晚年能过得安稳一点。
桑弘羊看了刘彻一眼,确定可以说后便直言道:“这票盐法及冶铁制盐技术,都是明献君提出的法子。”
明献君?
怎么又是明献君?
抵达长安城已经数日之久,就算是消息再不灵通的诸侯王,如今也该知道长安的各种新变化,皆与那个明献君有关。
妖女!那一定是个妖女吧?
一定要把他们大汉搞得兄弟阋墙,民不聊生才肯罢休吗?
此前被皇帝和明献君联手坑了500万钱的刘彭离心中愤愤。
比他更心中愤愤的则是胶东王刘寄。
他这些天为何提心吊胆,根本不是自己想要造反造成的,而是明献君造成的!
说不定淮南王谋反暴露,也和这个妖女有关!
刘寄不知道,自己泄愤的想法其实在一定程度上道破了真相。
他如今心中想着的,是如何坐实那妖女的真相。
想着想着,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到了自己的尚方——那位拥有神力的真正方士。
以栾大的力量,肯定能撕开妖女的假面,让陛下清醒过来吧!
正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忽有一个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明献君禀告说为您与藩王们准备的礼物已经就绪,只等您与藩王们出去欣赏了。”
“哈哈,好,诸位若是吃好了,便随朕出去看看这礼物吧。”
刘彻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了。
楚凝霜把那个叫‘烟花’的东西藏得很严实,只说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但半点也不透露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诸侯王们百般不愿,也只能跟上皇帝的脚步,一起出了宫殿。
希望这所谓的礼物,不是又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
…
“咻——”
“砰!”
起初这声音还吓了众人一跳,但随之而来炸开的五彩烟花又瞬间夺走了他们的全部心神。
刘彻看着天空,威严的面容在彩光中融化。
他轻轻吸了口气,眼里闪过震撼,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象,不是神造,而是靠人类智慧研究的结晶。
神是虚幻的,人力才是不断创造奇迹的真实!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与知道真相的刘彻和桑弘羊不同,其他人是不知道这烟花来历的。
最先跪下高喊的是周围负责安全的侍卫,随后是桑弘羊,再是心绪复杂的诸侯王们。
刘彻看向他们,朗声道:“诸君请起,你们看这天上的烟花,像不像大汉的疆土?每一颗火星散开,都是一座城邑、一方封地,但无论无论它们散得多远、多亮,它们最初都是一个整体,它们都是大汉的一个部分。”
“是。”
“陛下说得对。”
诸侯王知道这是刘彻的敲打。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都想不通这天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难不成是那明献君施展的妖法?刘寄的心脏扑通直跳。
他突然就觉得,那位备受自己信任的方士,恐怕搞不定明献君那样的大妖。
…
这一晚的宴会,在看完烟花后便很快结束了。
刘彻还有银行、纸币以及铸币权的事要和诸侯王们聊,只是欲速则不达,若是一股脑全说出来,肯定会遭到诸侯王们最强烈的反对。
反正他们已经被关在长安城里了,在淮南王的事情调查清楚前,刘彻都有理由把他们扣留在这里。
“陛下,看守淮南王府的侍卫禀报,淮南王想要见您。”
内侍快速将侍卫传来的消息禀报给了皇帝。
刘彻挑眉,询问道:“他自杀过几次了?”
“回陛下,两次。”内侍答道。
“第一次是上吊,所幸立刻就被侍卫发现,第二次是绝食,不过侍卫方才汇报时说,淮南王已经开始重新吃饭了。”
在历史上,淮南王是自刎而死的。
但这次被抓后,刘安周围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没可能自刎。
刘彻也不可能让他自杀成功,在证据确凿之前,刘安的自杀会给他扣上一个‘逼死叔父’的罪名。
刘彻短暂一想,就猜到刘安为什么突然想见自己。
一定是今晚的烟花导致的,刘安最喜欢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肯定是把烟花当成神迹了。
刘彻:“告诉淮南王,朕明日再去看他。”
有烟花这事,他已经不担心刘安会自杀了。
步入寝宫,一道小小的身影欢腾着扑了过来。
“阿翁!”刘据十分兴奋地抱住刘彻的腰。
“烟花好漂亮!我们明晚还能再看到吗?”
朝贺狩猎,作为皇后的卫子夫和太子刘据,自然便陪着皇帝夜宿在了上林苑中。
卫子夫无奈道:“这孩子太兴奋了,到现在都睡不着。”
“看来白天的狩猎完全没把你累着啊。”
刘彻抱起刘据,眼中满是寻常父亲的疼爱。
刘彻:“既然你睡不着,那朕出几道题来考考你吧。”
刘据:……
现在睡觉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刘彻将今日宴会上盐铁官营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问。
“据儿你觉得,为何有的诸侯王会支持,有的会反对呢?”
刘据低着头认真想了会儿,这才很有条例地说道:“少傅曾说过,利益是驱动一个人最大的动力,这世上的大部分问题,我们都可以从利益方面找到答案。”
说完自己为何要如此思考之后,刘据又继续道:“盐铁官营不会让所有人得益,因为盐和铁都需要原料产地,有的诸侯王,他们的封国中根本没有盐和铁矿,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心里很不平衡,所以他们愿意支持官营……”
小小一个孩子,竟然能把盐铁官营里的事讲得头头是道。
刘彻虽然存了考校的目的,但最开始并没指望刘据能说出什么。
结果刘据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好啊!”刘彻忍不住拍手称赞。
“据儿小小年纪就能想明白这些,实在难得。”
“嘿嘿…”刘据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都是老师们教得好,据儿只是按照少傅教的方式在分析问题而已。”
第175章 你是大汉的太子 “烟花
“烟花的彩色是不同金属元素在高温下发出的特定颜色——这叫做’焰色反应’。”
夜空已恢复了平静, 此前璀璨的烟花就像是一场所有人共同参与的美梦。
霍光久久不能平静,缠着楚凝霜询问这烟花的原理。
这倒不是什么机密,楚凝霜自然乐意解答。
“比如铜在高温下会变成蓝色, 盐是亮黄色, 草木灰会释放一种很微弱的紫色。”
“这些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霍光小小年纪, 已经能思考很多深层的东西了。
“其他人都不会在意,只有阿姊的师门愿意花心思研究它们。”
楚凝霜:“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困在土地上, 人们只有先解决了生存问题, 才有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其它的东西。”
冬天已经来临, 距离春耕便不远了。
虽说高产粮种的事, 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基本都知道了。
但要想让他们放弃原来的粮种改种新粮种, 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百姓们是没有试错机会的,与其种植那些从未种过的新粮食,大部分人肯定还是会选择种植旧粮。
要想成功推广新粮种,光靠此前造的这些声势是远远不够的。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男子的声音自楚凝霜和霍光身后响起。
楚凝霜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转身时一件厚实的披风被一双手压在肩头。
她下意识抬手, 冰凉的指尖碰上霍去病温热的手,一触即离,抓紧了披风。
“谢谢。”篝火的光映亮她姣好的脸庞。
“原来你突然离开是去拿披风的。”
“夜里越来越冷,你们两个却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霍去病说着,把另一件披风递给霍光, 看着他披上。
霍光扬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大兄!”
忽然的, 一抹白色在眼前晃过。
“呀!下雪了。”
楚凝霜抬起一只手,仰头惊喜地看向天空。
今晚的夜空确实阴沉沉的,只是她完全没往要下雪这方面想。
起初只有零星的雪花,在深夜里越下越大, 直到第二天一早,上林苑已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汉书》里的记录,正在现实中上演。
“咚咚咚!”
一大清早,少翁府邸的门被重重拍响。
没过多久,栾大出现在少翁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先前出海的事,你再同我说说。”
少翁:……
少翁:“师兄你不是…”
“那明献君是妖女!绝对是妖女!”
压抑了一晚上,栾大此刻的语气十分激动。
自昨晚看到天空炸响的烟花后,他就想过来找少翁了。
只是夜里宵禁,根本没办法出门。
今日宵禁一解除,他就抓紧来了。
“昨晚天空上的,你看见了吗?那是妖女在施法,一定是的!”
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栾大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行骗的普通人了。
少翁喝了口水,神情间有些鄙夷和嫌弃。
“师兄,你为何就笃定明献君是妖女,而不是下凡的神仙呢?”
栾大情绪一滞,“因为…”
“因为她挡了你的路,所以你下意识便不想把她当作神仙。”少翁看得很清楚,他曾经也这么想过。
“神仙对我们而言都是好的、正面的,若她是神仙,那她挡你的路便是你的错,只有在她是妖女的时候,你才能名正言顺地说她是错的。”
“你…”栾大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师弟竟然会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栾大:“你被她蛊惑了!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弟了!”
*
“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彻了!”
未央宫,宣室殿。
淮南王刘安站在殿中,双手背后,身姿傲然。
任凭他如何保持以前的仪态,他难看的气色和苍老了许多的脸,都在说明他这几天并不好受。
刘彻对刘安的谴责无动于衷。
他只是问道:“若淮南王想说的只有这些,那就继续回王府等着吧。”
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带人离开。
刘安咬牙,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我有一颗仙丹!”
这声音顿时震住了上前的侍卫,也让刘彻感兴趣地扬了下眉头。
“仙丹?”刘彻无所谓道:“然后呢?淮南王莫不是想说自己吃了仙丹后连砍头都不怕了吧。”
“你……”刘安诧异于刘彻平淡的反应。
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对方不该是很狂热的吗?
难不成是装的?
也是,皇帝本就该心思深沉。
“那颗仙丹是我几年前炼制成功的,出炉时流光溢彩,极为不凡。”
刘安慢悠悠地讲述起这颗丹药的来历,“后来不管我再如何用那个配方炼制,都无法再炼出像那颗仙丹一般的丹药。”
“淮南王还是把这个故事留在黄泉路上慢慢讲给自己的家人听吧。”
什么丹药、什么配方,刘彻实在是不感兴趣。
刘安咬了咬牙,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可以用这颗仙丹作为交换,你告诉我昨晚天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彻:“淮南王死到临头,竟然还想与朕讲条件?”
“刘彻!”刘安气得大吼,只感觉一股腥甜骤然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想要吐血的感觉,挺直的后背佝偻下去,整个人再也没了之前的矜贵倨傲。
刘安:“淮南王府还有一些钱,被我藏在别处。”
顿时,刘彻正色起来,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也被笑容取代。
“你我叔侄之间何必谈钱,叔父方才想问什么?啊,昨晚天上的东西对吧。”
刘安:……
他真的已经看不透如今的刘彻了。
刘彻怎么能这么突然地放弃求仙问道的追求呢?
*
“少傅!”
今日的明献君府,来了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刘据穿着厚实的冬装,裹得像个雪球似地跑到了楚凝霜面前。
在刘据身后,有同样穿得厚实的霍光,还有腰间垮着长剑的霍去病。
楚凝霜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嘴上叮嘱道:“别跑这么快,小心摔着了。”
“没事,这里的路不是都扫干净了嘛。”
刘据笑得很可爱,视线落到旁边,眼睛顿时亮了,“那是什么,怎么堆了两个球?”
楚凝霜:“咳咳,那个是…我今早堆的雪人。”
刘据:“人?”
霍光:“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做手臂和腿吧。”
刘据:“原来如此!”
楚凝霜:……
来了古代才知道,古人堆雪一般都是堆雪狮、塑雪山,她熟悉的圆滚滚的雪人,是从欧洲传过来的。
“这树杈不会就是胳膊吧?”
霍去病站在雪人前面端详,越看越是好笑。
“好了好了,不说那个雪人了。”楚凝霜赶紧推开他,用身体挡住雪人。
“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去体察民情。”
“准备好了!”
刘据兴高采烈地回应。
但没过多久,站在一栋被大雪压塌的屋子前,他满腔的兴奋与激动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
从小便住在结实稳固的宫殿里的皇子,根本想象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脆弱的,被雪一压就会倒塌的房子。
压塌的房子外,一个老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叹气。
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大雪中收拾残局。
“他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刘据有些艰难地问。
他的大脑正在重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楚凝霜鼓励道:“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问。”
“可是……”刘据抓紧自己的衣服,不知为何有些不敢面对那里的人。
“你是大汉的太子,是未来要撑起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楚凝霜蹲下身,任由自己的衣摆落到泥泞的雪地里。
她望着刘据的眼,声音温柔地鼓励道:“皇帝是不该害怕面对自己的臣民的。”
刘据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慢而坚定地重重一点头。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走去。
身后,侍卫们本想跟上,却被霍去病抬手拦住。
他们远远地看着,只有楚凝霜跟在刘据身边,站定在那老者的面前。
“老…老伯。”刘据开口,这才让那个麻木低着头的老人注意到有人靠近。
当抬起头看见面前穿着华贵锦衣的小公子时,那老人顿时紧张起来,颤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
“这…这位公子……”
“老伯不用跪!”刘据连忙道:“我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老人这才止了下跪的动作,不解地看向刘据,又抬头看向楚凝霜。
他没有认出楚凝霜来,其实长安城的大部分百姓,也都是靠着那匹天马确认楚凝霜身份的。
老人问,“不知公子想要问什么?”
刘据张了张嘴,难过问道:“你们的房子塌了,之后要住在哪呢?”
老人惨笑一声,“还能住在哪,今天把房子收拾一下,能遮住土炕就行。”
“土炕?”刘据眼睛一亮,终于有他知道的了。
“是明献君做的那个吗?”
“是啊,我儿子秋天在煤矿服徭役,回来的时候发了些蜂窝煤,然后我们就自己垒了个土炕。”
说起这个,老人脸上也有了些笑容,“那土炕是真暖和啊,要是雪别下得这么大的话,我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愁了。”
第176章 确实倭岛这个名字更好 “阿翁
“阿翁!”
未央宫, 刚结束了民情体察的刘据奔跑着冲向刘彻。
“百姓们过得实在太苦了,阿翁!”
被和昨晚一样抱住的刘彻愣了下,抬头看向送太子回来的女子, 眼中充满‘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的询问之意。
楚凝霜先行了一礼, 随后才模棱两可地回答。
“今日的外出, 太子可能感悟了许多吧。”
“……是嘛。”刘彻拍了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脑袋。
“据儿都感悟到什么了?和阿翁好好说说。”
“阿翁,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苦啊!”
刘据把今天所见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眼中满是难过。
他今天见到的第一户百姓还算幸运, 至少房子被大雪压塌后并未伤到他们。
还有更多比第一户百姓过得还要凄苦的人。
甚至在路边, 他还看到过一个被雪掩埋起来的流浪汉。
侍卫们上前扒开积雪时, 那人早已被冻僵了。
尽管早有预料的众人将那具尸体挡得严严实实, 刘据并未真正看到尸体,但光是得知那人被冻死的结论,就足够刘据感到难过的了。
“我以为,至少长安城的百姓可以丰衣足食。”
刘据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但阿翁, 长安城里也有很多百姓过得一点也不好。”
刘彻垂眼看着他,心里在思考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是啊,还有很多百姓生活困苦。”
刘据:“阿翁,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匈奴啊?”
刘彻:“……据儿为何要这么问?”
“打完了匈奴,我们就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钱放在国内的百姓身上。”
刘据擦去眼泪, 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到时候,百姓的生活肯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刘彻:“据儿不觉得,比起和匈奴开战,和匈奴议和的选择更能让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吗?”
听皇帝问出这话, 楚凝霜的嘴角微微一撇。
你儿子才六岁啊,刘小猪,你确定现在就要考验他吗?
被问到的刘据几乎没有犹豫。
“肯定是开战更好啊!”
刘彻一挑眉,“为何?”
“嗯……因为阿翁、舅舅和表兄都想打匈奴,少傅也想打,所以肯定是打仗更好。”
在如今的刘据心里,他口中的这四个人都是他觉得最厉害的。
他们都想打匈奴,那就证明打匈奴就是正道。
“哈哈。”刘彻笑笑,追问道:“你不要想别人,你自己想不想打匈奴?”
“我自己?”刘据茫然起来。
刘彻:“对,就是你自己。”
过了一会儿,刘据才坚定道:“我也想打匈奴!”
刘彻:“为何?”
刘据觉得父亲问了个傻问题。
“不打匈奴,匈奴就会来打我们。”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如今虽还没有司马迁写的《史记》、班固写的《汉书》,但有楚凝霜这个活体历史书的存在,依旧给刘据讲述了从先秦开始到汉武帝之前的种种历史。
尤其是匈奴的言而无信和反复无常。
即便大汉送去了钱财、送去了和亲的女子,匈奴该侵略边境的时候依旧会侵略边境。
那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不管不顾只一味饲养的结果就是它们会越发壮大。
“阿翁!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刘据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说。
“若是不彻底击溃匈奴,那匈奴日后还是会不断侵略我们!长安城的百姓是百姓,边境的百姓也是我们大汉的百姓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是一句简单质朴,却又气势磅礴的话。
刘彻听了瞬间眼前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板着小脸挥舞拳头的太子。
这小子…不太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刘彻看了眼楚凝霜。
“这是你少傅教你的?”
“是啊。”刘据坦然点点头。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听少傅讲匈奴种种言而无信的暴行时,自己的愤怒与无奈。
要不是他年纪小,他都想骑马上战场去保护边疆了。
刘据:“对了,阿翁,我现在有钱吗?有多少啊?”
刘彻:“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据:“我想把钱换成粮食,分给那些百姓。”
“长安城有几十万的百姓,若想让他们都吃饱的话,你那点钱可不够。”
刘彻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太子,你不能只解决表面的问题,你需要看得更深、更远,能明白吗?”
刘据茫然地摇摇头,但他听得出来,阿翁并不赞同他把钱换成粮食的做法。
“你以后会明白的。”刘彻没有失望。
毕竟才六岁,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看小孩脸上毫无掩饰的失落,刘彻想了想,想到一个坑儿子的绝佳主意。
“这样吧,再过几个月便是春耕,朕在宫里给你分一块土地,你种好收获的那些作物,随你怎么处理。”
顿时,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刘据惊喜地抬起头来。
“多谢阿翁!我…儿臣一定会好好种地的!”
刘彻:“嗯。”
又勉励了太子几句后,刘彻便打发他回椒房殿去。
待太子走后,他看向站在一旁像是在走神的楚凝霜,背手轻咳一声。
刘彻问,“想什么呢。”
楚凝霜回过神来,“想之后要做什么。”
刘彻:“想好了?”
楚凝霜:“还没。”
“朕倒是想好了。”刘彻用很平淡的声音宣布了一个重磅决定。
“待盐铁正式收归官营后,朕打算取消一部分赋税,让百姓减轻一些压力。”
这倒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相比于历史上大汉的财政,如今朝廷的财政是极为宽裕的。
毕竟光是停修陵墓带来的影响,就足够让大汉缓上好一口气了。
之后查抄淮南王府以及从各诸侯王那里坑来的钱,也足够支撑起又一次的对匈战役。
楚凝霜抬眼,有些错愕自己听到了什么。
刘彻问,“怎么,觉得朕就该横征暴敛?”
“当然不是。”楚凝霜失笑。
“臣只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当时她提议免除‘未嫁女子的五算’,刘彻没有同意。
如今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能实际缓解百姓们的一点压力了。
刘彻似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摇摇头,突然道:“给你看个东西。”
…
名贵精致的檀香木盒中,静静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紫黑色珠子。
楚凝霜没敢碰,只端详了会儿,确认道:“这是淮南王炼出来的仙丹?”
刘彻:“没错,据他所说,此丹反复煅烧,每一次煅烧出的颜色都会发生改变,最后出炉时甚至发出过一阵流光溢彩的光,冷却后便是这样的紫黑色。”
“这也太……”
楚凝霜敬而远之地后退两步。
刘彻看她这副样子,挥了挥手,让端着木盒的内侍把丹药送下去。
他不解问,“又不让你吃了它,怎得还这般害怕?”
“有些东西即便不吃进嘴里,也会散发毒气吸进身体。”
楚凝霜一一解释道:“比如水银,即便是在常温下也会持续释放有毒的汞蒸气。”
楚凝霜:“还有丹药回火后的颜色变化,比如红色的朱砂加热会变成银黑色的硫化汞,继续加温,汞蒸气散出,便会残留白色的□□残渣,这些便是方士们为何会看到丹炉里的丹药在变化颜色的原因。”
虽然听不懂硫化汞、□□是什么,但刘彻还是理解了楚凝霜的意思。
楚凝霜问,“既然淮南王觉得这是颗仙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吃了它呢?”
“哼,他打算称帝后再吃。”
刘彻没好气地说道。
楚凝霜:……
行吧,淮南王也真是个有仪式感的人。
刘彻:“算了,朕只是给你看看,没想过要真吃了那颗丹药。”
“我知道。”楚凝霜不是相信自己的劝解起了作用,而是相信刘彻是很惜命的。
不知道楚凝霜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刘彻道:“淮南王打算用那颗仙丹换自己的儿女平安。”
最后因为刘彻的不在乎,刘安不仅献上了自己舍不得吃的仙丹,还把自己藏钱的地方说了出来。
仙丹是时刻被刘安放在身边的,刘彻很快就得到了。
藏钱的地方却是要派人去找,短时间内看不到收获。
刘彻:“你此前提议让藩王海外就藩的事,朕这些日子也考虑过了,不如就把刘陵、刘迁送去日本如何?”
说到底也是刘姓血脉,既然淮南王拿出的钱足够让刘彻心动,那刘彻也不介意留下这两人的性命。
反正就算留下来了,也是去日本霍霍那些本就有罪的倭人。
“陛下决定就好。”
楚凝霜唯一担心的一点就是,如果真有人搬去日本定居,那以后会不会再演变出一个新的白眼狼来。
“放心吧,除了岛上的土著外,将来那几座岛上驻扎的兵卒都会每年轮换的。”
刘彻早在得知日本有矿产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登岛后的安排了。
刘彻:“对了,日本这名字不好,以后还是按照战国的称呼,改回倭岛吧。”
“是,陛下,确实倭岛这个名字更好。”
在此之前,楚凝霜还真没想过这个细节。
如今皇帝提到了,她自然从善如流改变了称呼。
第177章 臣愿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 之前几
之前几天一直在给诸侯王们吃苦头, 吃得刘彻都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又将诸侯王们召集起来,刘彻打算给他们吃点甜头,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会不会觉得这是甜头了。
“世界舆图?”
诸侯王们提心吊胆地过来, 本以为又会被刘彻坑钱, 却没想到刘彻竟然会掏出这么一样东西。
一副被木板架起来的舆图, 正是楚凝霜重新画出的详细版本。
“这里,便是我们大汉的疆域。”
刘彻指着地图上很小的一处面积道。
众人皱眉, 有些不敢相信这幅图的真实性。
说它假吧, 皇帝没道理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
说它真吧, 它又颠覆了他们认知中的‘盖天说’‘华夏中心’。
刘寄斟酌着用词, 小心问道:“陛下, 不是臣不相信您,但我大汉地广物博,怎么会只有地图上这弹丸面积?”
众人都赞同点头,虽然他们各有各的心思,但对大汉的认同感都是一致的。
简单来说就是, 大汉最强、大汉面积最广、大汉占据着世上最好的地方, 其它国家不管是实力、面积还是文化,都不可能比得上我们。
可现在,这地图上大汉的位置和面积,极大地冲击到了他们。
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刘彻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因为他曾经也盯着地图调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
“此图是明献君献给朕的礼物, 据她说,她的师门曾走遍世界,只为探寻这世界的真相。”
“陛下,臣有一言, 实在是不吐不快。”
刘寄现在一听到‘明献君’这个词就有些应激。
他原本还想靠栾大戳穿那妖女的真面目,结果话都来不及和栾大说,那晚的烟花就把他的全部自信给炸碎了。
如今明献君又给陛下献上了世界舆图,刘寄总感觉他们两个又要合起伙来坑他们。
刘寄情真意切地劝道:“陛下,明献君来历不明,那师门更是古怪,世界的其它地方连我们都没踏足,她那师门又能凭什么过去。”
“是啊,陛下,可不要被妖女给骗了!”
刘彭离更是直接说出了私下里对明献君的称呼。
刘彻耐心听完诸侯王们的劝谏,微微一点头后坦然道:“诸君的顾虑,朕都能理解,这世界舆图的真假,朕也有办法验证。”
说着,他用手指向倭岛,“明献君提到,这座群岛上蕴藏着众多矿产,朕不日便会派人出海,到这座岛上一探究竟。”
大部分诸侯王赞同了这个说法。
若是登岛后真能发现矿产,那至少又为这张舆图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看着众人的表情,刘彻知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除了这座岛外,其它地方也各有各的优点——不如就请明献君过来,亲自给诸位解释一二吧。”
话音落下,楚凝霜就从殿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诸侯王们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望着她。
果然如此,这又是陛下和明献君共同设下的局。
他们一定要提起万分警惕,不能再被坑钱了!
行礼过后,楚凝霜直接就开始讲述起各个大洲的情况。
比如非洲多黑人,其靠近赤道的部分终年如夏,雨水充沛,稻谷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盛产黄金、钻石、香料。
美洲同样有大面积的耕地,还有可可树、橡胶等神奇的树木。
听着听着,连诸侯王自己都没察觉,他们已经有些相信了这份世界舆图的真实性。
就和刘彻最初选择相信楚凝霜一样,因为楚凝霜讲述的内容里,有太多远超他们想象的东西。
单纯的骗术或许能编出一两个来,但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说得头头是道,那就不单纯是骗术精湛这么简单了。
待楚凝霜讲完,刘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
“每次看到这张世界舆图,朕都会觉得可惜,如此多的资源和无主的荒地就被这么浪费了一年又一年。”
诸侯王们面面相觑,已经有人感到不安,但不敢出声。
“若此后水师能从倭岛带回金银,那便证明此图为真,此乃天赐刘氏之新土。”刘彻看向众人,正式说出真正的目的。
“朕打算在诸王公之中,挑选几位德高望重、年富力强者,封其为‘海外王’,率其宗族、门客、工匠、士卒,前往开疆拓土,建城立国!”
终于,图穷匕见。
众诸侯王知道了皇帝的真正目的——把他们从大汉的国土上赶出去。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有人愤愤、有人绝望,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离开大汉去未知的海外。
“诸君莫急,听朕把话说完。”刘彻补充道:“这封地,不在大汉境内,故不受推恩令之限,凡受封者,可在当地自立宗庙、自设官制、自铸钱币——朕不干涉,只要每年向长安献上贡物、向朝廷送来规定价值的当地特产,便是对大汉最大的忠诚。”
此言一出,诸侯王们的声音顿时就没了。
倒不是大家突然就都想通了,只是被皇帝话语里蕴含的意思给震撼住了。
什么叫‘不受推恩令之限’‘自立宗庙官职’?
这意思不就是他们可以成为真正的皇帝——即便不能明面上称帝。
尤其是对那些封地本来就小,推恩令推完之后更是面积小到可怜的诸侯王而言,出去说不定能闯下更大的一片天地。
“敢问陛下——”造反念头死灰复燃的刘赐试探问道:“若我们真的有意去海外就藩,那这就藩位置和面积大小……该怎么定?”
“自然是先到先得。”刘彻指着非洲那片一年三熟的区域。
“朕就以这片区域为例,若是衡山王来到此地就藩,那在下一个诸侯王抵达之前,衡山王想占多大的面积就占多大的面积。”
刘赐吸了口气,若说之前还没有实感的话,那现在刘彻以他为例,他瞬间就想象到自己在非洲拥有大片国土的场景。
其他诸侯王也有些开始心动起来。
主要是刘彻说的那句“想占多大面积就占多大面积”,立刻就让众人产生了危机感。
若海外就藩是大势所趋,那他们要是晚一步的话,岂不是好地方都被别人给占了?!
“当然,朕深知此去万里,风涛险恶,所以朕并不勉强诸位。”
刘彻话锋一转,表示海外就藩只是一个想法,如果众人不愿意,他绝对不会强求。
刘彻:“更重要的是,就像明献君此前所说,这些地方上也生活着一些土著,只是未经教化、野蛮无知,朕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更不想将他们当作蝼蚁一般奴役欺凌,因此即便有诸侯王想要出海就藩,朕也会先考察其品行,确认他真正拥有治理一国的能力后再同意他就藩的请求。”
“那陛下想要如何考察我们的品行?”
坏事做尽的刘彭离忐忑问道。
刘彻:“明献君,把考成法向众藩王解释一下。”
楚凝霜:“是,陛下。”
考成法,明代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的改革制度。
简单说,它是一套“官员绩效考核系统”,每件事都需要立帐限期,到期检查后发现没做完的立刻追责,严重的直接丢官、丢脑袋。
汉武帝时期也有一套考核制度,叫上计。
它始于战国,秦汉时期形成完备体系,但和具体于各种事务的考成法不同,上计只是一年一度的数据统计,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中央知道地方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税,做到心里有数。
楚凝霜和刘彻都知道,即便是再完善的制度,对远在藩国中的藩王而言,都是可以弄虚作假的。
但若是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想要出海就藩的藩王,至少在考察期内是要装出一副爱国爱民的样子的。
而对于像有造反之心的刘赐、刘寄,即便他们装得再好,刘彻都不可能把他们放出去养虎为患。
“此事不急,至少在水师真正带回金银之前,朕都不可能派人出海就藩。”
刘彻缓缓说道:“况且境外还有匈奴作乱,在将匈奴彻底剿灭之前,朝廷都很难有余力出海探索。”
刘赐:“陛下的意思是,在剿灭匈奴之前不会让藩王海外就藩?”
在刘彻点头肯定后,刘赐的心瞬间就凉了。
那他们得等多久才能等到匈奴剿灭的时候啊?
他才刚幻想到自己在非洲做大做强后反攻大汉的美梦,结果美梦啪的一下就碎了。
“海外就藩毕竟伴随着危险。”刘彻苦口婆心地劝道。
“虽然朕也想让那些无主之地尽快成为大汉名正言顺的藩篱,但朝廷也困难啊,现阶段还是以匈奴为重。”
“陛下,臣愿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
刘赐一咬牙,拿出500万钱支援朝廷的水师建设。
看在他最先出钱的份上,之后海外就藩,他应该可以选一片资源丰富的土地吧?
“衡山王忠心可鉴,朕实在感动!”
刘彻没想到,刘赐竟然这么上道,当场就给钱了。
在之前的预测中,诸侯王们应该需要回去思考或者商量一番,再偷偷进宫向皇帝表明意愿和诚意。
可想而知,刘赐到底有多想离开去一个皇帝管不到的地方发展。
第178章 自然是以武力保证 “海外
“海外就藩?呵, 他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远,反正我是不会去的,更不会让我的儿子去!”
离开未央宫后, 诸侯王们各找了关系好、信得过的亲戚, 私下里讨论海外就藩的可行性。
赵王刘彭祖虽然在大殿上表现得很热切, 但离开刘彻的视线范围后,便立刻收了那副好脸色, 掷地有声地表明了态度。
赵国是很有钱的, 封地也大, 即便有推恩令, 也是在刘彭祖死后再分, 根本影响不了他自己什么。
其他人有的点头支持,有的不发一言,唯独没有当即表态要支持刘彻、支持海外就藩的。
即便是此前最心动的刘赐,出宫后冷静一番,也有些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
出去找矿产的水师都还没找回证据, 他怎么就头脑一热相信刘彻画给自己的大饼了呢!
不过事已至此, 再心痛也无济于事。
回了王府,中山王刘胜把太子刘昌叫来身边,将今日皇帝所说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昌皱眉,“阿翁,陛下究竟是何意, 难道真能不顾宗亲性命?”
“若海外真有那些地方、那些资源, 倒也不算不顾宗亲性命。”
刘胜叹了口气,望着儿子的表情,“为父喜好酒色,给你添了一百二十多个弟弟, 日后中山国能留给你的,怕是不多。”
“阿翁!”刘昌虽心中复杂,也曾有过怨怼和愤懑,但此刻听到刘胜这番话,他还是表示了理解。
“儿臣深知阿翁的用意,若不是陛下……您何至于装出一副沉迷酒色的样子。”
“咱们这位陛下,的确雄才大略,如今又有一个身份成谜的明献君在旁辅佐,也不知是福是祸。”
刘胜如今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他心里清楚,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待他死后,中山国会被分成一百多份,虽然太子会拿大头,但也和最开始的面积相去甚远了。
刘胜:“陛下不仅在上林苑挖掘了昆明池,还派了飞将军李广训练水师,如此大张旗鼓,不可能只是为了诓骗诸侯王出海就藩。”
刘昌:“阿翁是觉得,海外真有那么多无主的大地和资源?”
刘胜:“据我对陛下的了解,他是不会做无用功的。”
“这……”刘昌试探问,“莫非阿翁真想到海外去?”
“这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刘昌摇摇头,语气深沉。
“主动权掌握在陛下手中——你且等着,为父再去皇宫一趟。”
不就是要钱嘛,刘赐拿出的500万钱,他刘昌也能拿得出来。
倘若水师真从海外带回了真金白银,那今日摇摆不定的诸侯王们,肯定有不少会改变主意。
年老的或许不敢尝试,但年轻人之中肯定有愿意拼上一把的。
刘昌决定给出的这500万钱,不是买一个实际的名额,而是买一张优先券。
未来若是有不少诸侯王都想去海外的话,看在这500万钱的份上,希望刘彻能最先考虑他的儿子。
*
来到长安已经好几天了,匈奴使者们却没收到任何可以见皇帝的安排。
每多拖延一天,他们的部落就可能多一个人饿死冻死。
匈奴们很急,但他们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询问皇帝什么时候能够见他们。
终于,那位接待他们进城的官员又出现了。
“准备一下,明日早朝,陛下要召见你们。”
第二日一早,未央宫。
身穿胡服的两个匈奴代表来到了大殿之上。
宣室殿的巍峨精美震撼着他们的心神。
两旁端坐的官员们的视线皆是一种冷漠的审视,更给他们本就忐忑不安的内心增加了几分压力。
“大胆,觐见陛下为何不跪!”
内侍凌厉的声音吓得两人顿时跪下。
“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会汉话的那人因为紧张,在拜见之后直接表明了他们的来意。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便有一个大行令官员站起身来,不屑开口。
“原来贵使是来求我大汉援助的,我还以为那连一匹绢都换不来的献礼是匈奴对我大汉的羞辱和挑衅!”
“不是,绝对不是!”匈奴使者连忙澄清。
“我们本就是些小部落,在来大汉前,还被北迁的大部落抢了一番,能凑出这些献礼已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就这些东西,还是他们以前劫掠大汉边境时从百姓家里抢的。
他们匈奴除了牛羊马匹外,实在是拿不出别的献礼了。
但牛羊马匹又是他们过冬的必需品,这次过来虽然也带了些,但数量确实有些可怜。
匈奴使者表现得十分卑微,几乎毫无使者的气节,哀求大汉皇帝能施以援手。
刘彻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在给使者回复,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匈奴使者们先下去。
待匈奴使者离开后,朝堂上迅速热闹起来。
主和派的官员觉得这是个机会。
匈奴使者带来的消息表明单于已然势弱,他们为何不趁这个机会,拉拢这些匈奴小部落,继续和匈奴和平共处。
主战派的官员迅速回击。
双方你来我往,听起来个个都有道理。
刘彻被吵得心烦,视线一瞥,给下方女子一个暗示的眼神。
楚凝霜会意,站起身来准备发言。
也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里,原本吵闹的朝堂迅速便安静下来。
明献君每次发言,都会给朝廷带来一些东西——或许是器物、或许是制度,最后也都能得到皇帝的支持投入到实际之中。
不可置否的是,她拿出的器物都很有用,那些制度更是如同推恩令一般,是几乎完美的方案。
最开始,或许会有人轻视她,因为政见不同敢于站在她的对立面上。
但如今,已经没人会冲动行事了。
就算要反对明献君提出的策略,也得等她把话彻底说完才行。
“陛下,臣有一物想献于陛下。”
在皇帝允许后,一架小型纺车便被抬到了大殿之上。
楚凝霜介绍道:“此物乃是一架水力纺车,经过特殊处理的羊毛可以通过这架纺车纺织成线,效率是如今脚踏纺车的三十倍。”
三十倍?!
这已经不是曲辕犁和直辕犁的区别了,这就像是自行车和汽车的区别。
在震惊之余,一些官员注意到了楚凝霜话里的重点——羊毛!
大汉百姓虽然也养羊吃羊,但到底没有匈奴逐水草而居来得方便。
而且一头羊的价格也挺贵的,能成规模养殖的除了商贾外便没有旁人。
楚凝霜说的羊毛,再结合方才讨论的议题,瞬间就让一些官员想到了几个故事。
産少府试探问道:“明献君莫不是想效仿齐国的管仲?”
楚凝霜笑着颔首。
“正是。”
*
所谓的贸易战,是华夏古代便已经玩过了的东西。
春秋时期的管仲曾多次对它国使用过贸易战——服帛降鲁梁、楚国购鹿计、衡山之谋、买狐降代,步骤都是类似的。
针对它国的特产商品高价购入,引得它国上下全都放弃正常的农业生产,从而导致粮食短缺和国家虚弱。
汉朝官员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而是匈奴那边……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既不懂得农业生产,又除了马匹外再没有其它值得高价购入的稀缺商品。
可匈奴又不傻,不可能卖给他们优良马种培育战马,这贸易战自然也就无从展开了。
至于羊毛,羊毛对匈奴而言几乎是无成本的、对大汉则是一堆难以处理的麻烦。
若是以它为贸易战的核心,大汉可能会赔得血本无归。
不过那是以前,如今有了效率翻三十倍的大纺车,这羊毛就变得没那么麻烦了。
楚凝霜:“陛下,我们和匈奴的关市并未彻底关停,待到来年开春,让商人大肆收购羊毛,匈奴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他们有了钱,便能在关市购买粮食等一应所需,侵犯边境的次数肯定会大大减少。”
关市,便是汉朝对互市的说法。
《史记·匈奴列传》中记载,这种互市贸易,在双方关系破裂、进行军事对抗时仍然存在。
——“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明献君,此法虽有些道理,但匈奴性贪,即便得到再多也依旧想要更多。”
张汤出言询问,“明献君如何保证匈奴一定会减少侵略边境的次数?”
“自然是以武力保证。”
楚凝霜当然也不觉得只靠羊毛就能让匈奴乖乖听话。
最好的办法还是软硬兼施,既要用经济手段控制,也要用武力震慑。
当把匈奴打服打怕后,他们为了性命着想,自然会有更多人选择更稳妥的生活。
“陛下!”霍去病知道这时候该自己站出来了。
他抱拳道:“陛下,臣愿率领火器营一千精锐轻装简从,前往草原震慑宵小,扬我大汉国威!”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过的。
即便不是为了震慑匈奴,火器营的兵士也到了需要实战的时候。
在训练场上扔一百发轰天雷,也比不过在战场上历练过一次来得经验高。
第179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汉
“大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被带到偏殿再无指示的匈奴们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开始后悔, 为何要压上部落最后的资源来赌这个运气。
“且等等看吧,如今主动权掌握在大汉皇帝的手里,即便我们不来走这一遭, 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也不足以让部落挨过这个冬天。”
懂汉话的匈奴使者还算镇定, 只是一直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内心深处压抑着的不安与忐忑。
今年的冬天, 真的比以往要冷上很多……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又下起了雪。
淅淅沥沥的雪混杂着雨水砸在地上。
匈奴王庭之中, 单于伊稚斜收回看向阴沉天空的视线, 转身回了王帐之中。
王帐内已坐满了前来议事的匈奴高官, 他的儿子们也在其中。
这个冬天很冷, 但对于能坐在这里的匈奴而言, 无论是吃食还是御寒的衣物都还算是充足。
他们不需要为这个冬天发愁,但他们需要考虑来年的安排。
抢来的物资终究是有限的。
经过官员的大致估算,若是再无进项,来年夏天匈奴就要陷入无粮的窘境。
更窘迫的是,上次大战, 匈奴战死了不少战马。
短时间内, 他们无力再和大汉开战。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想法。”
伊稚斜大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目光看向下方一众官员。
被射瞎的那只眼用一块皮革挡住,只剩独眼的他气势却更为凌厉骇人。
一众官员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发言。
谁都清楚, 这时候发言就意味着背锅,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伊稚斜搭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攥紧,正欲发怒时,下方一人忽然站起。
“单于, 儿臣有个冒险的想法。”
伊稚斜压下怒火,好奇看向自己的三儿子呴犁湖。
“你说。”
呴犁湖:“虽然上次战事中我部伤亡严重,但其实更严重的还要是汉人。”
这倒是没错。
在骑兵和骑兵的较量中,匈奴骑兵的实力往往要比汉朝骑兵强上不少。
而且匈奴有‘不羞遁走’的传统,一旦战事不利掉头就跑,骑兵机动性又高,伤亡自然就少了。
上次要不是汉人突然有了马鞍、马镫这样的利器,伊稚斜根本不可能被射瞎一只眼睛。
见众人没有异议,呴犁湖继续道:“之前几次战事,汉人都集中在春季我们最脆弱的时候对我们发动了袭击,因为这时候我们经历了食物不足的冬天,人和牲畜都是最虚弱的状态,女人也大都在怀孕……”
听着听着,伊稚斜便想起了这些年被汉人压着打的败绩,神情阴翳地催促。
“说重点!”
呴犁湖:“既然汉人以为我们春季虚弱,那我们为何不来个出其不意,在春季对他们发动袭击!”
*
“你…你们要去草原?”
长安城,未央宫。
匈奴使者们脸色惨白,几乎就要被天大的噩耗给吓晕过去。
他们只是想要大汉的援助物资,不是想要大汉铁骑再去草原上走一遭的。
“不愿就罢了。”负责对接匈奴的大行令官员不耐烦地说。
“汉人皆知你们匈奴言而无信,我们本也不想管你们的死活。”
“不是,不是不愿意!”匈奴使者连忙说。
“我们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带大汉铁骑进入草原,将不愿归顺大汉的小部落全都打一遍,这完全就是引狼入室吧?
谁能保证汉人不是在拿他们当导航使,想把漠南彻底清理一遍呢。
但只要答应大汉的要求,他们就能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匈奴使者一咬牙,最后确认道:“你们保证只派一千骑兵?”
如果只有一千的话,那使者还能相信大汉几分。
他们那些小部落加起来,即便这一千人是大汉精锐也无所畏惧。
大行令官员一听这话,就知道匈奴这是想通了。
“说了一千人就是一千人,不信的话,出发时你们可以自己数一遍。”
…
在生死存亡面前,匈奴这些小部落是没有选择权的。
不管他们有多不乐意,他们最终还是会咬牙答应大汉提出的条件。
刘彻其实就完全没把这些匈奴使者放在眼里,会见他们一面只是为了引出之后霍去病能合理再去一趟漠南的事宜。
如今事情已了,刘彻的注意力便都放到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铸币权,银行和纸币。
刚好诸侯王们也都参与了早朝。
早朝后,刘彻直接将他们留了下来,又是和蔼可亲地一番嘘寒问暖。
诸侯王们深受感动,抹着眼泪感激陛下的照顾。
但他们心里完全没有放下警惕。
至于为什么——那还用问!
陛下不仅留下了他们,还留下了明献君,还有那个给他们讲解过盐铁官营的桑侍中!
这两个人组合在一块,诸侯王们都不敢想他们的处境有多糟糕。
为了不被坑得太惨,立刻就有人讲述起了藩国百姓的不易。
今年眼看着是个比以往都要冷的寒冬,百姓们肯定会受灾,暗示刘彻不要再打他们钱袋的主意。
刘彻沉痛地点头,要钱的理由虽迟但到。
“诸君想必也听说了,如今长安城的百姓用上了明献君提供的蜂窝煤、火炉这些取暖物件,反响很好,诸君回国后便派藩国工官过来学习,之后也好造福藩国百姓。”
行行行,又是明献君。
众人连声称是。
刘彻又道:“说起来,朕近日夜不能寐,既感念诸君慷慨解囊,又忧虑山高路远,不管是运送物资还是钱财,其安全性和成本都是个大问题。”
众人低着头都不接话。
反正总不可能是路途太远,你们答应给的那些钱和物资,我都不要了吧。
果然,众人毫不意外刘彻又提起了那个让他们从心底里犯怵的名字。
“这些日子,朕和明献君、桑侍中几人商量过,也想到了几个解决方案——诸位觉得,货币是什么?”
…
啊?
货币还能是什么,钱呗。
诸侯王们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形势比人强,也只能尽力配合皇帝的表演了。
待晕晕乎乎地听完了刘彻关于‘货币’‘一般等价物’的解释后,诸侯王们发现,他们的手里都多出三张精美的薄纸。
“这是由科学院和造纸厂共同研究出的纸币,只要朕和诸位都认同它的价值,它又能在银行中兑换成钱的话,它就可以代表一千钱、一万钱和十万钱。”
刘彻看着神情各异的诸侯王们,“诸君以为如何?”
诸君:……
他们可以以为不如何吗?
虽然他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他们实在是…不敢接受啊!
要使用这些纸币,首先就需要他们往那个所谓的‘银行’里存上等额的铜钱。
然后呢?虽然陛下承诺‘纸币可以随时在银行里换回等额的铜钱’,但关键是谁信啊!
钱都到你手里了,你变卦后我们也没招啊!
“诸君?”刘彻等了会儿,没见有人表态。
行吧,好声好气地商量不乐意,非要人摆出皇帝的架势吗?
刘彻目光沉下,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诸君不太满意这个便利的法子。”
诸侯王们都是一震,有种脑袋马上就要飞走的感觉。
刘赐咬了咬牙,破财免灾吧。
“陛下息怒,臣等只是…只是在犹豫,该兑换多少钱比较合适。”
“是啊,陛下,臣等并非是不满意,臣觉得这法子实在是太巧妙了!”
“这纸张也精美非常,细看还有彩色纹路,当真是巧夺天工。”
“原来是这样。”刘彻终于又露出笑容,把难题抛回给诸侯王。
“那不知诸君都想好没有,要兑换多少钱呢?”
…
在此之前,真正被皇帝坑惨的其实只有刘赐、刘彭离这些。
他们要不就是造反未遂、要不就是坏事做尽,总之都是因为心虚才想要捐钱买命。
至于那些既没想造反又没做什么太多坏事的诸侯王,坦坦荡荡,自然就不会配合皇帝捐太多的钱。
他们原以为这就够了。
海外就藩之后,皇帝应该再没有其它坑钱的手段了吧?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放心早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孽,才能想到纸币这种丧尽天良的‘钱’啊!
捏着手中的纸币,诸侯王们愤愤看向搞出了纸币的楚凝霜。
楚凝霜自然注意到了。
此刻若是眼神能杀人,她一定会被细细切成臊子。
但她也是真想大呼委屈啊。
要是知道历史上的刘彻会让你们买白鹿皮币的话,你们一定会收回骂我的话,转而开始歌功颂德我的。
我的纸币可是真能在银行里兑换出等额铜钱的!
你们的白鹿皮币能在刘彻那换回四十万铜钱吗?
这些诸侯王啊……
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心已经死了一半的诸侯王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什么?刘彻还想要铸币权?
无所谓了,现在只要能让他们活着回藩国,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第180章 成立一家海上贸易公司 “想不
“想不到明献君竟真愿意来看我这个罪臣之女。”
“你说有事想找我, 我自然得来看看。”
廷尉狱,楚凝霜看着狱中憔悴了许多的翁主刘陵,心情有些复杂。
结束了朝会和议事后, 她连宫门都没出, 就被廷尉府的官员喊住——翁主刘陵想要见她。
如今淮南王已经认罪, 一家人被从淮南王府转移到了廷尉大牢,只等查抄清楚后便会处斩。
刘安用自己私藏的钱和丹药, 换了刘陵和刘迁的活路。
虽然这条活路是要把他们发配去倭岛, 但至少也是活下去了不是。
楚凝霜对刘陵本就有戒备, 平日里除非刘陵来拜访她, 否则她是不会和刘陵有什么牵扯。
相信刘陵也看得出来, 她们俩的关系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
所以对刘陵想见自己的事,楚凝霜是怀着好奇和困惑过来的。
她以为刘陵是想请她救自己,却没想到,刘陵竟然是想问关于倭岛的事。
“怎么,明献君很惊讶我为何会这么平静地接受现实?”
刘陵颓然道:“不接受还能怎么办呢?难道我开口求你, 你就会帮我吗?”
楚凝霜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刘陵。
敏锐的感知让她很清楚地听到了周围多余的呼吸声,也不知是谁家的暗探,或者是陛下的耳目。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刘陵惨然一笑。
和总是待在淮南国的刘安、刘迁不同,她住在长安,又收集过那么多情报, 实在太清楚刘彻的厉害了。
他们的造反本就很难成功。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被抓进牢里的一天。
只是, 父命难违。
伍被劝得够多次了吧,还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刘陵冲楚凝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以前我听父亲的安排,以后……既然已经不需要我再收集情报了, 那我想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
楚凝霜好奇问。
刘陵摇头,“这便是我想问明献君的,那倭岛的金银矿应该只是个开始,日后水师会去更远的地方吧?”
不愧是情报达人啊。
若不是刘陵一直被关在牢里,楚凝霜都要以为她也听了诸侯王们关于海外就藩的事了。
她不介意给刘陵、给那些隔墙的耳朵透露一些日后的计划。
“不久的将来,陛下会成立一家海上贸易公司…你也可以理解为商会,大家一起入股、派人出海卖大汉的货物,或者买来其它国家的商品在国内售卖,赚到的钱按照股份多少来分。”
“……听起来,这真是一门好生意。”
刘陵不确定自己这样的戴罪之身是否能参与其中。
楚凝霜装作没看出她的顾虑,只又问道:“翁主可还有别的事?”
刘陵回过神来,笑问。
“明献君可还能告诉我些倭岛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道:“淮南王府应当已经被查抄清楚了吧?我私下里也藏了些女子首饰,就放在卧房的床底下,若是已经被查抄走了,我便再没其它能回报明献君的东西,若是没被抄走,那以陛下对明献君的重视程度,应当也不介意明献君把那些首饰拿走。”
…
就在前不久,楚凝霜还来过一次淮南王府。
那时候的王府恢弘气派,一进府门就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贵气。
如今贵气没了,只落下一派的寂静与萧条。
青石砖上的雪无人打扫,到处都是官吏查抄时留下的脚印。
楚凝霜难得带着几个侍从过来,七拐八绕到了刘陵的卧房。
卧房门大敞着,里面的东西都被搬走,只有基础的软榻、桌椅还保留着。
侍从们把床搬开,下面露出一个已经被打开的空腔。
“大家,这……”众人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点头道:“就是这,下铲子吧。”
刘陵确实很聪明。
她在这里做了上下两层暗格,用上面明显的暗格藏住下面的暗格。
如果不是她主动说,恐怕这些首饰就要长眠地下,直到把王府推倒重建才能再现天日了。
…
“朕要这些首饰又无用,既然是她说给你的,那你就收下吧。”
刘彻现在有钱了,对挖出来的这一箱金银首饰丝毫提不起兴趣。
楚凝霜收回箱子时,听到刘彻提起。
“此次出征,你和去病一起去?”
虽是征询的语气,但既然皇帝提到了,就说明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楚凝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陛下同意的话,我当然想一起去。”
反正早去晚去都是去,她刚好也去看看轰天雷实际运用的效果。
刘彻叮嘱,“记得提前把科学院的事安排妥当。”
“嗯,陛下放心好了,我肯定会的。”
出去一趟少说得好几个月,不用皇帝说,楚凝霜肯定会把之后的事情安排明白的。
难道在皇帝心里,她是那种很不靠谱的人吗?
楚凝霜抬眼看去,却见刘彻眉头紧缩,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陛下?”
“平安回来,朕可还给你们准备了成亲的贺礼呢。”
*
和大汉的寒冷相比,南越国如今的气候主要是湿冷。
国王赵眜年事已高,到了冬季后除非必要,否则是不会离开暖宫的。
恰好,今天就发生了一件需要让他离开暖宫的事情——他被送去大汉做质子的儿子赵婴齐回来了。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赵婴齐突然回国,莫非是大汉皇帝有了什么命令,或者是大汉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他心里忐忑不安,加上对这个儿子的愧疚,便在得知消息后亲自出宫相迎。
赵婴齐是以大汉使者的身份回来的,身边带着在长安娶的樛氏,却不见其他的大汉官员。
赵眜百思不得其解,还没回皇宫就在马车中问起了自己的儿子。
赵婴齐舒坦地靠着,虽然南越国总体没有大汉那么繁荣热闹,但至少在这里,他是高高在上、一人…不,现在可不能说是一人之下了。
他的身份可是尊贵的汉使,连国王都得礼让三分的存在!
“此事说来话长,父王,您的身体还好吧?”
赵婴齐关切询问的同时,视线也在不住打量着父亲的脸色。
老了也瘦了,但气色还可以,不像是明年会死的样子。
赵眜不耐烦地扬起巴掌揍他。
“那你就长话短说,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事了?大汉皇帝想要干嘛?”
“父王,你胆敢殴打汉使?”
赵婴齐躲闪着赵眜的巴掌,但马车里哪有那么多空间让他躲。
他只得老实道:“陛下派我回来,是为了寻找一种稻子。”
“……稻子?”赵眜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稻子?”
“我哪知道是什么稻子,反正是一种叫占城稻的稻子,一年之内我得找到,不然……”
比起相信大汉皇帝真的掌握了未卜先知的神力,赵婴齐还是相信,说他父亲明年会死,是刘彻隐晦的威胁。
赵眜:“不然就怎么样?”
赵婴齐:“就派真正的汉使过来呗。”
闻言,赵眜打了个寒颤。
汉朝真正的使者是什么样的,他就算没见过也听闻过。
那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外交官,而是一群随时准备着死在它国、用生命为大汉谋一个出兵合法性的死士。
“找!”赵眜果断道:“绝不能让大汉派新的使者过来。”
……
“真不能卖吗?明献君?阿姊?行行好吧~”
明献君府,公孙敬声毫无形象地躺在榻上撒泼打滚。
旁边楚凝霜和霍光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楚凝霜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公孙敬声能撒泼到什么时候。
霍光早已没眼看这个表兄的丑态,低着头专心研究手里一根大鹅的羽毛。
这是科学院最新做出来的羽毛笔,只靠羽管前端的一点小处理,就能沾上墨汁,在纸上书写出流畅的文字。
相比于传统的毛笔,它的价格比较便宜,就是握感没有毛笔那么舒服。
霍光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
“阿姊造出羽毛笔,是为了让军中兵士识字吗?”
楚凝霜托腮的手放下,拿过羽毛笔捻在手指间转动。
让军中兵士识字是为了推广简化字和印刷书籍。
只有牢牢抓住钱袋子和枪杆子,被侵犯利益的世家大族才没办法掀起什么风浪。
“兵士识字有经费,还不至于用羽毛笔,这笔是为了让普通百姓有机会识字的。”
“可就算能买得起羽毛笔,他们没有墨也还是写不了字啊。”
胡搅蛮缠不被理会的公孙敬声默默起身,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自然地参与了话题。
楚凝霜看向他,把羽毛笔递过去。
“不是还有科学院嘛。”
“啊?”公孙敬声没懂。
楚凝霜:“该怎么样才能做出便宜又好用的墨块,甚至做出可以直接使用的墨水,这些都是科学院可以研究的课题。”
“科学院能不能先研究研究,该怎么样才能让烟花量产呢?”
公孙敬声又把话题扯回烟花上来,语气十分幽怨。
自从那天晚上烟花绽放,就有不少人来珍宝阁询问。
这可是笔大生意,公孙敬声实在是太想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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