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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哪儿都有可能,天知道他现下看谁最不顺眼。”春悯本想让李四去找珠玉,可李四眼下这情态也不像是能放任他出去的模样,他鲜少动怒,没曾想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气!

    “我眼下动弹不得,那谢晏被人盯上了,您怕也是活不成。”春悯道,“速去追珠玉,然后——”

    “哪来的耗子?”

    和尚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人齐齐转头,春悯没想他竟这时又忽然操起了傀儡来。

    和尚盯着李四,细小的眼缓缓地打着轱辘:“刚才是你在吵闹?”

    李四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得往下流,他抬眼看着那和尚,后知后觉得想起,那忽山仙恐怕能算是自己的半身。

    “是又如何?”李四捻袖擦了擦眼,却是看向春悯,“你们就是想把我献给他吗?”

    和尚挑了挑他那寡淡的眉毛:“你就是谢晏说的肉?”

    李四抿着唇不说话。

    “很好。”和尚说,“待我杀了谢晏,便来杀你。”

    “慢!”春悯连忙道,“你杀了谢晏,他可就死定了!”

    一模一样的话,谢晏说时虚真当听不见,春悯说时,他则像忽然听得懂人话了,沉吟片刻道:“确实。”

    春悯生怕此人一转眼又将分来的一点神识挪走了,嘴皮子倒腾得比吐丝的蚕还快。“不若且先将那谢晏囚着,日后再看,若是被谢晏带着死了,他转世投胎,您又上哪儿寻他呢?如我这般自个儿找上自个儿杀了的巧合恐怕——”

    春悯骤然一顿。

    巧合。

    巧合?

    哪来的巧合,偏偏就令他恰巧修了无情道,又恰巧杀了前任倏山仙?

    一阵砭骨的寒意霎时遍布春悯的肺腑。

    “说来倒是不错。”那和尚自顾自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那谢晏冒犯了我,我若依言暂时不杀他,岂非受制与人,奇耻大辱也。转世便转世吧,我等得了。”

    就在春悯愣神的片刻,那和尚又安静了下来,春悯再抬头时,却已来不及了!

    屋内瑟缩的祟物小心翼翼地归位,春悯只觉有人拿了根擀面杖捅进了他的脊骨里和面样的搅和,搅得他神志不清,眼前晦暗不定。

    怎么办?

    李四不能死在这里,决计不能。

    珠玉生前便将李十五视若亲兄弟,死后亦对李十五的身死有负罪感,如果李四又丢了性命,唯一能救李四的人又是被他亲手绑死在这里的——

    李四分明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不见惧色,反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悯:“倏山仙,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吗?”

    春悯忍无可忍:“您到底什么毛病?您当您是什么祸国妖姬,我们要将您献给那忽山仙吗?把话说清楚了,是您把礼天阁的人砸晕了被通缉才跟着我一道儿走的!这一路上我没捆着您没绑着您,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您非往我这边挤,怎么就成了我们图谋不轨拐带小孩儿了?”

    李四今日的情绪格外不定,被春悯劈头盖脸一顿说,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了。

    “你们不乐意叫我跟着何不早说!”李四一边哭一边喊,“你真当你们过的日子旁人稀罕吗?日日睁了眼不知自己在哪儿,闭了眼又不知惹了哪号大能,除了我谁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过这种日子?嫌我就早说,如果不是抛铜钱抛得运气差,我早就跑了!”

    春悯被他堵得心窝子疼,心道养孩子约莫就是这等苦难,他娘当年要扼死他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了。

    “……没谁要卖了你,也没谁不要你了。”春悯叹气,“我现在只想你活着,只要您能活着,什么都好。”

    李四的哭腔立时一收,只剩吧嗒吧嗒的眼泪还在掉。

    “您这般能耐。”春悯从未这般无力,颓唐地跌坐下来,捂着脸,不知在同谁说话,“可有看到如今的惨状?”

    春悯的脊背弓着,自指缝间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

    “饶了我吧。”

    //

    谢晏在断定忽山仙神识不在的刹那,便已立刻拧身御剑逃跑!哪怕有能缩地千里,若忽山仙丢了他的行踪,那也是追不上的。

    只要能先行离开这里,摆脱忽山仙,一切都能从长再议!

    就在他的王命书如一道金光流窜在轻都之时,却见天空忽而一声巨响!

    白玉京之上没有风雨雷电,这巨响只能是——

    谢晏骤然转头,只见方才已瞧不见的忽山仙竟已逼至他身后!动用方位术招致天雷一道,笔直劈在了忽山仙身上!

    这一下够痛,但比起谢晏身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谢晏全然不知为何这忽山仙还能追上,便听地上传来一阵响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路朱云骑追来,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蠢货!”谢晏立时醒觉,竟是擎关圣者谢庄的这列朱云骑暴露了他的行踪!

    谢庄已御剑而来,飞到他的身边,似是根本看不明白他的神色。

    眼见着忽山仙已当空写出一个“定”字,谢晏立时感到周身灵力流转迟缓,王命书之上的灵力也愈钝,整个人笔直地掉了下来!

    “尊者!”谢庄一声厉喝,猛地抓住了谢晏的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随即指挥朱云骑道,“尔等快拦住忽山仙!”

    朱云骑立即听命,齐齐抽剑前压!忽山仙冷笑,只觉这群人自不量力,再写一字“破”,爆音四起,那些人立时被炸得稀碎,肢体横飞,血肉四溅。

    忽山仙不愿叫这血腥污了衣物,等了一步。

    只一步。

    一颗飞旋的头颅自他眼前滑落,那颗头死不瞑目,眼睛如蛙类那样外凸着。

    “砰!!”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迅速化作了泥浆一般的黑墨,随即露出里面裹着严实的火药包来!

    引线已烧到了头,所有的断肢和血肉都在同一时刻露出泥浆的原型,百来道火药齐鸣,整个轻都上空如年时的人间都城一般爆竹声四起,鞭炮一样百连响!

    忽山仙被炸得面皮乱飞,眼前被浓烟裹挟,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哪怕要拼着天雷去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什么东西!”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浓烟里找不着北,散落的泥浆溅落在他身上,被愚弄的愤怒冲的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姓谢得剁了喂狗!

    什么东西?

    只能艰难移动眼珠的谢晏亦想开口询问。

    他被“谢庄”提溜着一路东行,可那不是谢庄所辖九觞京的方向。

    朱云骑和忽山仙都已被远远抛至身后,“谢庄”口中念诀,将谢晏化形成了一柄长剑,而他自己的脸也慢慢消融着。

    “久违了。”珠玉笑道,“谢将军。”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谢晏所化成的剑身在霎时嗡鸣起来。

    他在忽山仙的令咒之下动弹不得, 又被囹于剑身之内,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勉强挪动一二,瞧清了那化形成谢庄之人的模样。

    不过一眼, 他便觉浑身不寒而栗。

    怎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在这时?

    谢庄呢?

    他的嘴动不了, 这些话自然也说不出来。珠玉化形成了个寻常的侍剑小仙的模样, 给行云吃满了香, 带着他一路向东。

    谢晏心如擂鼓。

    他其实对秋随荆并不了解,甚至在秋随荆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随着时岁变迁,会逐渐消亡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可这个人却如鬼魂——不, 正是鬼魂, 从灰烬里重生, 自坟堆中爬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依旧记得那天收到礼天阁的来信之时, 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和礼天阁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同庄文娘更是势如水火, 可这水火间却又有一处如灼烧出的水汽那般朦胧,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辛。

    那水汽本该散去的。

    可为何最终会凝成人形来到他的面前?

    秋随荆如飞鸟掠过了侍山京。

    再往前, 行云便不去了,他带着剑跳了下来,踏上了苍茫海。

    苍茫海神居大多已只剩断壁残垣, 但无人修缮, 只剩一片鲜活的废墟倒在海面之上。这苍茫海的海面之下人是踏不进去的,传闻它是浑沌身死时流下的血, 是本初之水,那水不是红的而蓝的。后来清气上浮, 浊气下沉,苍茫海随着清气一并往上,只留下残余的水成了汪洋,世间万物都由此诞生。

    而浮起的苍茫海则再无人能踏进水体之中,最初飞升的那些神仙们在似镜面般平静澄澈的海面上筑屋盖瓦,建立了最初的神居。

    谢晏不知秋随荆为何带他来此,但这里对于珠玉这种通缉犯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处的灵气太过稀薄,哪怕是流窜犯也宁愿选择百文京而不愿来此等死,所以苍茫海中连例行巡逻的人都没有。

    永不坠落的巨日横梗在海平面上,金光万丈,将海面映得金碧辉煌,连带着破落的神居也显出旧日的荣光来,那倒坍的柱墙,破碎的瓦檐,残缺的兵器,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被侵蚀,当年那叛乱之下横死的神仙没有尸首,没有残骸,乃至血迹也留不下一丝一毫,转眼便已在那巨日之下蒸发,而神居哪怕破败,却仍旧圣洁如初。

    秋随荆停下了脚步,将谢晏随手掷了出来。

    谢晏在落地的瞬间被解除了化形,忽山仙的令咒在他身上的效用已开始减弱,他艰难地挣动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冥思苦想间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名字。

    “李——李十五——”谢晏害怕秋随荆不等他多说便下手杀了他,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是李四——”

    “李四就是李——十五——是我的——点化仙——”

    “你要是杀了我——”

    “我知道。”

    秋随荆垂眼看他,那瞳孔却像是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散着的,里头倒映出的谢晏也像是散黄的蛋,晃晃悠悠的看不出人形。

    “我不是来杀你的。”秋随荆的语气远比谢晏设想得要平静,像是大费周折抓他来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要跟他谈心一样,“只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答好了。”秋随荆甚至轻笑起来,“我放你走。”

    谢晏深知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可也心下暗喜——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刀俎却不下刀,反倒想骗他,便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杀了他。

    他面上仍警惕道:“此话当真?”

    秋随荆点头:“当真。”

    “你说。”

    秋随荆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又拽起他的头发,将他放在了一处残垣边上,随即打开扇子,含笑一挥——血光乍现,谢晏才长出一点的四肢霎时又被割断,连带着王命书也锵然落地!

    他的定身术还未完全解开,可□□的疼痛并未因此减少。这一下比忽山仙那时更猝不及防,谢晏当即惨叫出声。

    在那惨叫声中,秋随荆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谢将军英武过人,晚辈不敢托大,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有意冒犯。”

    谢晏只叫了一声便咬牙止住了,额角青筋外露,冷汗簌簌落下,他也只深喘着吸气,将那剧痛生生咽下。

    “……理解。”他喘着粗气,眼里还能撑出些慈爱长者看晚辈的神情,“应该的。”

    秋随荆点头,欣慰道:“谢将军果然英雄盖世,不拘小节。”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是一幅笑相,若单看脸,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正事要紧,闲话便不提了。”秋随荆抚了抚自己的衣袍,“将军是如何得知忽山仙转世的所在的?”

    谢晏并不隐瞒:“李四的命格极阴,同李十五是一样的,这不难推算。”

    “可你是怎知李十五的命格的?又是如何得知李十五就是忽山仙的肉相所成?”秋随荆的半张脸落在阳光下,那日光刺得他眼有些不适,便蹲了下来,笼在了那残垣的阴影之中,“庄文娘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于你。”

    “当然不可能,她那些年为了找这个肉耗费了多少心力,怎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给我?”谢晏往后靠着墙,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再去箍死伤口,甚至没力气再指着身子了,便这么瘫软着靠在哪里,像个断了臂的半身像。

    秋随荆垂眼:“……是李怀仁。”

    谢晏呵笑一声,默认了。

    李怀仁比之他妻子的修为还要更差,唯独极善命卦卜数。李四的命格特殊,他能找到并不奇怪,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忽山仙的肉是极阴的命格?退一步讲,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的掌门,又是怎知天道三分三始神这种秘辛的?

    “他怎知忽山仙的肉相命格的?”

    “这我如何能知晓?”谢晏说,“李怀仁那日点香请我,告诉了我忽山仙那半身的隐秘,又将他的命格告诉了我。那时的庄文娘也只知李十五的命格特殊,却不知其与忽山仙的联系,他反复强调,说这事他只告诉了两个人。”

    秋随荆歪过了头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谢晏说,“另一个,是陆不苦。”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少女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怕你了。”

    “这样很好,婆娑。”泉音朝她伸手,“你长大了。”

    鲸愿在屋外又长鸣一声,声音顺着水流,向很远的地方飘去。

    虚真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春悯手腕的发丝上。

    “……你若要护着那人,为何不跑,反而待在这屋里同我周旋?”虚真眯了眯眼,“丝线大小的东西,你为何不挣开?”

    春悯压了压眉眼。

    虚真伸出手指,对准他腕上的发丝:“我帮你。”

    就在这时,破离宫却传出了一阵怪响。

    从屋顶,从门框,从地板,乃至地板深处,四周都响起了如同人牙关打颤一般的声响,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整个屋子都在慢慢上升!

    春悯和虚真同时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啊!”却是探头望出去的李四忽然惊叫道,“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屋子的轮廓自外看来正在迅速异变!方形的棱角变得圆润,棕黑的墙面越来越白,两扇窗却一面变得似琉璃般璀璨,一面却空了,屋顶的黑瓦流淌下来,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屋子化作了一颗人头,从土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四正从这人的“眼睛”里探出头,惊呆了,半晌回头看向春悯道:“好大的倏山仙!”

    春悯:“……”

    他不认命地也跟着往外看了眼——一个巨型的春悯拔地而起,他们正处于“大春悯”的脑子里。

    才探了个头,一只手便缓缓举起,把他们往屋子里赶。

    “别出来。”那声音较如今的春悯来说稍显稚嫩,也更俏皮些,“回去。”

    它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际骤然划过一道亮光!“大春悯”双手一合,便见一墨色的结界显现在屋子上方,与那天雷在一瞬相撞,炸出了一片血色的咒文,似水波样一层层荡开!

    这屋子的结界竟能生受一道天雷!

    “……如今您该知道我为何不切断这线了。”春悯故作深沉,“因为我本就不打算从这屋子里出去。”

    虚真放下手:“有理。”

    但天劫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这禁咒画来的时候恐怕也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要面对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天雷劈来,屋里两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春悯虽受了重伤,一边还要护着李四,可到底是修真飞升,精于武斗。他很快便意识到,虚真的咫尺天涯固然无懈可击,可这截断的空间是相向的,春悯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春悯,所以从方才开始才一直操控着三杆狼毫进攻,本人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二人不似打斗,却似奏乐一般在屋里敲着鼓点,每次鼓点都是一场博弈,虚真的方位术发动,那狼毫便在瞬间直入李四的三魂所在,春悯的调时不能慢也不能快,一定要在虚真发动方位术的一瞬动作,将李四带走,鼓点若合上,便是春悯败,若错开,则是虚真失手。

    虚真可以失手无数次,但李四却只有一条命。

    李四只觉二人在眼前似烛火明灭,每一个瞬间都发生着不连贯的变化。天雷正将上方的禁咒劈得轰响,屋子摇摇欲坠,屋子里也越来越恐,那些祟物化形的家具都爬了出去,躲在大春悯的脚边。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恐怕又碍了事。

    忽山仙并非敌人,他视春悯为友人,又想杀谢晏,无论怎么看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

    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

    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救赎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眼见着雷劫将停,头发都被劈卷了的大春悯面露困倦,慢慢地缩回了地里冬眠去了。春悯落回了地面,腕上的发丝也松了开来,虚真的狂语却未结束。

    他在那院中空地上迈着似舞蹈一般优美的步子,双手时起时落,伴随着被天雷冲刷着筋脉时不自觉的痉挛。

    春悯踏出窗子,借着天雷的余光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坠落。

    “是我等的骨骼支开天地,用我等的血肉哺育万物,世间万物都践踏在我们的尸身之上繁荣昌盛至今,你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害怕?”虚真笑着笑着又怒道,“晚了!太晚了!谁会在乎泥点子是如何惨叫的?我要你们知错!我要你们重归虚——”

    虚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忽然仰起头,像李四死前一般定定地看向天际。

    春悯在那刹那同他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春悯立时再睁眼,使用过度的调时慢了片刻,以至于叫他在朦胧的视线里瞧见了虚真那堪称懵懂的神情。

    这神情他见过。

    “好痛……”虚真的眼里涌出眼泪来,“怎么这么痛?”

    春悯的剑意一偏,在空中转向,落在了一侧假山石上。

    “……谁揍我了?”虚真脚下一软,整个人躺在了雪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又哭又叫,嚎啕声响彻方圆百里,鬼祟最爱听人的哭叫,立时不要命地探头探脑凑了过来,聆听这曼妙的悲嚎声。

    还没听几句,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重归虚无……”虚真睁着眼,倔强地将剩下几个字说完,方忽而转头,急怒道,“什么人!”

    他的上下左右都空无一人,院子里剩下一个最接近人的春悯站在假山石上一言不发地看他,显然并非罪魁祸首。

    “我怎么……好痛好痛好痛!!!”

    “什么人在嚷嚷?春悯!你用了什么手段!!”

    “春悯?倏山仙?倏山仙你在哪里?我怎么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一掌给我劈晕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春悯在一旁看这那虚真,时而叫骂,时而腾身而起狂打一套拳,时而动用方位术在滚滚天雷间穿行,时而自己与自己吵了起来,一人演了一整出曲苑杂坛,相声小品魔术杂技应有尽有。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那“虚真”才慢慢意识到,那奇怪且陌生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春悯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松一口气,只是方才嗡鸣的耳朵确实在此刻重归平静。

    那两人大概就不这么想了。

    “你竟没死!”虚真惊诧道,“这怎么可能!三魂已碎,你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我不要活!!”李四还在哭天抢地,既无暇庆幸自己还活着,也无暇关心自己的现状,他还恨不得自己死了痛快,躯壳里天道反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这疼痛不似寻常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能够慢慢麻木,他至始至终都这么疼,疼得无法忍受,疼的痛不欲生。

    “让我死吧!!我不要活!!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春悯!”虚真在李四的哀嚎声里只能间插些话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已杀了他,我二人融为一体,为何他却能支配我的身体?”

    春悯摸了摸下巴,坦率道:“不知道。”

    “你——”

    “真不知道。”春悯琢磨着,“我连自己杀了调时时的记忆都已没有了,哪来得经验给您传道授惑?要不您忍忍算了,就当蛋羹煮成白水蛋了,白跟黄分得清晰些,总比没黄的蛋好吧。”

    这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辞自然只会越发急怒虚真。他骂得越发难听,李四也哭得越发伤心,于情于理他春悯该宽慰李四一二,这反噬他自己也日日受着,自然知道有多疼,可不知怎得,春悯心里没有涌上多少同情,反而有些隐秘的快意,索性同院中的祟物们坐在了一处,好整以暇地看他这二魂一体之人发癫。

    “你别吵了!”率先扛不住的是虚真,李四的哭声犹如魔音贯耳,他本来十分的痛感被这哭声渲染出了十二分,“吱哇乱叫的有什么用!你不想疼便速速自行了断,这般对你我都好!”

    李四啜泣着:“怎、怎么了断?”

    虚真:“……”

    虚真:“……好问题。”

    怎么了断?李四已确实地被杀了,并且在他面前非常标准地魂飞魄散,这还是虚真自己亲手动的手,手感现在还残留在狼毫上,这样都没能了断,还能怎么了断?

    春悯杀了调时,除却继承了其权能以外,整个人并未改变,更没有出现这一体双魂的情况。他几乎是照着做的,可为何自己却落到这地步了?

    “你真的没动什么手段?”虚真开口,也不知是问谁,李四见他也一点办法没有,接着嚎啕大哭,一旁的祟物知道这人不能不是他们能惹的,不敢近身,只缩在春悯旁边继续享受着厉鬼般的哭叫,春悯的嘴角也扬了扬,不知在享受些什么。

    李四糨糊样的脑袋里还在涌现出他处理不了的东西,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陌生的片段在他眼前闪现,好像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可疼痛令他难以捕捉到那些倏忽而过的东西,他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在这雪地上磕烂,以了解这无边无尽的苦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群胆小如鼠的祟物霎时又溜了个干净。

    “您瞧您,吵得太大声,都扰民了。”春悯斜眼看向门外,慢腾腾地将黑布绑回了眼上,“一会儿您自个儿去挨骂。”

    他才站起身,裤脚就让一个石头怪扯了扯。

    这破离宫里的祟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祟物。是珠玉掐算着,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一阵春风吹来都能散魂的虚弱状态下,也必定能压制的小东西,祟物之间只有弱肉强食而无信任可言,值得相信的只有对方的弱小。

    但这些跟一阵春风的杀伤力不相上下的小东西,出了这破离宫,在鬼蜮别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对鬼主青面倒还是有几分疑似忠诚的情感在,对于青面的客人,便也留神多关照一下。

    石头怪没法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别去开门。

    祟物哪有什么邻里和睦可言,屋外必定来者不善。

    春悯笑了笑,弯腰捧起那石头怪,挺稀罕地盘了两圈。

    “小家伙还怪操心的。”他已闻到了屋外那浓烈的河腥味儿,“这儿您资历比我久,就这样,听您的。”

    久敲不应,外头便传来了叫门声。

    “鬼主青面可在?”

    泉音的声音哪怕听过一次便决计不会忘,就连被李四的魔音淹没的虚真也忽而抬起头来,似觉得这声音熟悉,探头道:“来者何人?”

    “生山仙坐下侍神童子,泉音。”

    春悯同那石头怪玩举高高,一边抛起石头一边道:“您认识?”

    “……认识。”虚真顿了顿,“芒以前很宠她,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只是芒死了一次后,我也就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却是跑到鬼蜮来了……”

    “久、久坐仙人?”李四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怎么来了?”

    春悯把石头怪放在了地上,换了个兔子妖捧起来,地上要他举高的祟物已经排成了小队,挨个扯他裤脚。

    “既然是来做客的,那名字也该报个全乎。”春悯捧着那雪团样的兔子往天上送,“您旁边那位闷不做声的想一并混进来,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作派。”

    屋外的河腥味儿很重,连带周遭的雪花也似被那腥味儿玷污了。

    “……并非是我有意瞒而不报。”泉音低笑了一声,“婆娑此来只是随行,是以我的婢女身份而非鬼主的身份前来,这问候主人家哪有把自己带的丫鬟小厮的名姓都一一报上的?”

    虚真皱眉:“谁?”

    “鬼主婆娑。”

    “那是谁?”

    春悯梗了一下,答不上来,只道:“这单论见识,您恐怕还不如李四呢。”

    虚真又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四是谁的名字。

    “今日不巧,这当家的不在,我也不好擅作主张给你们开门。”

    春悯放下了兔子精,发现下一个排队的是个人语境的鬼,这鬼尚未化形,依附在不知哪儿找来的一具尸骸上,眼珠往外掉,下巴没了,只见一条舌头坠在那儿,形容格外可怖,伸着手要他抱的样子似厉鬼索命。

    他失笑一声,把这尸骸抱了过来,往高举起,小心翼翼的生怕给那肠子晃漏出来了。才往上,便见自己腕上的红珠隐隐发亮,而且变得越来越亮。

    “对不住。”春悯笑了起来,把那小鬼放回了地上,同排成串儿的祟物们道了声歉,“下次吧。”

    屋外泉音的声音再起:“见过鬼主青面,这可赶巧了,您这是——”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打开。

    珠玉站在门口,那一声黑漆漆又红艳艳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望向院内的眼睛缓缓滚动着,自春悯身上开始,移向一旁的虚真,随后又落进那黑洞洞的殿门之内。

    那一瞬春悯瞧见了一种凝滞的灰败,如某种野兽的皮毛被扒了下来做成了毡帽,哪怕那野兽早就死了许久,连尸骨都已腐化了,可那皮毛仍旧光鲜亮丽。

    “别紧张,您先听我说。”春悯的心漏跳了一下,忙道,“您先进来……”

    泉音倒是有几分眼色,见状拱了拱手道:“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尚在零落河,几位得空了,我们再把人送来,这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带着身边的婆娑走了,婆娑跟在她身后,两条腿似是不适应走路那样挪动地很慢,泉音还得频频停下来等她。

    待他们走远了,珠玉才走进屋子里,合上了院门。

    他这样子瞧得春悯心慌:“您别着急,李四他——”

    “我知道。”珠玉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又垂首靠在了他的胸前,春悯感受不到鼻息,也感受不到心跳,珠玉整个人被雪天冻得一片冰冷,“他如果有事,你不会这样闲坐在院子里。”

    “可您瞧着是吓着了?”

    珠玉顿了顿,须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吓着了。”春悯温声道,“要是真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小畜生要命,嘴上说着送我的吉利话,一说完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的,唯独寻死不见半分踌躇,也不知那李怀仁是怎么把人将养出这种古怪性子的。”

    春悯掐头去尾地把方才在这破离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将这拴在他身上的头发导致的束手束脚隐去,单说这李四是多么朽木难雕。

    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头的阴阳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进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挺挺地撞在了珠玉的扇子上,惊得扇子里的祟物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疼痛更深的了,伸出的双手紧紧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子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

    雪人被他吓了一跳,立时解体,兔子精最是胆小,四腿一蹬也扑进了春悯的怀里。春悯伸手接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珠玉的扇子被李四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玷污了,他冰雕样的立在那里许久,终于闷声叹了口气,把扇子弃到一旁,伸手搂住了李四,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下次了。”珠玉认命般叹道,“我再原谅你这一回。”

    李十五是生来的少爷命。

    谁都合该宠他爱他。

    便是犯了再大的错,瘪瘪嘴也会叫人心软,至少总能叫秋随荆心软。

    屡试不爽。

    //

    李四在嚎啕大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力竭昏厥。那不可一世的虚真竟是待他晕了过去后,才夺回了这副躯体的控制,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天道的反噬还要令他更难以忍受。

    “唉,别计较这么多,您不也一口一个半身地叫吗。”春悯不知是在打圆场还是在煽风点火,“就当是货真价实的半身,您二位双剑合璧,焉有一合之敌?”

    虚真捶桌:“跟此等傻冒共居一室,我不出三日便要被气死了!”

    几只花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茶碗里沉着黑得发紫的茶叶,隔着十几步春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立马严阵以待,表情肃穆。一旁的虚真是头一回见到酸叶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东西?都馊成这样了还端上来?”

    春悯说:“这叫发酵。”

    珠玉端起来嗅了嗅,扬起脸道:“爱喝不喝。”

    虚真自然不喝,春悯抿了抿唇,端起一碗来咕嘟了两口,跟被劈了样的抽搐两下,面上还是要跟珠玉站一道儿,对虚真鄙夷道:“没品。”

    花精也齐齐朝着虚真露出鄙夷的神色,晃荡着腰间的花瓣走了。

    虚真:“……”

    他这一天受的屈辱,怕是比他自鸿蒙太初之时到昨天为止受的还要多!

    “行了,聊聊正事吧。”春悯道,“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杀了谢晏吗?如今李四这样,也不能再死一次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再没人拦了,要不现在就把人找到,先一刀了解了痛快?”

    珠玉将茶碗放在翘起的膝头,小腿晃悠着,那茶碗竟还稳如磐石,里头的茶水连意思涟漪都没有:“他在我手上,要除他不费事。”

    “在你手上?”虚真瞪圆了眼,“是你劫走了姓谢的!”

    “我同他的仇怨比你早得多,先来后到,你要寻他麻烦还得排队。”

    虚真气得捂住了胸口,哆嗦着骂:“竖子!”

    他嘴上还在咧咧,人却不傻,且不论眼下他以一敌二毫无胜算,光那天道的反噬他都还吃不住,便是心中再愤恨也不能一怒冲冠暴起而战。

    “不若现在就动手。”春悯道,“以免夜长梦多。”

    珠玉仰了仰头:“可以。不过现在朱云骑应该已经发现谢晏和忽山仙失踪,也发现了他们打斗的痕迹了,眼下白玉京内大概已经戒严,我们要上去怕是有风险。我让谢庄将人压下来,在我们的地盘处置了他。”

    春悯:“不能让擎关圣者直接动手完事了吗?”

    “不成。”珠玉同虚真异口同声。

    虚真横眉:“我誓亲手杀其以解心头之恨!”

    珠玉垂眼:“哪儿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春悯:“……谢晏还真挺讨人厌的。”

    “况且谢庄下不了这个手。”珠玉似是为了将自己与那瞧着就不太聪明的忽山仙区别开来,补充道,“他毕竟是谢晏的同族,又是自小听着谢晏的故事长大,以至于蠢得敢闯进鬼蜮来当面诘问于我,哪怕知晓了谢晏的所作所为,也难以做到断情绝义。”

    “不过要速战速决倒是不错。”珠玉道,“谢晏之于谢庄这等年轻热血的少年人,简直同勾人摄魄的妖精没什么区别,让他们在一起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那让谢庄带着人来鬼蜮?”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方才在门口撞见了泉音和婆娑,倒叫我想起,要进鬼蜮必经零落河,婆娑虽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鬼主,又先天有缺,哪怕修为已至画皮臻境,人智依旧半开不开,日日沉在河底下,连水面都很少浮出来,可如今泉音在她身边,上回这两人凑在一处时灭了整个东纶,眼下也不得不防。”

    春悯一愣:“灭东纶还有婆娑的事?”

    一旁的虚真冷不丁道:“以泉音的能力,哪里炼得出那么大量的蛊?”

    珠玉侧目:“忽山仙瞧着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倒是对泉音了解不少。”

    “她是芒的侍神童子,又为了替芒报仇闹了个大动静,何等大快人心,我自然了解。”虚真嗤笑,“我还认得你,秋随荆是吧,怎得改名了?”

    “呀,有劳贵人抬爱挂念。”珠玉阴阳怪气道,“在下生前不过无名小卒,秋随荆这贱名竟也——”

    只听一声雷动,一道天雷笔直打在了他们头顶的封阵之上!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封阵终于被稻草压死,碎成一片黑雾散去,屋子“哼哧”了一声,极其萎靡地又往土里钻了三寸。

    三人一时无话。

    现在珠玉知道虚真如何知晓自己的本名的了。

    虚真皱眉:“这三字是同春悯的仙牌放在一处的,是你能胡乱造次的吗?”

    “您嘴上把好门儿了!”春悯心有戚戚,“真劈下来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天雷劈神仙都能劈个八成熟,落您身上都该焦了!”

    “……谦辞而已。”珠玉膝上的茶碗险些被震掉,他伸手把碗放回去,面上却笑了开来,“左右这鬼蜮里不算安全,我们还是当寻个人界的地儿同谢庄交接,二位出个主意,我们该去哪儿的好?”

    第126章 天倾西北(十)

    从鬼蜮向东, 踏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见到北曲河。北曲河又名马克撒河,乃窨決同东纶的边界河, 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冻着的, 初春时自河边朝对面望去, 偶尔能得见自上游下来的浮冰, 在春日里映着晖光,如一朵朵顺流而下的金茶花。

    李十五牵着三毛到河边饮水时,常常被那浮冰所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三毛不耐烦地喷气, 将他不自觉朝着河中踏去的步子拱回来, 他才如梦初醒, 牵着三毛往家里走。

    柔软的草地翻涌着海浪一般的波涛,奔过的原野上总能见到成群的马和牛羊, 那马匹大多矫健高大, 皮毛油亮水滑, 李十五记得那匹领头的枣红骏马,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格外智慧而温柔, 较北曲河的流水更加潺湲,却又警戒着不曾靠近人一步。

    但三毛定然是不输这些骏马的,哪怕矮了点, 凶了点, 慢了点,好吃懒做了点——或许不只一点, 但它仍然是推酒门上下最宝贝的一头驴子,毕竟他们门派里也只有这么一头驴子。

    “咱们走慢点。”李十五总是在回程时这么说, “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拖拖拉拉地牵着三毛回家,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经常等到晨间站桩的时辰过了才回到。到了后院门口,先从柴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望,师父这会儿往往已经走了,是秋随荆在前头带着众师兄弟练,师兄弟们有的怠惰的,有的身有残疾站不了的,有的天生痴傻听不明白的,有的太小还定不住,在地上迈步子能给自己迈得直绊一跤,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得秋随荆抱着四处晃荡。

    便是看管着这一众的小兔崽子,也不耽误秋随荆背后长眼睛,无论李十五如何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里,都会立马被发现,点着大名叫过来加罚站桩。

    陪他加罚的人一般是晨间偷懒的人,这些人里每次都有春悯。

    他们琢磨出了省力的站桩法,两个人背靠着背,马步扎得高一些,等东面那旭日彻底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金光铺就柔软的草地,又将驴棚的影子打在了窗户的第三根围栏上,屋子里就会飘出稀饭的香气和秋随荆唤他们的声音,他们便能松松腿,互相搀扶着走进屋中。

    李十五记得那芥菜稀饭的苦香,和每个人碗里缭绕的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每个人吃饭都很认真,以至于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也像是自天外飘来的,他听不清,只听着自己哧溜着喝稀饭的声音,牙齿切断硬邦邦的芥菜时的脆响,隔着那雾气看见的师兄弟们模糊的人影。

    稀饭真的很稀,也真的很烫。

    用过饭后,他们便要四散去干活儿,砍柴的砍柴,织布的织布,秋随荆和春悯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带着东西去村里的墟市卖。李十五有时跟着去,有时不跟,他在卖东西的摊子上会瞪着个眼兴奋地左摇右摆,这样开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到了下午,吃过带出来的干粮,他便要开始犯困了。嘈杂的人声和早起的困倦总是格外催人入睡,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似蜻蜓的嗡声萦绕在耳边,他抱着菜篮子往一旁靠着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谁的身上靠了,但睡下来后他便能分清。秋随荆的身上总是有种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又像是把黍壳扔进火堆里迸出来的香味,据说这是淬体后的人便会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凑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尔会有前者的气味,或许是他们坐得太近的缘故。

    等再睁开眼时,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动,西沉的太阳在不远处的推酒门背后躲着,在地平线上将落不落,金乌挣扎着不愿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醒来,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您就多余来这一趟,这不纯给我加练吗,赶紧下来自己走着。”

    他攀得更紧了。

    秋随荆就要揶揄道:“你是该加练,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

    “这能耐听着可实用。”春悯说,“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三毛弗如我远矣。”

    “三毛住的是驴棚。”

    “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春悯顿了顿,“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

    “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

    “净捡好听的说。”

    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

    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游弋,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再飘远,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那风的触感,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引爆。

    李四睁开眼,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

    还是三毛比较稳。

    李四朦胧间伸手去揪三毛的那只耳朵,嘴上喃喃道:“驴棚还是得三毛住……”

    一声驴叫,三毛被大胆狂徒的惊人之举气得一个趔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春悯和珠玉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李四整个人荡下去了!

    李四“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不是很疼,地面是柔软的,覆雪的平原一望无际,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摔在地上面朝天,恍惚那天际镶了面镜子,簇拥的白云不过是这苍茫大地的倒影。

    “呀呵,胆子见长啊。”春悯的脑袋凑了上来,像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歹笋,“三毛的耳朵都敢揪。”

    李四正眼冒金星,三毛甩着的尾巴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

    珠玉挨着春悯问:“伸手的是李四还是忽山仙?”

    “我听着李四在嘟囔了。”春悯也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就在那站着笑,“估计是睡迷糊了。”

    珠玉也很不地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现在醒了吗?”

    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过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声哀嚎。

    “啊!”李四在雪地里一边蠕动一边哭嚎,“怎么还这么痛!!!”

    春悯蹲在他旁边:“可以在雪地里冰冻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你骗人!”李四流出的眼泪离开眼角时便已经变冷了,砸进雪地里了无痕迹,“还是很疼!”

    “该!”虚真闻讯来嘲笑道,“若非你不肯老实就范,哪里来这许多苦痛?”

    李四觉得冤枉:“我也没挣扎啊。”

    “该挣扎的偏偏不挣扎!”珠玉一记眼刀似寒风刮来,悲画扇“啪”得一声重击在李四手心,“若非你自己寻死,如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扇子敲得哪有天谴在经脉里流转来得疼,可李四还是被打得一顿,瑟缩着往另一边滚。春悯之前对李四也憋着气,但他气来得慢消得快,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是自个儿办事不利,连忙道:“是我那一会儿没看住,倒不是——”

    “春悯。”珠玉毫无征兆地忽然抬眼看他,“真的这般疼吗?”

    远山浮着云,云里藏着晴空的光。

    三毛蹬着驴蹄,如有所感地朝着远处一座离群索居的院落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广阔的原野中层层推去,风吹着雪屑,遮着它远望的眼。

    “……这是哪里?”李四忽而开口,打破了他们仨人间一时的寂静,“我们到哪儿来了?”

    春悯似是被珠玉给定住了,眼珠没转过来,只头转了过去,开口道:“辽苍。”

    李四瞪大了眼:“那间屋子是——”

    “还认得吗?”珠玉别开了脸,似是低头去看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是推酒门。”

    风推着云跑,远山忽而又落进了阴影之中,似一张剪下来的窗花贴在天幕之中,剩下的一点边角又剪成了屋子的样式,黏在了画面的角落里。

    屋子里飘出的炊烟袅袅升起。

    亦如李四记忆中的那般。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 卯时三刻了。”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一刻。”

    “什么时——”

    “师父!”严必行忍无可忍, 拿着锅铲挥舞道, “您没事儿便歇着吧, 我这里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啊?”

    “劈柴打水收菜煮饭, 一会儿李诺放完牛回来,我还要教他推酒剑法第四式,着实没功夫陪您瞎胡闹了!”严必行将锅里的稀粥舀了起来,将瓷盆放在桌上,“您忽然让其他师兄弟们去帮着做工也该提前说, 这大早上的把人全都叫出去了, 我连粥都煮多了。”

    今日早晨难得的晴朗, 日头偏打在大门顶上,斜下个三角的亮面来, 空中的飞尘在那亮面里跟雪籽样的发光, 站在门边上的严必行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成了金色, 而屋子里头虽也不见得漆黑一片,却衬得格外昏暗。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个老头, 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旁边靠着根木拐和葫芦, 盘着一条腿, 光着脚,手指在脚趾缝里搓着泥, 时而抬起头又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您今日是要出门吗?”严必行皱了皱眉,“我之前便同您说了, 眼下外头不安定,最近少出去为妙。那礼天阁的寨所都已扎在我们跟前了,佩剑的修士在村里村外的走来走去,我之前在钦都便见识到了那礼天阁何等翻手为云覆手雨,虽不知他们所求为何,可还是避让着些,以免——”

    “必行。”老头搓泥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把脚放下去,踩在鞋面上,“你出去一趟,境界大涨,可怎得将心气也给落外面了?”

    严必行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被浆洗得发白,在晴阳下瞧着还有些许灼目,他肃然道:“外头不似我从前想的那般好,也不如我自您那里听来得坏,可的的确确如故事里说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从前或有许多豪情壮志,如今却觉得能守好咱们推酒门这一大家子的人已是了不起了。”

    “师父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抱着酒壶连炕都不怎么下,这几日那礼天阁在附近落寨了,您反倒开始频频外出,今日还将师兄弟们都遣出门去,我知您所为必有深意,做弟子的不好多置喙,可这正是多事之秋,您——”

    一道黑影覆上了他自己的影子。严必行什么声音也未曾听见,那黑影轻似落雪,却又庞然如小山,他骤然拔剑回头,剑身却锵然于无形处撞上一堵高墙!

    严必行虎口阵痛,阿宁险些脱手!

    “师父快跑!”严必行身后有年迈师长,不敢后退,却也在瞬间了然了他于眼前这人修为境界天壤之别,只能硬挺着看能撑多久,咬牙道,“快!”

    来者身高八尺,一身旧朝戎装,五官锐意逼人,神情却格外悲怆,信手挡下了阿宁的攻势,还似在神游天外不曾察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雪光也窥不见,灵力排山倒海压来,严必行手中的阿宁都被震得发出了剑鸣。

    严必行稳下手腕,提剑再刺——尚未近身,那人已如鬼魅般自他剑侧掠过,一步错身而过。

    严必行大骇,立时转身要再挡:“贼人止——”

    “来了。”李怀仁叹息道,“见过擎关圣者。”

    “——步……”严必行落下的尾音霎时又翘了起来,“谁?”

    擎关圣者?

    这个满脸颓唐的男人是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算是近年来飞升的新贵,香火正旺,各地的神像严必行也见过许多,仔细一看确实同这人一模一样。

    可这样落魄颓唐的神色,同神像上坚毅刚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神像上是个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人虽然披甲执枪,神情却像个跑了婆娘的老头,日光照进眼底,泛着浅灰色的光晕。

    “师父这……”时至今日,严必行已不会见到神仙便放松警惕了。神仙也是人,有好有坏,且无论好坏,都比寻常修士要更强也更危险,只能试探道,“这是客人?”

    “不请自来算不得客人。”李怀仁摸过酒壶来仰头喝了口,“不过你我都拦不住,只能叫他进来了。”

    “他要做什么?”

    “借屋子一用。”

    “用来做什么?”

    “用来说正事。”李怀仁叹气,“必行,你本也不必留在此处,要不先离开,待明早再同师兄弟们一起回来。”

    “您若是在半炷香前同我这么说,我或许便照做了。”严必行攥着剑柄,紧紧地盯着谢庄的后背,“事已至此,我如何能抽身离开?”

    “你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今日会发生的事。”

    严必行严肃道:“您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我不同您计较,可您这是真拿自己当秦家大长老吗?今日会发生什么您如何得知,我会不会改变什么您又从何知晓?”

    李怀仁只是叹气。他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发着衰老的气味,以他的修为来说,能活到现在已实属长寿,他的境界不如庄文娘,自然比庄文娘看起来还要更老一些,整个人如同一樽移动的棺木,散发着腐朽发霉的木材的气味。

    饶是如此,他也活得很够本了,便是飞升成神的人,也大多在两三百年内香火衰减,五六百年就大多消失了。若是放在这一代,那更是一大半儿都得死在苍茫海叛乱里,这般离香盛都还差一脚的人,能活个三百年已是羡煞旁人。

    或许就是活得太久了,李怀仁近些年越发神神叨叨。他固然有些卜卦算命的本事,可他这本事稀松平常,较真正的命修大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尽晓人间前尘,略懂百岁之后的仙人模样。

    有时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那么一出,反倒更是气人了。

    严必行很是看不得李怀仁这副模样,这总像是在提醒他李怀仁的衰老,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某天自己一醒来,这糟老头子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您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您心里有数没数?”

    李怀仁大了个酒嗝:“有数。”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

    “有人约他来,他便来了。”

    “谁约他?”

    李怀仁笑着扬了扬下巴,壶嘴往门口倾了倾。

    “不就在那儿吗。”

    严必行转过头,一只驴子正站在门口。

    那驴子背光而立,仰首顿足,竟还有些许的潇洒,以至于它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严必行才认出这旷古绝伦的驴子乃何方神圣。

    “三毛?”严必行一愣,“倏山仙在此?”

    才说完,他便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跨过了院门,朝着屋门徐徐走来。

    看清了人,他自清晨时便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便松了下来。

    “倏山仙!”严必行连忙跨出院门要迎,“您怎得来此地——”

    还没走近,他便脚下一顿。

    哪怕看不见眼睛,严必行也能感到春悯在看着自己。

    那是怜悯的神色。

    他一顿,有两人已从他身侧走过,只有春悯在他面前站定了。

    “您怎得就回来了?”春悯道,“昇都一别,这还没几日呢。”

    严必行关注着已经进了屋的珠玉和李四,略显心不在焉地答道:“回倏山仙的话,我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推酒门里了,听师父说是那位竺苍的国师将我送回来的。”

    春悯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鲸歌梦发动时严必行就在不远处,想来也已经被卷了进去。据珠玉说,这鲸歌梦和寻常的幻术截然不同,它本身没有施术者,妖兽鲸愿在这期间也无法窥视对方的记忆,只是通过鲸鸣搅弄了那记忆的池底,随后的幻境皆由受术者自身编造。

    会在其中沉溺多久,也与修为无关,单单与心性挂钩。严必行不过弱冠之年,便能这样迅速地从那幻境中抽离,说明他满足于当下而不被外物所扰,心性之坚韧绝非常人可比。

    可换种方式说,对于严必行来说,眼下的生活于他自己便是美好的,所以才不需要用幻境去补足美满。

    那若是在今日之后他再听到鲸歌梦,他还会这般轻易地自幻景中抽离吗?

    “……倏山仙你们今日来是……”严必行似乎从他的神色之中读到了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安,“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一半是吧。”春悯笑了笑,“您也别呆在这儿了,一会儿咱几个说话肯定不能让您听着的,拿着这些去村里逛逛,明日再回——”

    春悯说着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把几个口袋都掏光了也一无所获,只能尴尬地兜袖道:“去村里看看也是好的,也不是非得要买不是?”

    这拙劣的支走方式不仅没有半点安慰的作用,反倒让严必行越发警觉起来:“你们来找我师父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无奈地笑笑:“算来他也是我和珠玉的师父,几百年不见了,叙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为何我不能在一旁?”严必行逼近一步,“那擎关圣者又是怎么回事?”

    那边一直呆立在原地的擎关圣者见珠玉走了进去,抬手拔出了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就在那剑落地的瞬间,剑身膨胀起来,迅速化出一个人形来。

    谢晏倒在地上,四肢仍旧没能长出来,也不知这段时间里他又被削光了多少次。

    “人我带来了。”谢庄低着头,沙哑的喉咙里飘出的声音轻得像他口中的雾气,“你自便。”

    珠玉站在门边,背着那庭院里一片雪光,看向被光影割成了两半的李怀仁。

    他微微地歪过脑袋,额前的长发流淌下去,流淌着,倾泻着,如一条墨色的长河横亘,将他的面容一分两半。

    “急什么。”珠玉叫住了垂头往外走的谢庄,“这不是你当年向我索要的证明吗?”

    “如今它就在眼前。”珠玉仰起头,折过了整个颈椎,朝谢庄笑道,“你跑什么?”

    “……我已知晓你所言非虚,不必再看了。”

    “不必,还是不敢?”珠玉轻跳了一步,站在了谢晏身上。

    肉身毕竟不平,他有些没站稳,举起双臂平衡了身体,扬起了两袖,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团龙纹红袍,那龙是用墨线而非金线所绣,在赤红的底面上有如烧焦的藤曼四散扩张,腰间红白两色的玉石在旋转中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声响。

    那身姿像只在寒冬里依旧翩飞的蝴蝶。

    李怀仁咳了一声,视线自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晏一路往上爬,慢慢地落在珠玉的眼底。

    “你变得狠戾了许多。”

    “果真?”珠玉笑道,“可这难道不是拜您所赐?”

    “我想你了,师父。”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春悯的劝诫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

    晴阳叫顺风而来的厚重云层遮盖了一瞬, 云翳在巨日之上漆涂着半面妆,若有昭示地将远山雪景遮盖在阴影之中。

    严必行迎上了珠玉鲜红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珠玉双手一拍,嬉笑道, “我不曾阻你进来。”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何不问你的师父?”珠玉几步跳出了门槛, 在雪上不落一点足迹地飘至严必行面前, “问我们的师父?”

    被珠玉迫近之时, 严必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决计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开错时节的花,翩舞在冬季的蝴蝶,珠玉带来的一切怪异的意向都让严必行的预感越发强烈。

    “师父年纪已经大了。”严必行道, “整日里胡言乱语。”

    珠玉便笑:“我从前觉得他一言一语皆有深意, 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不曾质疑过一星半点,这般看来, 我不如你。”

    “你呢?”屋内的李怀仁忽然开口问李四, “你从前是如何看我的?”

    李四还在偷偷打量着阴影处的李怀仁, 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浑身吓得一哆嗦。

    他已记起前程往事, 李怀仁于他便是如师如父之人。甫一见面他其实已有泪在眼里打转,再加上身上疼痛万分,见了似父亲一般的人物, 要克制住飞扑上去紧紧相拥的冲动已是艰难。

    珠玉当年在离开虚邙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同他说过,也没有和春悯说过。甚至此行为何来推酒门交接, 他也不曾解释,李四自那漠然间有自己的猜测, 所以不搭李怀仁的话,可在心底深处与那严必行怕是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的春悯却皱了皱眉头。

    李四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眼下用的又是虚真捏的壳子,李怀仁却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李四的?

    “唉,没规矩。”李怀仁笑了笑,呼出口浊气来,“长辈问话,搭也不搭一句,倒是比从前更不像话了。”

    李四的眼瞳骤然一缩,随即一脚踹翻了李怀仁的凳子:“你跟谁说话呢?”

    李怀仁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在地上诶呦了好几声。严必行见状连忙跑来,搀扶着李怀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四。

    “哪来的老儿敢同我这般说话?”虚真余怒未消,见严必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气更大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畜生?”

    便是清川真君陆不尽都不至于这样说话!

    “阁下何人!”严必行一手搀着李怀仁,一手拔剑,“又与我等有何仇怨?为何来我门上寻衅滋事!”

    “仇怨?这小老儿在我面前讲规矩,难道不是嫌命太短了?”虚真言语间已起了杀心,袖中小狼毫飞出,严必行连忙挥剑格挡!却见那小狼毫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再一眨眼,眼前已天翻地覆,小狼毫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春悯握在手里,李怀仁又摔回了地上,虚真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眼眶里转悠着两滴眼泪,霎时便要流下来了。

    珠玉用扇子自后点了点李四的后心:“看好他,别再放出来了。”

    李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点头应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必行连扶李怀仁都顾不上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咆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又穿过敞开的大门向着雪地飞奔而去。

    河边的老牛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坐在牛身上打瞌睡的小孩儿忽然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遭,须臾才伸手摸了摸老牛的犄角。

    “我们该回去了。”李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师兄的早饭做好了没。”

    老牛甩着尾巴,驮着他慢慢往回走。

    牛蹄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如新枝上抽出的一朵朵花苞,李诺在牛身上摇摇晃晃的,很快又开始犯困了。

    “坐吧。”珠玉呼出了一口气。他像是忽然有了体温那样,脸颊和鼻尖泛着冻伤的红印,呼出的气化成水雾飘散,“你境界涨得挺快的,怕是不用多久便能赶上李怀仁了。只是要拦住这里其他的人恐怕还是差得太远。”

    “所以不要自取其辱。”他笑笑,眼眯成了一弯月牙,“不要叫我说第二次。”

    严必行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正欲再说,裤脚却叫人拽了拽。

    李怀仁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拉过严必行的裤脚。

    “勿做无谓之争。”李怀仁哆嗦着搓了搓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听不进话?去墙角老实待着,要不就自个儿滚出去,给你三位师兄让个道。”

    “什——三位?”

    李怀仁撑着地板靠着自个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摸索着板凳重新摆正,又弯腰去找他被一并掀翻了的酒壶。

    酒壶在李四的脚边。

    他看了看一瘸一拐往这边走的李怀仁,又看向眼神冰冷的珠玉,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去帮忙捡起来。

    犹豫间,严必行已经替李怀仁拾起了酒壶,递了过去。

    随后便拧着一口气,抱剑站在了门口。他虽依言让开了道,可望向屋中众人的目光俨然似一条看门的恶犬,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豁出一切咬上来。

    珠玉见状嗤笑了一声,跨过地上装死的谢晏,拧身坐在了桌子上。

    日头略微西偏,屋子里越发亮了。

    “近乡情怯。”珠玉双手撑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三百年不见,若是要叙旧,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李怀仁清了清自己的痰腔,遍布褶子的脸上拉出了一丝笑意:“这又是何必,你分明不是为着这个回来的。”

    “若是有心,你三百年间如何会一次也不曾回来?”李怀仁说,“总不能是因着自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愧对师门,才久不归家吧。”

    珠玉一哂:“我什么模样?”

    “误入鬼道。”

    “这话唯独你说来显得好笑。”珠玉说,“怎得,难道还要在其他几个徒弟面前装模作样,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

    李怀仁笑着摇头:“那你来这里又是为着什么?想从我这里听得什么?希望我在众人面前说,你实属无辜,三百年前你不曾贪生怕死,更不曾背信弃义,有罪的是为师同这地上蠕动的人棍。”

    珠玉垂眼看着他。

    谢晏如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挣扎着仰起脖子:“谢庄,他说什么你便信了,你又为何听信他一家之言?”

    谢庄猛地将手中长枪杵在地面上,推酒门并不瓷实的地面霎时便陷出一个坑来!

    “你与珠玉谈话之时我就在那块残垣之后!”谢庄的脸上始终乌云密布,隐隐滚着雷声,谢晏说的话终于引出那云层中的第一道天光,重重地劈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血沫呛了谢晏一瞬,他用断肢杵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边:“若我什么也未……未说,你便已觉得……我是在狡辩,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倒像是你受了大委屈。”珠玉歪过头,顺势一脚踩在了谢晏的肩上,“难得能这样齐聚一堂,你若有冤,不妨直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谢晏被踩得一边肩沉了下去,他满头冷汗,乱发被打湿粘在了脸上,失血过多以至于眼下也一片乌青,眼窝深陷,狼狈不堪,独面上那慈悲不曾削减半分。

    暴怒中的谢庄在那熟悉的神色下也不禁动容,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中青失守的消息……”谢晏深呼了口气,在珠玉的重压之下抬头,却是定定地望着春悯,“传信的是头驴子,它嘴里叼着一个竹筒,越过了边獒以东的所有险滩,在城下方被截住。”

    “可你对所有人说是虚邙河姜家传来的信!”谢庄几步上前,单膝跪下与谢晏平视,一手抓起谢晏的头发喝道,“你这样抹去秋随荆的功劳又得了什么好?是姜家传信还是秋随荆传信又有什么区别?你驰援中青不假,功在千秋不假,究竟为何要贪这点功——”

    “贪功?”谢晏被他揪着头发,吃痛闷哼一声,随即调息平静道,“你竟是这般想我的?”

    “我——”

    “你太年轻。”谢晏看着他,“你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谢庄猛地撒手,重重踢了他一脚!谢晏整个人被踢飞,春悯连忙拎着严必行往边上让了让,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板上,在墙上砸出一片血块,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装腔作势!”谢庄怒喝,“你欺我等边獒将士欺得好苦!”

    “咳……咳咳……”

    谢晏喉咙里的血沫倒是叫这下催出来了。他在地上猛吐着血,颈子也被咳得发红,却没有能用来拭血的手,只能歪过头,艰难地远离自己吐出的血水。

    严必行见状有所不忍,伸手要扶他,肩上却轻飘飘落下了一只手。

    春悯按着他,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以为……咳咳咳……你以为中青叛乱只是白玉京那些……那些旧神的突袭吗?”

    谢晏挣扎着仰起头:“中青被困……咳……咳咳……三月有余,鸣泉宗,生死——咳……生死门……海相派,蝉陀宗……甚至是推酒门——却无一察觉门中弟子久久未归,派人驰援……”

    李怀仁拿起酒壶,闷了口酒,缓缓催出一声酒嗝来,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的,从李四的脸上,再到严必行的脸上,那两张茫然无措的脸,他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时间,地点,人……都是商量好的。”谢晏说,“他们是被精挑细选的祭品。”

    “从一开始就不该从祭坛里跳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为什么不能从年初过到年尾(胡言乱语)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如若谢晏从最开始便知晓其中内情, 或许他会在城门口指挥射杀那头驴子,亲自将那驴子连带着口中的竹筒焚烧,而不是在查看那只木筒时不慎让驴子跑得无影无踪, 又依着那竹筒中的血书驰援中青。

    又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 为着边獒将军的名头, 为着死守鬼蜮百年的铿锵浩然之气, 为着富贵险中求,到底走上这通天的大道。

    没有那么多或许,一切都宛如自海底沉沙中捞起了唯一一粒金砂般天缘凑巧,那是中青唯一得救的方式,是垂落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根蛛丝。

    便连谢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若出城的人里没有秋随荆, 他们势必失败;如若将姜荏这个细作留在了城里, 她定然会将剩下的粮仓一举点燃,玉石俱焚;如若将李十五留下, 秋随荆已经被姜荏的自爆留在了虚邙河。

    若某个清晨, 秦闯和齐居贤没有因前夜的争吵而双双登上瞭望台, 他们已经被破障鹟撕开了天上的禁制,举城沦陷;若与秦闯一并轮值的不是陆不尽, 没能当即狠心斩下他半条手臂,失去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远程拒敌手段的秦闯,他们的防线也早已一溃千里。

    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他们, 于万民。

    “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谢晏靠着木门, 一点点坐起来,“神降之日, 那位倏山仙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人太多了。”

    仙门百家闻弦而知雅意。仙人食香,哪里会嫌人多, 多的是修士,是白玉京已人满为患,固有此说。

    便如向湍急的河水中敬献童男童女一般,注定沉沦的筏子在那一刻便已扎好。固守城池也好,负隅顽抗也罢,不会有人来援,也不该有人逃得出去。

    “咳……咳……彼时、彼时是什么光景?若我据实以告,仙门百家……咳……如何坐得住?当即便会调转枪头朝着我们边獒刺来。他们端坐钓鱼台,待价而沽两头压,装模作样地‘固守本门’,宗内大能一个两个地都‘恰逢’闭关。若仙家胜了,便同原来并无二样,若边獒同那群少年修士当真胜了,他们也——咳……不曾暴露,那更是皆大欢喜,乃人定胜天的佳话。”谢晏深喘着吸气,眼被额头上流下的血遮盖,只能眯着眼,却是看向了李怀仁,“我带领边獒东行的第一站,便是推酒门……”

    从方才开始,严必行的脑袋就在嗡响。

    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串在一起便觉得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怀仁投去求解的眼神,却见李四已先一步上前,两手紧握着李怀仁邋遢的双袖,怔怔道:“师父?”

    李怀仁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你变得可就更多了。”李怀仁还似对着孩子般掐了掐李四的脸,若非李四眼下情绪激动,虚真已然冲出来叫他身首异处,“这眼睛,比今日的天儿还蓝。”

    “师父,他、他说的……”李四忍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满溢而出,“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不是教过你。”李怀仁揪着李四的脸,怜爱道,“别为了心安去寻答案。”

    李四的眼泪蜿蜒而下,落在他皲裂的指头上。

    “若不想听答案。”李怀仁替他把眼泪揩去,“就不要问。”

    “你究竟——”

    李怀仁打断道:“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李怀仁长叹,“你不该去的。”

    珠玉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击着桌沿。

    “什么……”李四挣脱了李怀仁的手,慌乱地四下看去,珠玉和春悯都在看他——这理所当然,因为屋子里只有他和李怀仁在说话,可李四却忽而畏惧起那视线,“你说什么!”

    “你早该有如今的永生。”

    李怀仁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你是这世间最该被祝福的孩子。”

    “我根本不想这样!”李四振袖大叫,“我很疼!我要疼死了!我不如疼死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李四抱着自己的脑袋,慢慢蹲了下来。

    “……你想我怎么样?”李四盯着自己的鞋尖,“你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因为你生而不同,你的命格极阴,又是忽山仙的半身,你可以改写这苍凉的世道。”李怀仁毫不犹豫道,“你是这世间最伟大的设想的基础,可惜你死了,因为一些无聊的、渺小的原因死了。”

    “什么伟大的设想?”

    李怀仁拧开了酒壶,灌了一口酒。

    日头还在西偏着,他的半只脚已落在那光里,可惜天自顾自地黯淡了起来,午后反倒变冷了些许,看着阴晴不定的天象,怕是晚间又要落雪了。

    也不知那些孩子今晚会不会冻着。

    “什么伟大的——”

    “李诺呢?”

    严必行忽然开口。

    他双眼瞪得浑圆,阿宁在剑鞘里不安地响动。

    李怀仁悠悠地打了个酒嗝。

    屋外起风了。

    //

    李诺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梦。

    河里钻出了一个人来。

    那并非是寻常的人,而是鲛人,人身鱼尾,旁边还有只巨大的锦鲤,喜庆的彩色长须在河水里藤鞭般乱舞,鱼身上另外还站了个人,远远地似在朝他招手。

    这一幕未免有些太过诡异,以至于李诺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于是兜好袖子,接着睡去了。

    四丫停了下来。

    四丫是个老姑娘了,经常走着走着便忘了要走,同它背上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的李诺很是登对,两个人轮流瞌睡,一点路能走大半天,才吃饱到了家,差不多又该饿了。

    李诺还饿着肚子,不兴这么磨蹭,睁眼便想拍拍四丫叫它赶紧走。

    甫一睁眼,却是个女子站在前头,挡住了去路。

    “我同你招手招了好一阵子。”女子的声音潺潺若清泉,“怎得不理人?”

    李诺眨了眨眼。

    半晌又伸手搓了脸,好赖搓醒了些,终于瞧清楚眼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华贵得叫不出名的衣裳,旁边立着个侍女一般的小姑娘,正是河里方才那个甩着鱼尾巴的鲛人。

    “妖怪!”李诺立时惊醒,亮出自己脖子上的金锁,“休要靠近!”

    “是个上等法器啊。”那女子踮着脚凑近了些,“李怀仁倒是舍得。”

    李诺惊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那女子忙道:“哪里的话?我是奉你师父的令,来接你回去的。”

    “大姐,你当我三岁?”李诺惊奇道,“就这么两步路,还要你一个陌生人来接我?你必定是妖怪,不能是人牙子,哪有你这样不机灵的人牙子。”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般早慧?”那女子憋闷道,“我如你这般年纪时,必定是信的。”

    李诺道:“你想将我拐到哪里去?”

    女子托着个手炉,里头飘着香:“哪有人就这样问这样答的?”

    “反正你这祟物也拐不走我了,不如直说。”李诺挺了挺胸脯,那金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金锁是天上焚阳京的真火烧出来的造物,邪祟是断然近不了身的,你不如从实招来,我师兄或许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为何是师兄不是师父?”

    “我师父是个酒鬼,除了心眼儿好没长处,遇了事儿只有师兄管用。”

    “这金锁也是你师兄给的?”

    “那倒不是。”李诺说,“这是师父给的,我命格阴,就招你们这种祟物,所以请人帮我打的。”

    “确实是好东西。”女子说着转了转手炉的盖儿,“连我瞧着都眼疼。”

    “是吧,识相的话便……”

    李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识相的话便……咦?”

    从察觉到困意到闭上眼,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泉音走上前,接住了从牛身上滑落的李诺。

    一股烧灼的疼痛自她手臂传来,那金锁的灵力烧得她皮开肉绽,似融金蠹那样迅速蚕食她的皮肤,又被她皮下汹涌扑来的蛊虫淹没,此消彼长,以画皮境的境界,竟也只勉强才压制得住。

    “……果然是好东西,那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提前把东西卸下来。”

    泉音垂眸看着那金锁,须臾转身一抛,将李诺抛到了婆娑手上。

    婆娑的血肉也霎时被烧化,那金锁来势汹汹,可须臾却又像是烙铁坠入冰窟之中,迅速冷却下来,金光黯淡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寻常的金坨子。

    四丫扯着嗓子发出了几声沉闷的牛叫,沉下脑袋,这就要用它不太起眼的小犄角去顶撞身前的婆娑。

    它这辈子没打过架,是只性格温顺的牛,又从小养在人身边,没什么打架的经验,歪七八扭地撞出去,便被人一只手松松地制住,还揩了它犄角的油。

    “走吧。”泉音敛下了面上的笑意,看着婆娑摸着那牛的手,“你要杀了这头牛?”

    婆娑摇了摇头。

    “不杀你摸来做什么?”泉音淡淡道,“我是这般教你的吗?”

    婆娑收回了手,须臾却又扬起脸看向泉音:“不是。”

    “但我也已经不是奴隶了。”

    泉音说:“你纵然不是我的奴隶了,却也算不得个人,待什么时候你不为着旁人的命令活了再说这话。把人带去蝉陀宗,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

    泉音牵过那牛身上的绳子。

    “这是头好牛。”她笑道,“我送它回家去。”

    第130章 恶首(一)

    “李诺?”

    春悯用了一阵子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那是在秦家山碰见过几面的孩子,严必行那阵子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他怎么了?”春悯道,“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严必行铁青着脸, 嘴唇打着抖, 分不出是气的还是害怕。

    李怀仁说:“因为他方才想起来, 李诺也是我寻了许久的, 命格极阴之人。”

    “这种命格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个,都落您手里了。”春悯拍了拍严必行的后心,以免他气厥过去,“不能单单是为了纯收藏用吧。”

    “……你是最没变化的一个。”李怀仁瞧着春悯,眼角的沟壑愈深, “一打眼瞧见你, 我都要恍惚今昔几何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李诺哪怕命格阴, 也不会是忽山仙的半身,秦闯也不像有私生子的样子——况且那还不是个女孩, 更不能是我。只是个单纯招祟的命格, 您拐来做什么?”

    “正如你所说。”李怀仁道, “招祟用。”

    “招来做什么?”

    “一网打尽。”

    “不算坏事。”春悯说,“那敢问您要招的是何方祟物?”

    李怀仁自袖中伸出手来, 指了指天,复指了指地。

    “所有。”

    李怀仁道:“此方天地,天道所至。这世间所有的祟物, 一个不留。”

    珠玉偏头看向门外。

    厚重的云层自远山翻来, 细小的雪籽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着屋顶的瓦片, 似细小的银珠坠地。驴棚里被吵得不耐烦的三毛开始踹门,喑哑的驴叫在纷扬着雪屑的白色原野上向着远处掠去。

    门口弟子堆的雪人眼睛和嘴巴都是歪的, 只有手中长枝笔直地指向鬼蜮的方向。

    “您便是把那孩子扔油锅里炸了香味儿也飘不了这么远。”春悯往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珠玉渐渐飘远的视线,“何况以您的修为……唉,难听的就不说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李怀仁呵笑,不见动怒,“所以失去了十五才叫我这般痛彻心扉,以忽山仙的权能事儿便好办得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是凡人,倒叫这下一件事儿更好办了。”

    春悯见他抑扬顿挫的说得颇有意趣,也笑道:“您这等着人问的作派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有耐心同您这么一来一回,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一松手,方才压着严必行肩膀的手撤开,严必行已几步抢上前,扯着李怀仁的领子吼道:“李诺到底在哪?”

    “托人带去了蝉陀宗。”李怀仁的身体早已衰老萎缩成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叫严必行这么一扯,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放心,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严必行两眼通红,他不信方才那胡言乱语的老头会是他的师父,他决计不信,“你拿他招祟!你拿他招祟!”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人的嘶吼,连李怀仁都沉默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被撕碎的憧憬默哀。

    珠玉却在此时忽然扭头,眯眼道:“为何是蝉陀宗?”

    为何是蝉陀宗?

    一个向来不出世的密宗。

    “我有一位老朋友在那儿。”李怀仁看着珠玉,“我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所以剩下的便交给他们了。”

    严必行一愣,手上一松,李怀仁跌坐回了板凳上。

    “我对您那中老年人的交际往来不感兴趣。”春悯在后头有气无力道,“您这人从以前就是这样,说话总爱露一半藏一半,以前是不是干过算命的营生?”

    李怀仁大笑:“不错不错,我还真当过神棍!阿布萨康和窨決人都对中原的命盘推算之术一窍不通,我年少时在边境游走骗钱,靠着这行当赚了不少呢!”

    “不能吧,阿布萨康不是有自己的神吗?”

    “阿布萨康人只崇尚能给他们带来金银的神,他们如今信奉的神都不过是他们侵占的高地部族的神,只要有好处他们都能信,我用命盘给他们推出金子的所在,他们自然欣喜接受,顶礼膜拜。”

    “命盘术还有这作用?”

    “天知道有没有。”李怀仁说,“他们给我银子就够了。”

    “那把李诺给蝉陀宗能给您赚银子吗?”

    “那自然是一文都赚不到。”李怀仁叹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些小赔钱货。”

    春悯说:“您那清剿天下祟物的想法我虽然不能全盘接受,可除个八九成倒也不是坏事,我承您师恩,理当尽一份力,何必去麻烦蝉陀宗,不若便由我们几个来帮您了了夙愿。”

    “有倏山仙助力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清剿祟物只是上半阙,还有下半阙,却不知倏山仙肯不肯相帮。”

    “哦?”

    风雪愈大,雪人的头顶又积了另一层雪,树杈子开始晃晃悠悠地抖动着,鼻子和嘴转眼就要看不见了。驴棚开始打颤,虽然是砖瓦搭建的半包小棚,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吹走,可头顶的蓬草霎时都让卷走了,也气得三毛嗷嗷大叫。

    这寂寥的雪原放眼望去,推酒门的屋舍恍若这雪原上飘荡的一艘孤舟,远处的村落是岸边的渔火,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

    李怀仁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枕着自己的一边膝盖,烂醉如泥道:“人皆污糟戴罪之身。”

    “倏山仙,我一个都不想留。”

    “你要帮我吗?”

    //

    泉音将四丫赶进棚子里废了好大的劲儿。倒不是四丫费劲儿,是棚子里另一只畜牲凶得惊人,从见到她便开始喷气尥蹶子,头上也没长角,就低下头来要撞她,对自己的舍友也并不友好,分明这是四丫的棚,它一个外来的驴子还不容牛,给四丫逼得缩在角落,委屈得直哼哼。

    “这可真是祖宗。”泉音艰难地把三毛的绳儿缩短了,好赖拨出了四成的空地给四丫。四丫瞧着是头老实牛,没绑绳也不往三毛那边去。

    待关好了门,泉音才心满意足地捧着自己片刻不离的手炉往屋子里走。

    才到门口,还没进去,一个人影便已被重掷在地!

    泉音连忙往边上稍稍,再细看地上那人。

    “呀。”泉音眨着眼道,“这么尊师重道?”

    李怀仁头载进雪里,废了些功夫才把自己挖出来。

    他看见泉音,脸色微变:“你来这里干什么?”

    “把你家的牛送回来了。”泉音观他面色,须臾道,“你不会没憋住,什么都说了吧。”

    “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李怀仁气急,“可你若死在这里——”

    “稀客啊。”春悯倚在门框上,两手兜在袖子里取暖,像是不乐意出来浇雪,缩在哪儿扯着喉咙喊,“久坐仙人,自昇都一别,您扒我们门外得有两回了,别是瞧上我们家小孩儿了。”

    泉音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诶。”春悯回头看李四,“她没瞧上您。”

    李四还面对着墙,低头一言不发,往边上看,严必行蹲在地上,抱着阿宁一动不动,谢庄站在他背后,出神地看着谢晏。

    就连珠玉也只是坐在桌上,手上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开了再合。

    这一屋子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眼下瞧着最有活人气的竟是地上那谢晏。

    唉。

    “您真是造孽。”春悯叹气,垂眼望着雪地里那老头,“若本就打算杀的,何必又养这么多?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放任下去早就死了。您出去一通坑蒙拐骗好容易拉扯大,现在又要全杀了,您到底什么毛病?”

    李怀仁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都蒸腾着热气,像是就要羽化登仙了。

    “我看不得。”他望着朝他倾泻而来的雪花,“看不得孩子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他一张嘴,便有雪花飘进他嘴里。可竟也不觉得冷,酒气冲到他头顶,脑袋顶儿兜在冒烟。

    “看不得您还要杀了?”

    “就是看不得。”李怀仁说,“才要杀了。”

    春悯终于舍得从屋檐下走出来,顺手捎走了谢庄的枪,笔直地往泉音胸口一刺——霎时便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的小虫远离着那枪身四散逃去,在“泉音”的身后顷刻间又重塑了一个“泉音”。

    春悯估摸着也没那么顺利,遗憾地把枪抛了回去。

    “老人家想法古怪也是寻常事。”春悯偏头看向泉音,“那您是……”

    泉音双手交叉,近乎甜美地笑道:“我只想三位始神活得好一些,其他的别无所求。”

    “难道谁打算死了吗?”

    “只有有人活着,就不安全,人也好,祟也好,都是低贱的,肮脏的,愚蠢的。”泉音说,“我希望你们能平安地、长久地、确凿地永生。”

    “这么偏激?”春悯略一思惆,“不过以您屠杀东纶的手段,瞧着是极讨厌人的。”

    “我厌恶的可不只是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泉音捧起手中的香炉,那轻烟袅袅升起,在风雪里亦笔直地往天幕而去。

    “这世间万物本就诞生自一场盛大的虐杀。”

    “沾满了你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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