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李四一怔:“我……我没……”
他什么也没有做,在那一瞬间,看见迫近李怀仁颈子的铡刀,他只是很害怕——然后——
然后?
这就是方位术吗?
虚真冷哼一声:“学得倒是快。”
“师父确实……确实罪不可恕。”严必行在旁伸手拦在了李怀仁面前,“他该死,可如今他已是个垂垂暮已的老人了,杀与不杀又有和分别?废了他的灵脉也好,将他关起来也罢,只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珠玉说,“他必须死。”
“为何?”严必行急切道,“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当务之急是该找回李诺,还有、还有逼问他们的计划!”
珠玉朝着那三人走近。
“李怀仁不是几下拷问能逼出证词来的人。”珠玉垂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已经没用了。”
“既然没用。”严必行咬牙道,“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杀了人。”
“难道你没杀过吗?”
“当然杀过。”珠玉伸手,将扇头抵在了严必行的眉心,“所以你们随时能来找我报仇。”
“珠、珠玉……”李四发着抖,在一旁怯生生道,“我……”
“你要劝我吗?”珠玉斜眼看过去,重复道,“你要劝我吗?”
李四立时咬紧嘴唇不作声了。
珠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严必行那张倔强的脸。
“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同倏山仙虽然一并行动,可我不是他。”珠玉眼里的雪地都是一片通红的,他指尖略一用力,迫使严必行后退了一步,“我要杀李怀仁,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坏了秩序,也不是因为他脑子里进水,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杀了。”
“我杀他,只是因为他杀了我。”
严必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怕珠玉,这种恐惧难以解释,像是一种本能,就如同耗子怕猫,羊怕豺狼。
祟物以人为食。
他本就该感到害怕。
“你们让开吧。”李怀仁拍了拍李四和严必行的肩,“不必再替我负隅顽抗,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天在这里等着,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是厉鬼,若不能了却心愿,如何解脱?”李怀仁笑道,“来吧,三百年前我便该助你解脱的。”
珠玉抬手,李四和严必行同时别过了脸去,李怀仁闭着眼,垂着脑袋引颈受戮。
扇缘寒光一闪,骤然停在了李怀仁的颈下。
珠玉阖了阖眼,复仰头道:“你也要阻我?”
春悯自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了他拿扇的手腕。
右眼前的覆带被掀了起来,露出似破碎的琉璃一般的眼珠,无数个切面不同程度地反射着雪光,哪怕满目银白,也能映得那只眼五彩斑斓。
“对。”春悯说,“别杀他。”
“没瞧出来。”珠玉笑道,“你竟然还是个对李怀仁这等货色有感情的人。”
“没有。”
“那便不要多管闲事。”
春悯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棚中的四丫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飞降的飘雪在落入这院中时,忽而如有所感地偏了出去,纷乱的雪花在上方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时间簇拥在屋院上方,挤作一团,谁也没能跑出去,终究是坠在了这片灵力和煞气如裹在龙卷中的刀刃般狂舞的院子里。
没有人出声。
泉音的蛊虫分身似融雪般化去,虫子惊慌地四处乱跑,泉音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流;谢庄微微俯身,下意识护在了谢晏身前,严必行和李四都把着门,心脏狂跳不止。
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一件事。”珠玉说,“杀了谢晏和李怀仁。”
“我现在知晓了。”
“但是你还不打算松手?”
“嗯。”
“那便在这里……”珠玉笑笑,“瞧瞧谁拦得住谁吧。”
春悯手下的腕骨骤然断裂,悲画扇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珠玉的手腕,飞旋一圈再落回了珠玉重新长出的手上!
那只断手尚未落了地滚了两圈,落进了屋子里。
谢晏在谢庄的阴影里,不动神色地弯下腰,张嘴去咬那只断手——
“将军。”谢庄一枪横在了谢晏面前,“别动。”
谢晏被那枪削去了几根胡须,转头道:“你已知我当年的苦衷,还要与我敌对吗?”
谢庄垂眼自己枪刃上倒映的谢晏的影子。
“你为何要将忽山仙的半身选作自己的点化仙?”
谢晏说:“没什么可隐瞒的,前任的倏山仙便是个在人间作乱的邪神,我如何能不妨同为三始神的生山仙和忽山仙?李四是天赐的良机,我自然要将他绑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苍茫海神君叛乱。”谢庄紧握着那柄长枪,“你为何能提前得知,将朱云骑提前撤到九觞京的月落之地?”
“那时你还没有飞升,如何得知秘阁内的——”谢晏皱眉,随即又看了眼珠玉,复舒缓道,“他让你偷看的?”
谢庄不语,只是死死地看着他。
在谢晏看来,那却像是求救的神色。
孩子气。
若没准备好接受事实,便不该问。
“你可有养过盆栽?”谢晏温和道,“我任将军时,曾经养过一盆。”
“要让它生得好,一味浇水是不够的。它不似那些大树,没法靠自己饮水日照便长大,当它生出了些歪斜的枝叶时,修剪那些蚕食着主干养分的杂枝乱叶是必须的。”
“地上的人不少,天上的人也一样,可身为无上尊君,我不可能无故下达清剿苍茫海神居的命令。”
谢庄的瞳孔骤缩:“是你——”
那只断手已经烟消云散,谢晏却并不在意,仍然对谢庄耐心道:
“我曾经不解倏山仙为何掺和进了中青妖乱的事,毕竟对他来说,天上的人再多,他分到的香再少也不足为惧,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我却渐渐了然了他的苦衷。这是个只会做足算的古怪的世道,没有人为的折损,它便只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再也塞不下了,便会如炸开的鱼鳔那样——叫整个天地都四分五裂。”
“苍茫海神居的叛乱是必然的,我仅仅只是叫它发生在了更早、更可控的时候。”谢晏微微偏过头,在谢庄的耳边道,“这里离边獒很近,你的令牌应当已经能联系到他们了。”
“三鬼主之一在此,另有一个画皮境的厉鬼分身。”
“即刻通——”
“嘿,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枪刃上照出了李怀仁的影子。
“小春,随荆!”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的俘虏要跑了!”
第132章 恶首(三)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 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 北向是蓝色的, 南向是红色的, 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 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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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谢晏也不由得一哽:“门主,你现在诬告我有何好处?难道是报复我将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抖落了出去?”
“你把三始神视作眼中钉。”李怀仁蹲下来搓了搓自己沾了雪的脚趾缝,“我哪儿能让你活着跑了?”
“这话太没道理了。”
谢晏挥了挥自己才刚长出一小节的四肢:“我同三始神没有仇怨, 哪怕现在有了, 在大是大非之前也不足一提。况且那李四的行踪可是你告诉我的, 若你不信我,又何必将这么重要的事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李怀仁用袖子擦干了脚, 头也不抬道, “都是天意。”
谢晏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李怀仁却不再说话了, 两只眼死死地盯着一旁的谢庄,时刻警惕着他的动作。一个几百岁的醉鬼, 眼下却像只狩猎的凶兽,一旦谢庄去拿令牌,就得被他咬死。
“这人是谈不了了……”谢晏喃喃自语, 随即看向了门边的泉音, “久坐仙人,我左思右想, 你们那计划能有什么人相帮,才足以同那二位相抗, 却怎么也想不出人选来。”
“毕竟就连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生山仙,也早就不记得——”
“无上尊君。”
泉音截断了谢晏的话头。
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正如同一幅未墨迹未干而四处流动的水墨画,蛊虫不安地爬来爬去,她整个人也在不断流动,时而少一只手,时而少一条腿,时而整个面容也融化了一般,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而动听。
“我其实一直对您很感兴趣。”泉音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提着自己的裙角,跨进了门来,蹲在了谢晏面前,“我活了挺久,也见过不少人了。大多数人真心想要什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可是您到底图什么。”泉音用她融化的手指弹了弹谢晏胳膊上新长出的肉,那肉比骨头生得快,无处可依,颤颤巍巍得像肉冻一样晃悠着,“我竟事到如今都看不明白。”
“我不过是个庸夫,哪能如你们那般有覆灭天地的宏图大志。”
“我不跟看不明白的人走太近。”泉音说,“但您同我似乎有一些共同之处。”
“什么?”
泉音的蛊虫开始慌不择路地跳进了香炉之中,劈里啪啦的响声四起,带出了一阵阵的焦香味儿。
“知晓自己的渺小。”混入杂质的烟变得格外浓,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谢庄,“所以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更习惯寄希望于这些年轻的孩子。”
谢晏笑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如今总算到了成人的时候,约莫到了这个年纪便会如此,瞧我如今的模样,可不少他的手笔。”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你的儿子一样。”谢庄寒声道,“你只是个拿同袍当棋子的骗子!”
谢晏笑而不答,一旁的泉音却忽然顿了顿。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了。”泉音的一只眼流了下来,滴落在谢晏的身上,“苍茫海妖乱伊始,您最先做的——好像是把朱云骑撤进了九觞京里。”
泉音讶然道:“您该不会——”
“生山仙如今身在何处?”谢晏忽然扬起下巴,盯着泉音剩下的那只眼,“你真的有数吗?”
滴落的蛊虫狠狠地咬了一口谢晏,那新生的肉皮肤格外鲜嫩,疼痛也格外明显。
“随你。”泉音说,“那既不是完整的生山仙,也不是我曾经侍奉的那个芒。”
谢晏温声道:“那你为何要去偷偷看她?”
“我没有。”
“没有?可据我所知,侍山京的侍山童子四人里有三个,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时时围在生山下,以至于忽山仙出山时都未能及时来迎。”
“犯下了此等过错,那四个童子却还留在侍山京,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谢晏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几只蛊虫,在嘴里狠狠嚼碎,吞了,“久坐仙人,我与你那天大的计划不过蝼蚁,于你们都不过蝼蚁,所以那二位在院子里打得正酣,连看也不看我们这边一眼,把我剁成这样,那位差不多也消气了,我是死是活,跑与不跑,他们没那么在意。”
泉音歪头:“您想活命?”
“对,仅此而已。”谢晏说,“我回去后,生山周遭的死士便会离——”
“嘭!!!”
连近在咫尺的谢庄都未反应过来,泉音抄起手中的香炉,全力砸进了谢晏的头顶!
一时血花四溅,疑似脑浆的透明汁液横飞!
谢庄忙道:“你——”
泉音一言不发地把香炉举了起来,随即再次重锤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剁肉一般迅速且用力地砸下去,转眼便将那颗头的头骨都给砸了出于。
谢庄被吓到了,以至于过了片刻才伸手架起了泉音往后拖:“你干什么!住手!”
“你没有处理掉那三个孩子,是你最大的失误。”泉音满脸是血,面容无比狰狞,以至于她那动听的嗓音都显得违和可怖了起来,“那三个蛊童有我八成的修为,你那些点化上来的死士是什么东西,哪怕所有朱云骑倾巢出动,你们也——”
她忽然一愣。
李怀仁也骤然从地上暴起,举起酒壶就往谢晏身上跳!谢庄见状连忙一脚踢枪,把李怀仁整个定在了墙上。
“都不许动!”谢庄手上制住的那个人浑身都是虫子的触感,碰得他浑身发麻,“老实点!”
半个脑袋都被砸烂的谢晏在此时笑了。
“三个……八成功力。”谢晏脑子里流出的血浆慢慢流进了他的嘴里,“作为你窥探生山的眼睛来说,未免也太过了吧。”
侍山京是个空寂的仙京,向东是百文京。百文京里大多是被遗弃的点化仙,鱼龙混杂,若是要监视,直接在百文京安人,可比在侍山京安人方便多了。
而若向西。
只有一处。
泉音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倏山仙!鬼主青面!”谢晏就地一躺,猛地朝屋外滚去!整个人如同一条猪肠,迅速滚过门槛,朝着院中飞驰而去,“是苍茫海!是苍茫海!”
珠玉反手把扇子插在了谢晏面前,紧锁着春悯脖颈的双腿也骤然一松。
谢晏停在那扇子面前,仰起脖子大叫道:“是苍茫海!”
“他们想让苍茫海决堤而下!”
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
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
“……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里头一滴都没有了。
他失望地把酒壶吐了出来,徐徐道:“他们也算是一起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比夫妻情分更要紧的是当过共犯的交情,这样的一对患难夫妻,如何也会落得各自飞的结果。”
外头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没能穿透那密布的云层。这雪似是要下整夜,呼啸而过的风也越来越大,雪花如冰雹般重击在棚上,
珠玉的余光自春悯脸上收了回来,掀袍走进屋子,倚在桌边。
“她同我说……”谢晏瞥了眼珠玉和春悯二人的模样,又自然地偏头去看地上的酒壶,“说李怀仁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是要迈向将来的人,他们合不来。”
“我在人间还算有些耳目,自然对这先后培养出了——您二位奇才的夫妻调查过一番。庄文娘的来历很明白,其母是当时庄皇后的远亲,少时在鸣泉宗拜过师,因不满仙门不惹俗务的规矩,离开了鸣泉宗在各国游历。后来遇到了在外流浪的李怀仁,二人彼时出身悬乎非常,门不当户不对的,却还是成了亲,还在距离京城极远的辽苍定居下来,而且庄文娘再也不曾回过娘家。”
李怀仁被钉在墙上,分明是衣袍被钉住,他却似被贯穿了胸膛样的在那里一动不动。严必行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还不安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但是李怀仁……就没那么好查了。”谢晏抬眼看着李怀仁,“在和庄文娘成亲之前,他就是个在阿布萨康和窨決的边境上游荡的道士,和神棍也不过一线之差,用着些不伦不类的术法推盘演命,掐算天机,时灵时不灵,一年里大半时间是让苦主追着跑,自己活得已很是艰难,却还供着些在边境没爹没娘的孤儿,庄文娘能看上他,着实匪夷所思。”
“如果接下来还是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珠玉屈膝踩在凳上,“你的舌头也不必要了。”
屋子里太暗,严必行去点了灯来。珠玉眉心间落了些微的阴影,似蕴在眉心间化不去的一点墨。
春悯靠在门边,没有进来。
“……实在是说无可说,可至少得叫你觉得我上心了,才可能保得住这条命。”谢晏从善如流,“我对李怀仁的了解并不比你二位多,另外那些零碎的谣言都不足信了。”
悲画扇自行打开,游弋在谢晏的脖颈边上。
接着又像是觉得不够,转而飞到了谢晏的头顶,那处被泉音的香炉开出的口子还在冒着热气,扇子在那热气上面扇着冷风,谢晏热腾腾的脑花儿险些被冻住。
“眼下要紧的不是苍茫海吗?”谢晏忍住瑟缩的冲动,“泉音所图乃是大事,二位若心里真有黎民苍生,便该早些去镇守苍茫海,以免那泉音生出大祸来。”
珠玉的指尖动了动,悲画扇恋恋不舍地退了回来。
“说实话。”珠玉垂下眼,“我打心底里不在乎。”
屋子里几双眼睛齐齐看向珠玉,珠玉掀起眼皮打量屋外的春悯,春悯还靠在门框上哈气搓手,仿佛没听见他方才所言。
“难道是我总与春悯待在一处……”珠玉说,“才叫你们有了这种错觉?”
“和倏山仙又有什么关系?”谢晏笑道,“你生前便已是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虽然死在了李怀仁手下,又被我等污了清名,可人终归是同一个人,怎会轻易改变?”
珠玉踩在板凳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晏,目中寒光不减分毫,刀子似地剜进谢晏的眼里。
谢晏“呵”了一声:“我纵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相比李怀仁夫妇还是差太远了。你对庄文娘都不至于对我这般痛恨,我左思右想,鬼主大人究竟是气我污了你的清名,还是怪我当年在虚邙河边围剿了倏山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悯在自门外悠悠地看来。他遮眼的黑布歪斜地搭在他的鼻梁上,露出的调时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珠玉没有回答。
“倏山仙重伤闭关,纵然有我的手笔。”谢晏倒是供认不讳,“可当时动手的不止我一人,而且他的地魂说到底是十方圣者捅得,与我无关,退一步讲,若非是为了护着你,我也没有由头借题发挥,才——”
“扯哪儿去了?”春悯搓着手,“让您交代问题,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法。”春悯的那只眼根本看不出瞳孔的位置,谢晏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注视着,“您说久坐仙人要叫苍茫海决堤,听来匪夷所思,可您这般笃定,想来是知道法子的。”
“……不错。”谢晏说,“我确实知道。”
“但是不说?”
“说了我便活不成了。”谢晏的头盖骨已渐渐愈合,他轻轻往后靠,接着说,“放我走,我再将方法传信给你们。”
“要真放您走了,还能有回信?”
“泉音是要杀了所有人,他想活,就得指望着我们拦下泉音。”珠玉百无聊赖地坐回了桌子边,随即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凳子,“那不如这样吧。”
珠玉走到了李怀仁面前,一把拔下了那把长枪,扔回给谢庄。
“由谢庄带你离开。”珠玉对谢晏说,“如何?”
谢庄接住枪一愣。
“不如何。”谢晏说,“将我绑来此处的就是他。”
珠玉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谢庄将你带走,无论他是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能不能说服他,便看无上尊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晏的头皮还没有愈合,眉骨森然地露在外面:“你就这般笃定我会将泉音的手段告诉你?人若是都被淹死了,我纵然活不了多久,可横竖都是死,倒不如——”
“尊君何出此言?”珠玉用扇子捂住了口鼻,眯着眼笑道,“我什么都不笃定,只是你说与不说,这地上比蚂蚁还多的人死是不死,我打从心底里不在意。”
谢晏匆匆扬起头,对春悯喊道:“倏山仙!鬼主视人名如草芥,你又如何?”
春悯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叫住了,慢吞吞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二者本无分别,彻底的毁灭何尝不是重生的契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谢晏:“……”
谢晏:“……你不要故作轻松。”
无论是不是故作,春悯现在确实像是烂成一团泥了,听人说话都反应慢上一点,像是老人家到了瞌睡的点了,旁边怎么敲锣打鼓都照睡不误。
谢晏已别无选择。
谢庄带着谢晏踏着风雪离开了。
屋中的烛影摇晃,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在静候谢庄的传信,屋子里的气氛却较方才谢晏在时更为僵硬。
李四在一旁装死装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啊……”
珠玉闻言,身子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手中的扇子却朝着李怀仁迅速旋去!
“因为我们的胜负尚未分呢。”
风压切断了烛火,屋内霎时一暗——李四只觉眼前一暗又一亮,春悯已手持严必行的阿宁,截断了那飞旋的悲画扇!
“你——”严必行心如刀割,可见春悯护着李怀仁,却又说不出难听的话。
珠玉转瞬已踢出板凳,板凳在霎时化作几百根长矛冲着李怀仁而去。
春悯的右眼在黑暗里依旧璀璨似星夜,他再度睁眼,欲动用调时,悲画扇中却骤然伸出百来黑手,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及多想,立时踏步,以身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珠玉急怒道:“让开!”
“停!”李四猛地大叫,那几根木矛立时消失,转瞬便钉在了另一侧的墙上,“你们、你们方才打起来不是做戏吗?”
珠玉落地,手指一勾,将悲画扇旋了回来。
“我同谢庄本有一出戏。”珠玉寒声道,“谁知倏山仙见不得昔日恩师丧于我手,中途杀了出来,替了我对手的角儿。”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窝在角落的李怀仁像是酒劲儿又起来了,颓唐地瘫在那儿,嘴里哼哼着不知哪儿的调。
“谢晏您都放走了。”春悯道,“可李怀仁您却是必杀不可吗?”
珠玉咬牙道:“不错。”
“您很恨他?”
“对。”
“恨得要命?”
“对。”
“恨得化作了厉鬼,也必要向他索命?”
“倏山仙今日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珠玉周身萦绕着森然的煞气,两边的唇角几乎勾到了耳下,“这可怎么好,你越是拦着,我便越想杀他了!”
那块黑布彻底地滑落下来。
一边空荡荡的眼眶,一边流光溢彩的眼眸,齐齐落在了珠玉身上。
春悯正过身,笔直地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作者有话说:==========
没赶上那就祝大家非元宵节快乐
第134章 恶首(五)
“你根本不关心他死是不死!”
珠玉踏步迈前, 转腕合扇,单露出一页扇面,几只乌鸦自扇中飞出, 朝着春悯的两眼飞扑而去!同时脚下不停, 身似鬼魅般已迫近李怀仁!
“你不过是看不惯我杀人的样子!”珠玉寒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春悯矮身让过, 那飞禽也同时机敏地回旋过来,自上朝着他的双眼袭来,春悯抬手一抓那漆黑的乌鸦,二指控剑,直逼悲画扇——却见数条隐在煞气中的黑线骤然现行!悍然网住了阿宁的剑势!
那线的一头在悲画扇中, 一头在那群乌鸦口中!强韧无比, 连有灵之剑都未能立时将其削断!春悯立时剑意三分, 剑意微动,却不是去隔断那丝线, 而是将聚拢的丝线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孔洞。
他睁开调时, 自那孔洞间看了出去。
李怀仁在地上闭眼小憩,根本无所谓自己死或不死, 珠玉凌空而立,一只手已掐在了李怀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手执扇, 扇骨长出了似凶兽尖牙一般的锐物, 对准了李怀仁的眼睛。
若珠玉召出他扇子中的祟物,代他杀了李怀仁, 自己专心阻拦春悯,或许他早已得手了。
但珠玉没有。
他一定要亲手, 且足够残忍地杀了李怀仁。
正如他身死时那样。
春悯垂下眼,慢慢走近了那两人。凝滞的时间里,连风声都会停下,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天地。
他伸出手,将珠玉揽进了怀里,静默了片刻。
血泪自他的右眼里蜿蜒而下,他犹自无知无觉,埋首在那似有花香的发间,在那冰冷似冬雪的脖颈中。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得,何谓失?
他怀中是奔腾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仇怨。
唯有比死亡更深的苦痛和执念才会化鬼,那执念无法实现的苦痛又是怎样的?
不重要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春悯松开手,拨开了珠玉额前的发,将其勾到了他耳后。
随即提着剑,转身走到了李怀仁面前。
这个老人还在迷梦间酣睡。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死亡,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疼爱的孩子在他的身边,他的夙愿在他梦中的世界或许已然实现。
阿宁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春悯看了一眼严必行。
接着回过头,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阿宁刺进了李怀仁的胸膛。
//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北向是蓝色的,南向是红色的,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他们是很好的人。
哪怕语言不通,我们也能感到他们的善良和勇敢。我们用最好的羊肉款待了他们,替他们涂上了蓝色的红色的油彩,那是象征着寿命和生育的阿兰神的颜色。
我们用族长的山鹰将他们送下了山,希望他们下次到周遭探险的时候,也要来我们这里做客。
半年之后,他们回来了。
带着阿布萨康的骑兵队,占领了我们的村落,抢走了我们的黄金,砍下了我们供奉的图腾。
沉重的锁链将我们铐了起来,变成了奴隶。
山鹰没有给我们带来神谕,又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神谕。
拥挤的马车将人一趟趟地往西边运。外面很冷,车厢里却暖和得烧脸,那热气像是要带走我们的魂魄,我喘不过气来,胸腔没法像平常那样自如地鼓起来,我闭上了眼,依偎在母亲的腿上,我应该虔诚地等待斯里恰恰戴着那只奇怪的帽子来迎接我,但我忘了,我只记得母亲身上山羊奶的气味。
等我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下。
我被一双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比所有人都高,脸贴在了那小小的窗口上。
将我举起来的手已经僵死。
母亲代替我坐上了斯里恰恰头顶奇怪的帽子,已经走远了。
我和剩下的人还要继续偿还不知何时欠下的罪孽。
采石场里的生活如今已记不太清,唯一记得的只有自深坑中看见的繁星。无比深邃的夜空里,那星星如矿洞里瞥见过的异石,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人的视线,总叫我想起那张命盘上的宝石。
在我们的传说之中,那星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个窨決奴隶说,那是人死后的魂魄,人死了,魂魄就会变成明星,永远高悬天际,别离凡尘之苦。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去东纶。
去东纶。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去东纶。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神是存在的。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
人为恶首。
自食其果。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严必行苍白的面容像在烛光下融化的新雪。
“……但请你们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一驴再次踏进了长夜之中。
春悯想去牵三毛的绳儿,但李四已经先一步牵上,在前面闷头走路了,他抓了个空,只能顺势揣回袖里。
没有人说话。才经历极其惨痛的丧师之痛的李四自然是还没缓过来,珠玉的面上虽然平静,可自那屋子出来之后,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连春悯,也似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三人走出了好一阵,三毛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终于暴躁地挣动起来。李四一时不察,被带进了雪地里,正是行在一个小坡上,立时便滚了下去,一路滚了十几圈方停下来。
终于停了,他也没有当即站起来。
原来躺在雪里是这般感觉。
原来自雪中往上看,看到的是这样的天空。
春悯忙快步去追。
珠玉的声音自身后的风雪而来。
“为什么要替我杀了李怀仁?”
春悯顿了一步,绑眼的黑布在风中飘荡,他转过头,苍白的雪地朝着远处延伸,渐渐没入与天幕一般的黑暗之中,远山如卧躺的大佛沉睡在地平线上,以至于瞧不见这眼前的妖邪。
黑发红目,唇色似溅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如若有雪地所化的精怪,约莫便是这般模样了。
春悯收回落在珠玉唇上的视线。
“哪怕你替我动手了,也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个好人。”珠玉说,“但凡他那时候没有断气,我都会用自己的血肉给他续上命,用比对待谢晏还要残忍百倍的方式去报复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他那个小徒弟胆敢阻挠,我也会将他一并杀了,哪怕是李四——”
“不是这个原因。”春悯打断道,“您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狠绝,我信你会折磨李怀仁致死,但严必行你是不会杀的。”
“你又怎知我会不会?”
“我了解您。”
“若真了解我,又何必掩耳盗铃?”珠玉微眯着眼,“还是说倏山仙果真慈悲为怀,不忍见那李怀仁受此磨难?”
“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
“……您看起来太恨李怀仁了。”春悯顿了顿,“我以为您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
珠玉皱眉:“我自然是要杀了李怀仁,可也没到夙——”
他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狂风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腾。
三毛冷得实在不行,自顾自地往隐约得见星点灯火的村子里跑了,留下的脚印倏忽叫落雪掩盖,珠玉转头看了它一眼,须臾抬眼道: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误会了的?”
春悯低着头。
珠玉寸进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春悯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单薄的道袍在风雪里猎猎而动,叫人想起古战场上褪色了的战旗。
“……我看到了李怀仁的过去。您对这个大抵是没有兴趣的。”
“只有这个吗?”
春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您希望还有别的吗?”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如何想的不应该也不会动摇事实。”珠玉说,“你看到了吗?”
珠玉再次追问:“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搭理的李四在雪里躺了一会儿。春悯说得对,在雪里冻着确实能叫浑身的疼痛舒缓不少,连带着心境似乎也能平和下来。除了虚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世上怎会有窝囊成你这样的始神?连驴子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虚真对于“自己”方才被驴给带地上的事实难以接受,话又密了起来,“还有那不过死了一个凡人,你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去?我以为到芒那个程度已算无可救药,没曾想你更完蛋,那个凡人养你时便是为了利用你,如今人死了你竟然还难受,当真是劣化到了一种境界!”
李四对忽山仙的抱怨已大致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谈及此事倒叫他忽然想起来:“说来,师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你半身的?”
“你问我?”虚真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
李四喃喃道:“也是。”
“不过嘛,是谁告诉他的,倒也没那么难猜,三始神是无因无果之神,人是算不出来的。”
“什么?”李四愣了一瞬,“那秦家的老长老呢?”
“秦家女本就是三始神的一部分,你怎敢把她们算作人?”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虚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人”才算好词儿。李四听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把脸上快把他整个人埋住的雪给揩掉,认真道:“你是说秦家长老同师父串通了?”
“这样说似乎也算有理,毕竟那长老和久坐仙人也是认得的,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落到最后,秦家可是最惨的一个。”
“那就是咯,既然你都觉得不对,那自然就不是。芒是绝不会害人的,她的魂魄更不会,说到底她也是受魂魄的影响太深,才会那么——”虚真忽然瞪大了眼,双手一拍,“原来如此!”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为何春悯没事,你我却会变成这副模样了!”虚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般简单,我竟没想到!”
“什么啊!自说自话的……”
“你乃肉,我乃骨,守正道的天梯空无一物,是魂。调时是骨,无情道为肉,而那春悯是魂!”
李四眨巴着眼睛,没懂。
而虚真还在内景中自顾自地琢磨:“所以只有天魂——也就是魂魄的部分能主宰躯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那时我便动手将三相合一,我岂不是便要消失了?”
李四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看着虚真的表情忽而狰狞了起来。
“那个女人固然该死!”虚真咬牙道,“还有春悯——”
“什么?谁该死?春悯怎么——”
李四一愣神,内景里已烧起了虚真的怒火,他转眼间便被调换进了内景之中。虚真站起身来,朝着那二人走去。
“……我看见了。”
春悯说着看见了,黑布之下的视线,却穿过了珠玉的发丝,穿过了这无尽的风雪,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的一切。”
四下俱静。
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传来:“这是谁家的驴子?”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我们牵回门里吧。”
“那不行,师父说了路不拾遗,不问自取乃是偷盗!”
“可是不牵回家里它就得冻死了!”
“……要不,我们先把它带回家,问问师父和师兄吧。”
十数个孩子牵着三毛,从村子那头走了过来,风雪蔽目,他们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大雪天里竟有人呆站着不动。
“呀!”一个孩子问,“你们不冷吗?”
几人没有回答。
“你们是修士吗?”一个稍微大些的孩子站出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他们喊,“雪太大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没醒,你们去我们门派里先避避雪吧!”
李四猛地将虚真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回道:“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讹你们钱的!”一个小孩儿缩在后面,抱着三毛道,“我们都是好人!”
“你们是好人。”珠玉伸手,将自己被风吹得狂卷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了那张妖冶如雪魅般的脸,“又怎知我们是不是好人?”
几个小孩儿被吓得不轻:“你、你是祟物吗?”
春悯身上沾到的李怀仁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珠玉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十几个小孩儿霎时惊声尖叫,一股脑地往推酒门里跑去!有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一头往春悯身上撞,把自己撞了个大马趴,春悯伸手扶他,他更是惊惧不已,连忙打开春悯的手,连滚带爬地远处跑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春悯垂眼看着自己被扇开的手,轻轻地哈出一口白气来。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奔向了自己的家。
正如同那年的秋随荆一般。
第136章 秋雨
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冷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屋顶依然安安静静。
看错了吧。
她回过头,抱着脑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跑。
屋檐上露出的稻草也被打湿了,浸满了雨水, 颤颤巍巍地滴出一时吸不进去的水来。
滴滴答答的, 渐渐变成了红色。
秋随荆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 才慢慢爬了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腰, 翻身跳下了房顶。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去边獒求援。推酒门虽然顺路, 但门内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战力, 反而可能会把追兵引进门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渡过险滩了。
秋随荆的血被雨水冲地急匆匆地流进干涸的地里,他面色苍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脉里游走的灵力似支起他这副人皮的骨架。
姜荏的自爆给他带来的重创,在这几日的亡命奔袭没能自愈, 伤势反而越来越重。人到底不是鬼怪, 一身皮肉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有灵力流转其间也没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秋随荆每一次眨眼都疑心自己要醒不过来了, 只是意识混沌的一瞬,中青城里的惨状就映在眼前, 李十五最后的那句话有如魔音一般不断回旋,他像是从山崖之上坠落,崖上长出来的树枝一次次地刮伤他却又减缓了他的坠落,他必须睁开眼。
他还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不甘心。
辽苍深秋时节极其罕见的大雨冲刷着他身后的血迹,秋随荆抱着腹腰,他衣带的内侧是他提早写好的血书,哪怕是当即晕了过去,他也要及时扯出这张血书来——谁都好,无论是谁都好,一定要把求救的信号传出去。
推酒门在雨幕的另一端浮现。
前路已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房屋。
秋随荆提了一口气,在原野上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那座小院耸立在那儿,恍若一座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溺水的人竭力朝着那孤舟游去,即不知那船最终是不是也会被巨浪吞噬,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抵达彼岸。
越近,他心中的恐慌也越深。
如果活着的是李十五就好了。
下雨的日子,三毛在白日不会被牵出去吃草,正站在驴棚里,同一只蝴蝶斗智斗勇。
秋随荆冲进院门的一瞬,它便立刻惊喜地嘶鸣起来。
阖门上下,它只同秋随荆好,它是秋随荆从村口墟市上选中的驴子。
它是秋随荆的驴子。
可秋随荆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他在泥泞的地面打了滑,摔在了地上。
三毛叫得更大声了,屋子里很快便有人走了出来。
“中青……祟潮围城……”秋随荆的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满溢而出,浑身软倒在泥地里,只一只手紧紧抓着来人的手臂,“速往边獒……求援……”
“李十五呢?”
穿透雨幕而来的是一声焦急的追问,秋随荆浑身一僵,砭骨秋雨冰封了他的思绪,眼泪从方才开始便始终停不下来。
“弟子无能……”秋随荆的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没能保住师兄……”
他彻底晕了过去,最后听到的是三毛不知停歇的嘶鸣。
李怀仁接住了秋随荆自他小臂上无力垂落的手。
“……你口中的圣人。”庄文娘手中的伞跌进了泥里,“可看到如今这等情形?”
李怀仁弯下腰,将秋随荆抱了起来。
“圣人无所不知。”李怀仁慢慢地转身往屋子里走,“只是不曾将事事都说与我听。”
庄文娘冷眼看着李怀仁佝偻着走进屋中的背影:“除了李十五,哪个活人能同那鬼蛊中的祟物较量?不是至阴的八字,连入蛊都做不到!李十五无声无息地自问恩堂内的祭坛中跑出去那日起你口中那位圣人便已错了,秋随荆虽然是最接近的,但他的命格绝不可能取而代之,你又何必再这样折磨他?那毕竟是你的徒——”
“他没有活路的。”
李怀仁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秋随荆。
“如果当年我没有带走他,他已经病死了,如果没有你及时发现他掉进了井里,他已经被淹死了。”
庄文娘的湿发沾在她的脸上,鞋底的泥浆翻涌着潮气,叫人想起水井内壁上青苔的气味。
她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如若他没有前往中青,辽苍会在数年后被覆灭,他会死,如若他没有从中青里出来,其他报信者都会死在路上,中青沦陷,他也会死。”
“如果我此时将他带走。”李怀仁喃喃道,“待他清醒,知晓一切,会不管不顾地杀回中青,必死无疑。”
“虚邙姜家的追兵就在不远处,恐怕会绕过我们先去边獒,也最多十日便会来到,他那时恐怕还不能下地,无处可逃。”
庄文娘冷笑一声,自地上捡起那把伞,没有撑起来,只是收着,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脸上没有一丝温情,“因为他横竖都会死,所以不如物尽其用?”
李怀仁摇了摇头。
“李十五没有自己离开宗门的胆子。”他忽而道,“他为什么跑了?”
“多半是跟着春悯一道走的,这又怎么了?”
李怀仁眨着他沉重的眼皮,命盘能测算的天意在不过是天道指缝间漏下的沙砾,再厉害的术士,终其一生能窥见的,也不过那些于苍生大道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都是天意。”李怀仁垂眼看着怀里的秋随荆,“都是天意。”
//
滴答。
滴答。
秋随荆混混沌沌,时醒时睡,屋外的雨也这样时停时歇。
这是他被吊起来放血的第三天,他还没有死,雨也还没有停。
第一日看起来还是婴儿外形的鬼蛊匣,如今已有垂髫小儿的模样,功成阵中每一滴落在它身上的鲜血都在滋养着它,它迫不及待地吮吸着那血液。
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在三年前,它便已在这问恩堂中等待。
太好了。
秋随荆在迷蒙间想着。
李十五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和他不一样,李十五是少爷命,受不了这种苦痛,更听不得李怀仁所说的真相,能死在知晓一切之前无疑是一种幸运——秋随荆打从心底这么想。
暴怒与惊惧已经在渐渐平息,烧干了的柴已经变成灰烬,火苗也便随之熄灭了。只是烧剩的那股浓烟,在他的胸腔之中久久不散,下沉,凝结,滋生出更为阴郁而绵长的东西。
便如倒插进他胸膛的那根长针,还有系在长针上的棉线,将他仅剩的鲜红的心头血,引渡到了那魍魉之匣中,孕育出世间极恶之物。
……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君子之说,那些为了不叫师父失望而遵循的处世之道。
我迄今为止相信的,敬爱的……
到底是什么呢?
“别挣扎了。”庄文娘靠近了些,将自身的灵力渡了进来,吊着他的命,“你不是李十五,不可能入蛊与这些祟物相争,你的身体会被这些祟物慢慢占据,取代——好在过程不至于太痛苦,你乖一些,很快就会过去的。”
秋随荆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文娘长叹一声,俯身将耳朵凑近。
雨声淅沥,如云烟般的耳语散在水雾之中。
庄文娘直起身,似讥似讽地冷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谁:“因为人太多了——就因着这一句话。”
“就因着神仙这一句话而已。”
秋随荆似是已没有气力再追问。
许多日没能外出吃草的三毛在窗前焦躁地跺着蹄子,庄文娘的视线落在窗外,又落出了更远,目之所及是那片雨雾里被模糊了的地平线。
她须臾垂下了头,转身走出了问恩堂。
雨势大得有如天柱将倾,三毛顶着一身浅薄的皮毛,在冷雨里不住地顶着门窗,试图把自己的驴头撞进来,让秋随荆摸两下。
鬼蛊匣里昼夜不停地传出婴儿样的啼哭。
秋随荆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根银钗压在他的舌尖上,他略一松,再一咬,银钗横在了他的齿间。
那是他同庄文娘耳语之时偷偷咬来的,庄文娘用作暗器的单边刃蝴蝶钗。
机会只有一次。
秋随荆看向窗口那看着便格外蠢笨的驴影,接着猛地一扭头,蝴蝶钗飞出,径直割断了他左手的绑绳——接着他左手二指接住回旋的钗子,立时割断了另一边!
他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落地的声音。
右手和右腿已经坏死,秋随荆推开鬼蛊,伏地爬向窗边。
他靠着墙,慢慢支起身子,打开了窗。
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的芳香,雨水的泥腥,霎时冲散了这屋子里久去不散的血腥。
三毛不嫌臭地伸脖子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秋随荆的面颊。
“好三毛,乖三毛……”
秋随荆扯下自己的衣带。
一个小小的竹筒从衣带内侧掉了下来,秋随荆将竹筒塞进书架的间隙里,又用仅剩的左手和牙齿将那写了求援血书的衣带绑在了三毛的脖子上。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三毛又叫了一声。
“不要停。”
向西去。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去救救——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都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雨水浇进了屋子。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忠告?”
春悯的脸被吹得很冷,哪怕是这样,也比珠玉的手要温暖许多。
真冷啊。
尽管如此。
就算如此。
春悯低下了头,忽而吻住了珠玉冰冷的嘴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活人气注入其中一般搅弄着珠玉的唇舌。珠玉愣了一瞬,正要迎合,后颈却又攀上了另一只手,似抚摸又似胁迫地压着他的颈子。
弥散在鼻尖的香气是久远的死亡。
苦痛不会在记忆中消磨,埋葬了越多尸体的土壤,来日便能盛开越发馥郁芬芳的花。
而珠玉犹一无所知,踮起脚尖,仰着头迎合,仿佛要亲手将自己摘下,递给来者。
春悯轻喘着气,偏过了脸,俯身贴近了珠玉的耳朵。
珠玉还要循着他的脸颊亲,春悯握着他颈子的掌心忽而发力,定住了他的后脑勺。
“把李十五从问恩堂里带走的人,是我。”
春悯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让李怀仁从石矿里逃出来的人,也是我。”
骤然失去的热源和情潮褪去,只有风雪,只有寒夜,珠玉茫然地看过去,这次没能透过那惨白的花絮看清春悯的面容。
他只能听见那声轻笑。
“逃吧。”春悯说,“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
白玉京已被搅得翻天覆地。谢晏失踪之后,朱云骑很快便在轻都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血迹,但无论是歹人还是无上尊者都不知去向,去回禀擎关圣者时,却得知擎关圣者在几日前便有要事下凡了,一时没人能联系上。
朱云骑到底只是谢晏的私兵,诸天圣者和真君都是平级,不分上下,谢晏的私兵自然无权搜查其他神仙的府邸。
谢晏和谢庄在时,大部分神仙恐怕还会给他们几分面子,但眼下谢晏失踪,而且看现状凶多吉少,又有传闻彼时谢晏是在请忽山仙吃酒,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多都不愿让朱云骑入户搜查。
嗅觉好的,这会儿都已闻出风雨欲来的气息。如今三山之中,除却生山仙,另外两仙,一个被白玉京通缉,一个疑似杀了无上尊君,鬼蜮里的三鬼主,一个死了,还没有继任者出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同倏山仙一并被通缉,这天上地下都乱成一团,像是干了三个月,庄稼都已旱死的地,就差一把火了。
总会有人来点着这最后一把火的。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谢晏倒在树荫之下。
三山之中,唯有倏山没有禁制。整个仙京之中,也唯有此处离苍茫海最近,略一打眼,便能看见那无垠的静海,那荒芜的废墟。
“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去帮谁?”哪怕没有手脚,谢晏也令自己慢慢坐正了起来,“那几人救世之后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之后该如何?问题的根本他们无法解决,计划性地减少人的数目是必须的,可他们不会去做这种脏活,待真正人满为患之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掀起一场大战,神人祟之间都杀得你死我活了,再来我坟前认错?”
谢庄从离开推酒门之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叫谢晏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否定的语句会暴露人的弱点,肯定的态度能揭示内心的渴望,谢晏擅长自其中寻找能供他一击必中的要害,但谢庄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谢庄依旧沉默着。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副手。
或许反而是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
“……孩子,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恼我什么?”谢晏放缓了语气,谢庄的神色是僵硬的,双眼没有聚焦,那是人被情绪裹挟,而无法正常思考时才会有的模样,于是他不再说理,而是动之以情道,“我已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边獒当年远不如今日的势力,不过是一群年轻修士自发地聚在一起与鬼蜮相抗罢了,连仙门的内部合会都不能参加,我又怎能逞一时之勇,为了秋随荆的身后名,同整个仙门百家对抗?”
他真诚道:“这都是为了边獒啊,同为边獒将士,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言语是武器。
掺了真心的言语更甚。
“……为了边獒。”谢庄终于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苍茫海叛乱之前将朱云骑迁到安全的地带,一旦被人知晓,他谢晏与这叛乱的关系便昭然若示,可哪怕顶着这样的风险,他还是要做。
鬼蜮的风沙是有毒的,边獒的饭食永远只有一锅杂菜稀饭,无论是菜还是米,都得去很远的墟市里买,鬼蜮的边缘种不出粮食。
年少的意气在那风沙里磨砺,无论是同鬼祟的仇怨,还是济世救民的慷慨都在渐渐消散。他们大多是因祟物失去了家乡的人,没有归处,亦不知去处,人和祟的边界在慢慢模糊,孤独是这座边塞永恒的底色。
只有同袍间的笑骂,酒水里摇曳的月光,如此鲜活,才叫人不至于疯魔。
谢晏靠在树下,抬头看叶间透过的光斑,打在谢庄的肩上。
他的目光像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你也是边獒的一员。”谢晏说,“你能理解——”
长枪贯穿谢晏胸腔的一瞬,树上的鸟似有所感,自枝叶间弹出了脑袋,却恰好被拔出枪时飞溅的血碰到了,立时凄厉地啼鸣起来,往远处飞走。
谢晏圆睁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谢庄,似乎无法理解眼下发生了什么事:“你——”
“你怎敢如此!”
谢庄咆哮着,将枪高举,随即笔直地刺进谢晏的脊骨里!
“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我那么钦佩你!那么钦佩你!!!”
人魂碎裂的一瞬,谢晏的脑海里闪过了他第一次见到谢庄时的模样。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拿着下界流传的有关无上尊君的话本,铜铃样的大眼闪着光,孺慕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临别时,他不过开玩笑地摸了摸那小子的头顶道:“男儿如此志气,来日,那势头正猛的鬼主青面也不过是你的枪下亡魂”,不日便得知这小子竟真单枪匹马闯进了鬼蜮,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为了将军天下太平的愿景。”那时的谢庄说,“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就和他麾下的每一个热血男儿一般。
每个人,每个人都相信着他。
“你怎能有私心?你怎能?你怎能!!!!”
谢庄抱着谢晏的脑袋,跪伏在地上,猛力地垂着地面。
谢晏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为了边獒,还是为了被边獒拥向王座的自身,都已不可知了。
风吹倒了谢晏的无头尸身,尸身尚未瘫倒,便有一阵清风吹来,连带着谢庄怀里的头一并消失了。
“……没错。”
谢庄慢慢地直起身来,忽而咧开了嘴,脸上的血被喜悦的泪水冲淡。
“无上尊君是圣人,是济世救民,心怀苍生,完美无缺的圣人。”
“你只是幻觉而已。”
“假货。”
第138章 跖犬吠尧(二)
珠玉略微蹙起了眉。
“你莫不是失心疯。”他蹙起的眉峰似料峭的春寒枝, “李怀仁在矿上?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尚未出生,如何能救他?”
珠玉停顿片刻道:“你说的莫不是前任倏山仙?他是他, 你是你, 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虽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 可人已死了,无论是前任倏山仙还是李怀仁,都已过去了,你为着这些无聊的事打断我同你亲热,真叫人窝火。”
他说着不甚愉悦地瘪了瘪嘴, 悲画扇在手里转圈, 一圈未尽, 春悯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再度上前, 唇峰贴住了珠玉的眉心。
“您不明白……”
珠玉打断道:“你到底要不要亲我?”
春悯低下头, 口中还在细碎地呢喃着, 唇贴着珠玉的眉心,鼻梁, 鼻尖,一路探下来,珠玉高兴地扬起脸, 迫不及待地与他唇瓣相触。
春悯拥吻着怀中予取予求的珠玉, 心道最后的机会已经过了。
您最好永远也不会明白。
细碎的喘息藏匿在风雪之中,春悯的手劲儿比嘴上的劲儿更大, 按得珠玉后颈浮出一片红来,珠玉也不叫痛, 伸长了手去攀春悯的项颈,踮着脚,仰着头,挺着胸,弯出一轮弦月般的反弓,同春悯弯腰低头的弧度紧贴在一处。
光是唇齿相接是不够的。
胸膛,腰腹,四肢,乃至魂魄,他们要紧紧地贴在一处。
要像扎根土地的根系,像纵横交织的丝线。
珠玉微微睁眼,半敛的视线里,是春悯那像亡命徒一般走投无路的神色。
紧缩的眉头,紧闭的双眼,搁浅的鱼在珠玉身上索求赖以维生的最后一滴水。
谎言的泡沫一戳就破。
“是你害死我的吗?”
珠玉没有问,也没有允许春悯剖白。
他再度闭上眼,笑得越发明媚,忽而一偏头,揽着春悯的脖子,扬着下巴道:“你心里有我吗?”
春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额头:“自然有。”
“有多少?”
“只有您。”
这样很好。
愧疚是疼痛,疼痛的爱才足够沉重。
珠玉满意地同春悯碰了碰额头,随即猛地一扑——
雪尘纷飞,天旋地转。
他跨坐在了春悯身上,亦如许多年前在中青的那一晚。
那时的春悯轻如云烟,只用插科打诨的话便将秋随荆敷衍了过去。秋随荆什么也抓不住,既没能将春悯肢解入肚,也没能将心意据实以告。
珠玉伸出手,掐住了春悯的脖子,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春悯说,“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
春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好。”他伸手,摘了珠玉发上的一片飘雪,“永远。”
春悯是个如水雾,如云烟般轻飘飘的人,一眨眼就要不见了。
“我抓住你了。”珠玉低下头,发丝如密布的蛛网,将春悯网在其中,再度道,“我确实地抓住你了。”
就在这时,三毛的啼鸣在刹那间离弦,利箭般划破这原野上不止息的风雪!
珠玉抬起头,两眼望去,忽而直起身。
“李四呢?”
//
李四裹紧了自己的袍子,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冻不出毛病,架不住确实冷,便一边走着一边往旁边的三毛身上拱。
三毛身上有了春悯的令咒,暖烘烘得像个火炉,不稀罕同李四抱着取暖了,一蹄子踹了过来,李四也没闪,铜墙铁壁样的接了下来。
身上哪哪儿都疼,也不差这一脚了。
三毛大受震撼。
李四仍似无知无觉地自顾自道:“要我说啊,他俩肯定得打起来。还好是块空地,够他们打的,也不会真打出人命来。”
“……不过也不一定。”李四想了想,“有些人一生气就会做下流的事。”
“但是这冰天雪地的,不至于吧。”
“干柴烈火的,也不好说。”
虚真忍无可忍:“你脑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腌臜事?”
“我想什么干你什么事啊?”
“你想什么我都看得见啊!”
“……哦。”李四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从刚才开始就乱七八糟的想一堆有的没的,你当我听不见吗,我也没挑你理呢。”
虚真的思绪停摆了一瞬。
清净也就只有这一瞬。
“你都听见了?”
“知道啊,你不就是想三相合一吗,结果刚刚才发现,一旦魂魄入体,我们俩的意识就会被取代。你之前不是急急忙忙的想跟春悯说这个嘛?唉,你就多此一举,春悯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而且——啊?”
更多的思绪似水下游鱼吐出的气泡,慢慢地飘到了水面之上。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气泡后是虚真雪白的面孔,还有那双晴日冰原一般的瞳孔。
“你——真的是你——”
李四连忙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虚真!”
“就是虚真杀了——”
风雪模糊了视野,李四意念一动,用缩地千里之术快速靠近,可踏出的脚还没落地,缩短的距离又被虚真拉长!
“现在说了有什么好处?”虚真由衷地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找不到她,现在让他们追究此事有什么意义?”
“你杀了人!”李四尖叫,“你杀了狂语真君!”
“我没有。”虚真道,“是她自己找死。”
李四和虚真不断争夺着这具身体,在风雪里几乎迷失了方向,三毛跟在这个昏了头乱跑的人身后一路狂叫,企图让他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李四在被谢晏从轻都赶出去后,在百文京从未懈怠过煅体。虽然修为一般,但体力还算不错,可虚真就不行了,这具身体才跑出去了没两步,李四便觉得心如擂鼓,耳边嗡鸣,喉头里跑出了甜腥味儿,肺里已经吸不进气了。
“你……你怎么废成这样……”
“别、别跑、跑了……”虚真累得块吐了,“休、休息一下……”
或许是头晕眼花时的幻觉。
这风雪之中,他竟看见远远有个人影,通体雪白,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在朝着他招手。
“什么东西……”
李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直觉告诉他不要再看,可眼睛却挪不开,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
再一眨眼,那人影便消失了。
“那是什——”
不待他问,属于虚真的回答已涌了进来。
“狂语真君?”
“不可能是她!”虚真否定着自己心底冒出来的答案,“她已经死了!”
李四根本分不清那人影是真的存在,还是虚真脑内的幻象。
“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的。”李四惶惶道,“对,是你们杀了她!就在当年的昇都皇城之外!疏怀圣者还求我们去殓了她的尸骨——”
不对。
李四忽然停步。
尸骨?
神仙三魂既散,再无往生,尸骨无存。
陆不苦哪里来的尸骨给他们收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的昇都到底还有谁?”
被问话激荡起的回忆会如水泡般飘起来,可虚真的脑海里已经容纳不了他的声音了。他的所思所想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那是他千万年来都不曾体验的情感。
恐惧。
不对,不是第一次。
虚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死去的可能,直到那一天。从那一天起,死亡的选项进入了他的脑海,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虚真理解了恐惧。
三毛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李四熟悉它这样的叫声,那是示威的意思。
李四猛地抬头。
仿佛是从雪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样,一个须发如蓬草般凌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一身邋遢,袄子上满是补丁,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是个瘸子。
“你是——”
“忽山仙,怎得在这地方迷路了?”万相靠着一边的拐,笑道,“久候不至,专程来迎您,却不知您这是什么意趣,在雪地里这般声嘶力竭?”
“万相……”
“姓麦的嗅到味儿已经来了,礼天阁跟鬣狗样的烦人,咱们得速战速决,您在这儿耗着可不行。”
“请吧。”
万相微微弯腰俯身,打了个请的手势。
“去那真正的极乐世界。”
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 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 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 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 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 此行仓促, 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 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 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 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 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 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 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 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 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 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
“敛锋圣者愿意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麦宝怡忽然唤他尊号,“此行凶险非常,圣者可想好了?”
这话若是出发前说还有几分诚意,这都快到了,成大器都不知他装模作样什么劲儿。
这人半月前烧香请到了他,告诉他齐居贤和陆不尽被歹人掳走了。按他们礼天阁的哨岗说,眼下二人在鬼主婆娑手上,又有探子说见到婆娑往蝉陀宗去了,这话让三镜仙验过,是真的,成大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鬼主婆娑是个什么境界,我也吃不准。”成大器说,“若是见势不对,我是要跑的。”
麦宝怡难得遇到个把命当回事的人,喜不自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见势不对,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才说完话,麦宝怡便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再往前点儿,打头的车轮陷进去再说,这天冷着呢……”
“回阁老。”前头回报的修士顿了顿,“有人拦路。”
“拦路?山匪吗?”麦宝怡奇了,“我这浩浩荡荡的快把仙门百家的人都请齐活儿了,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不是。”那修士说,“是蝉陀宗的一群和尚。”
麦宝怡一愣。
“说是有客远道而来,他们亲自来迎。”
他跳下车,袖里握着他的小剪,迅速奔到了前头,果然见一群身着破烂的苦行僧站在车队最前面,打头阵的罗术提着狮心刀下来,蚕眉压得低,似也觉来者不善。
“罗将军,先不忙抽刀。”麦宝怡忙招呼道,“诶,几位师父徒手而来,想必不是来劫轿的,莫动粗,莫动粗!”
罗术收了刀,但手掌还压在把儿上:“蝉陀宗同鬼蜮勾结,掳走清川真君和福龛圣者,眼下无上尊君和擎关圣者也不知所踪,安知不是这蝉陀宗所为?”
麦宝怡说:“是与不是,我们都是要上蝉陀宗一探的。几位师父来迎我们,我们便是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上前装模作样执了个礼:“有劳几位师父,我等还是头回拜访蝉陀宗,听说这西极山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又有东西两座庙宇分立不同的山头,若无人引路,怕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地方。”
那四个苦行僧单手还礼,并不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了。
“派头倒是大。”
后面的车马里,便见一人掀起帘来,着青底大袖襦裙,头簪花,衣襟刺水波纹路,肘间挽着霞色披帛,点唇艳红,眉间贴了金边云母的燕形花钿。
说着别人“派头倒是大”,实则光这打扮便派头比谁都大,赫然是贵不可言的驮琅山鸣泉宗宗主,阖山真人宫慎心。
与她同坐车内的古连今和宫芍,平日里话不少,眼下却都安静得听不着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比后头那座儿里怕见人的二位也不遑多让。
“可不是。”折回来的麦宝怡搭笑,“不理人呢。”
宫慎心睨了一眼他,神色冷漠,似瞧见了污糟的蝇虫在眼前飞,蹙眉放下了帘。
麦宝怡尴尬地搓搓手,叹了口气又道:“不理人呢。”
车队又动了起来,很快便到了再不能深入的地方。众人纷纷下车步行,跟着那四个僧人往山上走。
山高风急,入目是一片纯白,偶有嶙峋的巨石凸起,同这巍峨不见顶的山脉相比,也显得渺小,不过是妆面上的一点瑕疵。
已是日出的时候。
山高得瞧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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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咬着珠玉的衣角一路连扯带拉,在脚印都转眼便被覆盖的雪地里,寻到了一根木杖。
那木杖是直挺挺插在地上的,狗见了都要忍不住撒泡尿得笔直,显然是人为插进去的,而且立得高,生怕别人没找到。
春悯觉得这木杖眼熟得紧,伸手将上面绑着的布条拆了下来。
“请忽山仙东……庙一叙,万勿挂念。”
春悯品鉴了一阵,没吭声,珠玉径直道:“好丑的字。”
确实好丑的字,歪七八扭的,春悯险些念不出来。
珠玉道:“这手杖我瞧着眼熟。”
春悯说:“您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中青修行那阵子,负责教导我们的那个还俗和尚?”
珠玉眨眨眼:“万相?”
“对,就是他,中青被围之后,此人便不翼而飞,不知去了哪里,这手杖是他的,我那阵子让他这棍儿敲了许多次。”春悯顿了顿,“只是他拐李四做什么?当人质?我们本来就打算上蝉陀宗的,这大爷多此一举吗?”
珠玉拿过那布条抖了抖,左右看看觉察不出什么线索了,随手一扔,一团青绿色的鬼火便将布条包裹起来,眨眼便把那带着咸菜味儿的破布给烧没了。
“拐的怕不是李四,他请的是倏山仙。”珠玉张开五指,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又拎过春悯的袖子,闻了闻他的手,更是忍无可忍,弯腰掬了一捧雪,抓着春悯的手搓拭起来,“他从前便这股味道吗?这是多久没沐浴了?”
春悯想了想:“还把走路的家伙事立这儿了,生怕我们找不到他,跟孩子出门压条儿报备样的,不像是拐,倒像是……”
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忽而抬眼,四目相对。
“李四自己的主意。”
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李四有个绝妙的主意。
自认的。
突然出现的万相把自己当做虚真, 但虚真像是被方才看到的人影吓傻了,一直蹲在内景里一声不吭,全然不同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有太多的疑惑想问万相, 对于李四他不一定会说, 但对于他亲自来迎的忽山仙或许就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说诸位在一处呢。”万相依着自己的木杖, “怎得只瞧见忽山仙您一人?”
万相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蝉陀宗习的是武,不是修仙,并没有开灵淬体的路子,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锻炼,将□□打锤至极致。
三百来年都不见衰老的, 至少也得是入了上三道的, 时至今日, 李四还不知万相到底入的哪一道。
他在心底暗暗紧了紧气儿,摆出架势道:“找我等何事?”
万相却并未立答, 眯着眼远眺了周遭。
四下并无旁人, 只有一头不能言语的驴子。
“忽山仙。”万相腋下夹着那拐, 拱手道,“虽不知您同倏山仙商议得如何了, 但如今久坐仙人已去向生山,麦宝怡也已领着几大仙门往西极山来了,同座的还有疏怀圣者赵文清。倏山仙同鬼主青面此前已到钦都寻过礼天阁的晦气, 想来那赵文清应当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可巧您眼下单独行动,不如随我先一步上山, 暂议此事?”
李四:“!!”
赵文清,钦都, 礼天阁!难道这万相也同陆不苦身死有关?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陆不苦的命?
李四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又大觉可惜。
他同虚真在同一内景之中,虚真所思所想都会当即灌入他的脑中。
可虚真眼下在内景里蹲身发呆,思绪里翻涌着方才见到的白色人影和当年陆不苦身死之时的片段,思绪似乱流,外界的纷扰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便已沉底了。
在那些片段之中,根本没有万相这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虚真捏的这张皮子又透着冷清孤傲的劲儿,万相立时抱拳垂首:“此事在下不曾透露给任何人,您当年下的禁制自然都还在。只是仙者所图甚大,如今倏山仙和鬼主青面未必会站在您这边,还需早做准备。”
图什么?三相合一?灭人灭世?
李四还以为虚真只是想想而已!此人千万年间出山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出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不知哪个倏山仙的嘱托,帮助春悯恢复记忆。
这样一个视所有人如蝼蚁的人,眼光于顶,心思也不算缜密,哪里像是能和凡人共图大计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听闻了些东西,于是顺手推舟,可说他主使了什么,李四是决计不信的!
但万相又没理由对着忽山仙本人说谎。
快到日出的时候,天却还不见亮。
李四浑身都在冒冷汗,分不出是冷的还是疼的。
虚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大可以用方位术转头就跑,跑到春悯和珠玉身边,而不是跟这个不知来历也不知所图的万相周旋。
该跑吗?
李四在袖子下的手收紧了。
李怀仁的死相还在眼前,谢晏也大抵凶多吉少,他果真既是倒霉蛋也是丧门星,倒霉在每个收留他的人似乎都别有用心,不是好人,丧又丧在这些人还总是不得善终。
最可笑的是,他其实既不曾帮到他们,也不曾了结他们,因为他是何等的无力。
伴随着天罚的剧痛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或许这次他能做些什么,至少要让这些疼痛有些价值吧——他不可自抑地这么想着。
李四稳了稳心神,那张他下下辈子都长不出的美人面微微倾了倾,不屑一顾地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也许珠玉说得对。
他李四就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才能像个英雄那样死去。
万相低头称是。
“且慢。”李四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我同那二人一并来的,若是就这般离去,他们日后再见我必定起疑,且在此留个信标,好叫他们知晓我去处。”
“还是忽山仙思虑周全。只是这信标该如何……”
李四垂眼看着万相的拐。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这么做了。
天天让他们爬山爬山爬山爬山爬山。
把这个死瘸子的拐抢过来,叫他单腿蹦着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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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万相只有一条腿。”珠玉歪头看着那拐,“他怎么上去的?”
春悯说:“估计单腿蹦着吧,李四肯定不乐意扶他。”
说话间,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远望似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这荒郊野岭大雪纷飞的地儿,没曾想竟挺热闹,二人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以待来人。
麦宝怡下车后便走到了前头,同那不搭理他的几个苦行僧搭话。他不晓得何为跌份,只化作个铁锹,一心要从这几人口中挖出些什么来,们蝉陀宗到底要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连绑架神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那岂不是跟礼天阁都不相上下了吗?
到底是苦修的僧人,哪怕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很久也不见动怒。絮叨一阵,那四人却突然停步,朝着前方施施然行了一礼。
大雪纷飞,前路根本看不清,也不知他们在朝着什么行礼,看着怪诡异的。
僧人也未停步,扭身朝着山上去了。
能步行前进的路段没有多少,很快便要手脚并用起来,那几个似攀援的壁虎那样在近乎斗直的岩壁上腾跃,大多的修士都纷纷踏身上剑——
“忽山仙且慢!”
眼见着忽山仙双手背后,无风自起,就要这么直上云霄了,万相连忙道:“这样飞是飞不到蝉陀宗的!”
李四心中一凛,以为自己露了怯,面上还装作淡然,一声不吭。
万相似乎很清楚忽山仙容不得凡人半点造次的秉性,一路都甚是谦恭,同当年颐指气使的模样截然不同:“蝉陀宗不只是地势险峻,而且外布迷障。若不按一定的方位前进,是到不了蝉陀宗的。”
李四讶然,都道是密宗,可谁知密成这样,通缉的大盗躲进山里也不过如此了,可见这蝉陀宗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什么正派会鬼鬼祟祟成这副模样的?
“用方位术也进不去?”李四问。
万相单脚站立在松软的雪上,也岿然不动似他那根插进地里的拄拐:“那倒不会,这行宫迷障哪里能同阁下的方位术相提并论?只是阁下也是头回来这西极山,可认得蝉陀宗的位置?”
李四用虚真那不屑的语气道:“自然是上面。”
万相说:“西极山并非一个单独的山峰,而是一道连绵的天堑。阁下的方位术自然能无视迷障缩地千里,但如若不知确切的位置,去错了地,也是要落入宗门长老设下的所见障之中的——当然,以忽山仙之威能,便是陷进那障中也并无大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在下一并绕过所见障上山,想来会更快一些。”
虽然万相一路单腿蹦,但蹦得确实很快,那条腿屈伸瞬间有如城门架起的火炮筒般粗壮,整个人也似发射的炮弹一样一蹦三尺高。
反倒是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法力调动得不太熟练,还没走多远都已经累了。
李四暗地里咬咬牙。
“可以。”他冷漠道,“你最好跟得上我。”
“跟丢了。”麦宝怡松开紧咬的牙,长叹一口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早就过了日出的点,都快是隅中的时候了,风雪已歇,抬头却依旧不见天日,只有一轮冷清的圆月高悬天际。
“我们不该跟着那几人走的。”罗术道,“西极山的所见障我早有耳闻,孤月无星,长夜永亘,所见皆虚妄。若在来前借命盘来算生死门,而不是跟着那四人一头扎进来,现下不至于这般被动。”
古连今在后头嗤笑:“马后炮有什么用?”
“这怎能叫马后炮?若连自己怎么被骗的都不清楚,如何接着往下一步?”
“清楚了又如何?还不是马后炮?”
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也慢慢走了上来:“二位眼下何必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先行找路吧,各位门下可有通晓奇门遁甲之辈?”
四下骤然一静。
大家来此都是做好了同蝉陀宗动手的念头来的,挑出来的大多是宗门内武斗的佼佼者,且人员精简,机动性强,命修大多身体孱弱,出远门一般都是不带的。
“八卦奇门乃世家弟子必修!”麦宝怡嚷嚷道,“诸位世家出身名门子弟,便是没有专门的命修,也该学过啊!”
一众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罗术出身边獒,对这群世家多少也有些见地,立马跟着道:“不错!久闻世家出身的修士,山医命相卜,礼乐射御书数,五术六艺均有造诣,如今正有用武之地,何不让我等俗人一睹风采?”
“这都出山多少年了。”古连今道,“谁记得?”
宫慎心斜她一眼:“你还未出山时,命卜便修得极差。”
古连今立马噤声。
宫慎心叹一口气,看向宫芍:“你如何?”
宫芍心道:不如何。
嘴上还是道:“徒儿愿意一试。”
言毕便开始在地上画阵,可才抬头,便发现眼下连日头都见不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硬着头皮开了个东西两相的圆阵,这圆阵唤醒了不少人有关基础奇门术的回忆,聚在一起开始“哦哦哦我记得这个”,连成大器也在一旁点点头,心道这阵我认得,曾几何时临考前自己也会画。
就在这万众瞩目下,宫芍注灵其中,掷出石子来。
却见那引路石滚了滚,直接滚到阵外去了。
“……徒儿无能。”宫芍倒没有多失望,这本来就不是他能破开的迷障,“叫诸位前辈见笑了。”
“不笑不笑,比我们几个强多了。”古连今说,“所见障是蝉陀宗的秘术,本就不是寻常奇门能破的。便是真有命修随行,多半也破不开,没有对应的心法,便是三始神来了恐怕也——”
“诶,成大器?”
忽听无人处传来一声讶然,随即便见两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抽剑拔刀踏身警喝之声四起,雪光映着一片银亮的刃光,所有人霎时严阵以待,看向来人。
春悯一边拉着珠玉的手,一边朝成大器招了招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可不好认,来,跟着我们。”
成大器一愣:“你们怎么——”
珠玉百无聊赖地扫了众人一眼,似雪尘拂过,叫成大器又想起那桩旧事。
【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但都不如秋随荆。】
只有秋随荆,曾在第一日爬定山时,便在日落前回来了。
作为奖励,万相将不鸣心法传给了秋随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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