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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天地赌一掷(六)

    “我……我没……”春悯只觉跳进虚邙河也洗不清, 好在秋随荆终于恢复了正常,松口站了起来。

    “何处的粮仓。”秋随荆伸手擦掉了嘴角的血,再回头看陆不尽时已不见方才的半分癫狂, “东面的?”

    “是北面的。”陆不尽连忙道, “两个粮仓都烧了, 姐姐已经领着弟子们用水诀在灭了。”

    “走。”秋随荆拉起了春悯,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安,但到底是没有在陆不尽面前说什么。

    “去看看。”

    //

    细作的存在确凿无疑,原本能撑四个月的口粮,转眼就只剩了四分之一,而就在众人扑救粮仓大火时, 盘愚殿下的灵库也被起了火, 一种不知名的蛊虫状似火焰, 转眼间就把灵库中的法器和灵石给烧干了。

    没有灵石,禁制便难以为继。

    陆不尽组织了门下修士暂时先用灵力维系禁制, 但大多只有苞胎境的修士灵力撑不住城外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祟群聚集之处, 它们会自发开始相互蚕食, 这么多的祟物,养出能破阵的大祟只是时间问题。”春悯翻着城内的布防图, 在众人左顾右盼的神色里实话实说道,“不过现在那禁制也撑不了多久,明天开始就得增派城墙上的人手了。”

    秦闯昨日在城墙上轮值时便被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刺穿了肩胛, 那刺里带毒, 离心脏又近,好险旁边的是陆不尽, 在秦闯的惨叫声里迅速拔刺挖肉没有一丝怜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不苦揉着额角:“明日上城墙的人翻倍, 但是库里已经没有箭了,门中弟子大多没有近战接敌的能力,用法术又要耗费大量灵力,光是支起禁制他们都快被抽干了,守城还是得想个办法……”

    春悯摇摇头:“拖着不是办法,我们人手本来就少,现在又要拨那么多人去供灵力,城外的祟物境界只会越来越高,而城中粮草和灵石告罄,还有内奸环伺,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拖死了。”

    秦闯受了伤后火气更大,怒道;“问题谁不知道,可到底该怎么解决?”

    除了今日轮值的成大器和姜荏,其他人都在屋子里。春悯看向站在窗边的秋随荆,那人正勾着窗前的小鸟玩儿,没搭理他。

    秋随荆不看他,春悯只能自己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城求援。”

    “憋出了那么一句废话。”秦闯说,“要能出去早出去了!现在四面围城,北面的定山都有魔修的棋子,你要往哪儿走?”

    “地下。”春悯道,“用土行术去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你知道这里离风镜城有多远吗?”

    “近百里地。”

    “用土行术去百里开外的地方,至少得三天,且不论你的土行术能不能撑那么久,你光走能走三天吗?”

    春悯说:“当然不是我,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我当然不会。”

    秦闯一愣,立时看向秋随荆:“你打算去风镜城?”

    秋随荆仍是逗着鸟,并不言语。

    “哪怕是你,用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整整三天也太勉强了。而且我们之前也商讨过,外界的援助迟迟不来,很有可能是外头已经沦陷了,若风镜城比这里还糟糕……”陆不苦踌躇着说,她打心底里觉得此行凶险,不愿两位友人以身犯险,但也知道止步不前迟早要被耗死,于是劝阻的话也说不坚定。

    “风镜城乃金玉之城,哪怕沦陷了,也很有可能还藏有粮草和富足的灵石。”春悯道,“所以我们此行不只是为了求援,更是为了求粮。”

    陆不尽说:“粮草?就凭你们二人能运回来多少?先说好,我们家的法器大多已经被蛊虫烧了,乾坤袋之类的都没剩……”

    她话未说完,春悯便将手揣进袖里,随即拎出一个金底绣四爪龙的荷包。

    “我这有一个。”春悯说,“这乾坤袋能装至少三万石粮草,够城中近万人吃三个月,但这法器认了主,只有我能用。”

    “三万石!”陆不尽奇道,“我爹用一车灵石换来的乾坤袋也就只能装一摞兵器,你这口袋哪里来的?”

    春悯笑笑:“那是陆掌门让人骗了。先不说这些,总之我二人去意已决,明日夜里便启程。若风镜城无事,我们便立刻求援,带人回来剿祟,若已叫祟物占领,我们便会想办法蒐集粮草和灵石先行回来,之后再作西向求援的准备。”

    “当真是你‘二人’去意已决?”秦闯忽然冷不丁道,“我瞧着另一位并不是很想去啊。”

    秋随荆转过身来,须臾合上了窗。窗外的鸟振翅飞走,鸟鸣声渐行渐远。

    转眼便要入冬,那日火烧粮仓众人皆知,流离失所的百姓本就靠着粮仓的补给度日,眼见着粮仓被烧,不安的氛围在城里如阴云密布,如鸟鼠这些活物,许多都被逮来吃了,停在他们窗前的这一群,也不知能不能过这冬。

    “风镜城里的境况未明,此行本就九死一生。”秋随荆走到卧床的秦闯身前,背手道,“我若不想去,秦兄可否代劳?”

    秦闯咬牙:“我像是能动弹的样子吗?”

    “动都不能动,就少在这阴阳怪气。”秋随荆掀起被子把秦闯的脑袋给蒙住,“据说刺你的魔修是个刚入不伤境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这样的小魔给伤着了?”

    秦闯被他蒙了头,回嘴的声音都被捂在被子里了,秋随荆就这么作弄了他好一阵,才解气般松手,拉开被子道:“天冷了,盖严实些。”

    “秋随荆!”秦闯想跟他拼命了,可确实连床都起不来。那边陆不苦见秋随荆这般情态,以为他是不愿意去风镜城,连忙道:“此事确实太过冒险,秋兄对守城至关重要,不好随意离开,不如我——”

    “*乔木亭亭倚盖苍,栉风沐雨自担当,我既然是修为最高的,此事自然义不容辞。”秋随荆打断道,随即拧眉看向春悯,“只是——”

    春悯一团和气地噙笑看他,直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对春兄来说确实艰险。”陆不苦看懂了秋随荆的意思,随即道,“这乾坤袋可有易主之法?”

    “可能有,但我是不知道方法。”春悯说,“别这样瞧我,若有办法易主,我自然不会藏私。秋随荆一个人去可比带一个我轻松多了,我不会逞这种英雄。”

    齐居贤坐在角落的八仙椅上,颔首道:“这乾坤袋是国师亲赠,确实只有他能用。”

    秋随荆紧抿着唇,却是到最后也没说好还是不好。次日傍晚,陆不苦再来屋中寻人时,这二人都已不在,只在桌上压了张纸,道他们十日内必有回信。

    日暮西沉,定山高处的雪线被洒上赤红的余晖,叫人看得心神不安。陆不苦这些日子总是做些古怪的梦,叫她半夜惊醒,醒来后便觉得兆头不好,总要想办法再做个好些的梦对冲一下,可每每醒来后却已经睡不着了。

    自打剑试之后的冲击和忙碌带来的麻木感似乎在消退,内里的绝望和不安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暂住在隽夭门里的百姓越来越频繁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城,问他们为何从每日两顿的施饭变成了一次,问他们援军何时会来。

    秦闯和陆不尽倒是干脆,挥手便是一句“不知道”,可其他人没法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只能用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保证叫人安心。

    而不幸还在蔓延,轮值的人数翻倍,死伤却越发严重。四百多破土境的修士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城内眼看就要入冬,不能再浪费柴火,更不能浪费法力,尸体被抛到城门脚下,每次登上城门时,便能见到那堆叠的尸身,里面总有几张脸是朝着上面的,有虫蝇落脚的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望着他们。

    陆不尽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九日后,秋随荆和春悯回来了。

    他们如期带回了粮食和灵石,告知了他们如今风镜城内混进了大量的祟物,尚未动手,但整座城已在一群魔修的视线之下,幸得风镜城的赵文清相助,才得以在短短两天内便得来这些辎重。

    一时间无人开口,每个人都定定地看着春悯用白纱裹着绑着的眼睛。

    “只伤了左眼。”春悯的形容何止狼狈可言,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发紫,潦草的头发翘了满脑袋,裹着被子缩在炭盆旁边,唯独脸上一团和气的笑显得轻松,“一只眼不好绑才绑了两只,右眼没事儿。”

    秋随荆坐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因着灵力消耗太多,面色惨白,显得双眼愈黑,暗沉沉得似黎明前的天色,李十五在院子里蹲着哭,啜泣声自窗外时不时传来。

    “……左眼可还能治?”齐居贤抿了抿唇,倏忽推出个瓷瓶来,“这是我的那份鬼血——”

    “用不着,我左眼中毒坏死,已经挖出去了。”春悯草草打断道,“我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这东西用在我这不顶事的破土境上浪费了。”

    “你——”

    “来说要紧的事儿吧。”春悯伸出手,分明目不能视,却不知怎得竟精准地抓住了秋随荆冰冷的手。

    “我们该想想怎么把您往西向送出去了。”

    //

    叶梦鼎《盖苍乔木》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求援的人选需要尽快定下来。除却修为最高的秋随荆, 还得有几人跟随,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被发现, 也不能太少, 至少在面对高境祟物时得有一战之力。

    西向求援最近的门派便是生死门, 轻芽境的姜荏毛遂自荐;城中本就人手不够, 轻芽境的不好再分出去了,考虑到有细作的可能,门中弟子不如并肩作战过的几位同窗可信,这人选自然便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秋随荆对人选未置可否。自剑试后他便越发沉默,从风镜城回来后更是透出些阴郁来了。

    出城求援自然是置死生于一掷的豪赌, 哪怕是因着“最妥当”的方式选出来的三人, 也抹不去众人他们的性命作为赌注压出去的事实。

    “同是轻芽境, 我们已经入轻芽三年有余,李十五却是半年前才突破的, 筑基不稳, 守城虽吃力, 但所幸身法不错。”姜荏道,“这出城求援的重任,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秋随荆瞥她一眼:“外头群祟环伺,光有身法可不够。”

    “我可以的!”李十五忽然站起身,只见他满脸通红, 有些手足无措地喊道, “我真的可以的!”

    “连我都不敢说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秋随荆道,“莫说修为, 单论年纪你也比我小,怎敢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十五面皮薄, 一激动就上脸,气息也乱,分明是慷慨陈词,也会说的像是在支支吾吾:“那陆不尽不也跟我一般岁数吗?而且我、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也无妨!”

    “我如今也算有轻芽境了。”李十五梗着脖子,像只愤怒的公鸡,“绝不会拖你后腿!”

    “大师兄这般着急,可是因为我受的伤?”

    春悯冷不丁开口。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但还是颇为虚弱,这几日除了做些后勤工作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子里裹得像个粽子,根本不动弹,懒洋洋地说起话来,音色还带着些沙哑。

    李十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心思,立时更是涨成个番茄,眼眶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便对了,我受伤跟谁都没关系,独独跟那凶残的妖物有关。您又何必觉得自己没能保护我有何错处?这虽然您是大师兄,但年龄这般小,本就该跟在咱们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如陆不尽那般勇猛好战,实属将星下凡魔君再世,您平日里同她比个什么劲儿?”

    天气渐冷,屋子里却也没有多余的炭了,春悯往手心里一边哈气一边道:“出了这城门可就是生死之争,您若真想去,便想清楚了,可别逞一时之快,全城人的性命可都捏在您几位手里呢。”

    “我要去!”李十五不为所动,反倒被说得越发坚定了,“既然大家选了我,便说明我就是最合适的,你好好养伤,不出半月,我们就该回来救你们了!”

    秋随荆须臾道:“你们可都准备了?”

    “不错!”

    “我的意思是……”秋随荆歪了歪脑袋,两眼森然地看着热血沸腾的李十五,“你们可都做好了临到危急之时,我会为了任务弃你们于不顾的准备。”

    李十五一怔。

    “这是自然。”姜荏开口,“若我遭难,你们到生死门时,只需说一句‘白苏’,门中长老便知是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我也是……”李十五回过神,连忙道,“你不必照顾我!”

    秋随荆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缓缓道:“你们先出去。”

    齐居贤道:“‘你们’是指哪些人?”

    “除了我和陆不苦以外的人。”

    “排场倒是大。”

    齐居贤拂袖起身,他前几日伤了腿,搀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出了门。其余人也跟着出去,李十五阖门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春悯缩在床上,乌龟伸脑袋样的探头道:“我也要吗?”

    “什么事儿还神秘兮兮的要两个人谈?”没人答他,他忽而觉出些没劲来,又把头缩回壳里,慢腾腾摸索着要下床,嘴里嘟囔道:“也没个人来扶我一下……”

    “……算了。”秋随荆忽然开口,“你留下来吧。”

    “那么不情愿,我还是出去吧。”

    “坐着吧。”

    “不。”

    “……没让你出去。”

    “怎么没有?”

    陆不苦连忙道:“好了,春兄且坐着吧,秋兄你是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秋随荆抿了抿嘴,开口道:“……有些话我不太好当着他们的面问,只是现在我们已决意要出城求援,那便不得不想——迄今我们被围困城中已有一月有余,却还是无人来援,你觉得是何种原因?”

    陆不苦说:“此前不是商讨过?或许是因为外面都已经尽数沦陷了。”

    秋随荆摇头道:“我们被围困,是因为剑试开始那日便禁止了所有人进出城门,其间没有人群往来。可外面天大地大的,城内外时时有人出入,几个大宗门所在的地界甚至没有宵禁,且不乏半步升天的大能,我不认为那群祟物能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鸣泉宗,海相派,生死门,崇礼门,这些大门派,不该如我们这般困守城中,各派弟子在外久不归,他们也不该迟迟没有动静。”

    陆不尽骤然瞪大了双眼,骇然道:“你是说——”

    “叫我们这些人在城中不得出入的便是那几个大门派,大世家。”春悯窝着被子倒了下去,懒洋洋道,“按理说年年剑试都有门派大长老来观战,他们论道,年轻人比剑,今年却是什么人也没来,反倒在剑试期间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春悯咂咂嘴:“您就是要说这个?做什么避着我?”

    秋随荆叹了口气,不接茬,继续说道:“无论究竟是何缘由,那几个大宗门我都难以尽信。此行西向去,往生死门是假,往我派推酒门和更西面的边獒求援才是真。”

    陆不苦不解道:“可这些大宗们这样做有何好处?他们送来的都是门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样自毁长城,于理不合。”

    “这便不得而知。但此事本就涉及白玉京,甚至与倏山仙相关,里头的水太深,我们困在其中再怎么思索缘由也无益处,只是多个心眼儿总是好的。我与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此行要赴边獒,最快也需一月半才能搬回救兵。”

    “你们能撑得下去吗?”

    陆不苦双手握拳,在烛火边显得格外冷硬的五官透出些柔和的茫然,随即道:“为何只与我说这个?”

    “总不能对齐居贤和秦闯说,你们可能被宗门卖了吧。”秋随荆笑了笑,“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只会不管不顾得同我打一架。而且这城中的守备是落在你肩上的,能不能撑出两个月来,只有你说得算。”

    “你做得到吗?”

    春悯倒在床上,困意却席卷而来,分明还听得见他们说话,自己却像浸在了水里,听到的声音模模糊糊,两眼被白纱蒙着,透来的一点点烛光也似在愈发黯淡。

    临到生死时,秋随荆能托付一切的,说到底不会是自己。

    并非恶意的排挤,更不是旧日的同门情变淡,只是自己确实无用。

    这再合理不过,想太多不过庸人自扰。

    春悯转了个身,很干脆地睡过去了。

    那两人商讨完后,便听见春悯绵长而规律的呼吸。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小声道:“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睡。”

    陆不苦本来还沉浸在方才秋随荆的猜疑之中,闻言也松松地勾了勾唇角,撇着眉笑:“若论平心静气,再没有人比得上春兄——对了,你方才想让春兄也出去,是为了同我说什么?”

    秋随荆望着春悯起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变淡,长细的眉却扬得愈高。

    烛光与人像倒映在他漆黑的眼里,春悯就像是在他的眼中置身火海一般。

    “你说……”秋随荆死死地望着那处,轻声道,“若我让他代李十五同我出城,我们是不是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陆不苦惊诧道,“带春悯出城?他如今眼不能视,修为也不过将将苞胎,你带他同带个累赘有何分别?”

    “……他的妖毒已解,右眼无碍。”秋随荆说,“而且他比李十五缜密得多,我们当时混进风镜城里,好几次被城中巡视的魔修勘破,有赖他急中生智,总算是蒙混过关,没有再城中被抓出来。”

    陆不苦压低声音咬牙道:“可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境界!轻芽和苞胎的身法同脚程全然不同,你若是带着他,哪怕一路畅通无阻,怕都是要两个月才能回得来!而且他妖毒虽解,可余毒犹存,身体十分虚弱,一边与祟物周旋一边长途跋涉,哪里吃得消?”

    “最要紧的是,无论谁出这城门都是九死一生,你便是再疼李十五,又怎舍得叫他去冒这个险?”

    秋随荆同陆不苦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地方。他的眼眨得很慢,许久许久才眨一下,又迅速睁开。

    像是连眨眼的片刻光阴也舍不得一样。

    “……不舍得。”秋随荆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舍得同他死在两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罐倾倒的声音,陆不苦骤然回头,便见四分之一个后脑勺露在窗角,看情形应当是李十五。

    秋随荆也听见了,却仍是恍若未闻地看着春悯的背影。

    “你……”陆不苦见是李十五,倒也不担心被偷听了什么,转过头来道,“你二人的行动我无权置喙,可无论如何,我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十五比现在的春兄更适合这个任务。”

    “不过,若是你亲自说,想来春兄哪怕明知是黄泉路也会奉陪。”陆不苦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带好邻磁石,若是你们出事了,待城中境况稳定,我定会前去相助。”

    “你说得不错。”秋随荆在陆不苦身后叫停了她,“所以我才想请你相助。”

    陆不苦足下一顿,回头道:“我?”

    “装作今晚我什么也没有同你说过,明日找机会对他说,我似是希望他能一起走的,然后告诉他你方才对我说过的那些弊端,告诉他要是同我一起去和自决没什么两样,告诉他你是不赞成他同我一起出去的。”

    陆不苦不解,可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随后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秋随荆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陆不苦,“若他同我一般疯癫,便会与我一起走,若他还有半分理智,便会当作不曾听你说过这些话,老老实实留在城中。”

    陆不苦颇为忧心地看着秋随荆:“我如今倒是更担心你的心境,你近来已有突破成瓣的先兆,行事言语却都多有偏激,若是不加以自束,我怕你行岔了气。”

    “……我师父说过,我不是什么修大道的料。”秋随荆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耸肩笑笑,“拼尽全力距离倏山仙的侍神仙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结果却谬之千里,想来我确实没什么仙缘,俗念太重,欲念太深,好在从小还读了几本圣贤书,不然如今怕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陆不苦正色:“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行侠仗义,除祟平妖,又从未做过恶事,何必这般苛责自己?我依旧不赞成你的想法,但你所托之事我明日会代为转达,无论春兄如何行事,我愿你都能心平气和,不妄自菲薄,不伤心动念。”

    秋随荆笑着点了点头。

    陆不苦长叹一声,走出门去,离开时还多瞧了一眼,蹲守墙角的李十五已不知去了何处。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三日后的清晨, 秋随荆在土行阵前多等了小半日。

    西向小莲山笼在晨曦的薄雾之中,眼见它云开山现,又见它日挂山巅, 盘桓其上的祟物现出形来, 似盘踞山峰的乌云,

    李十五拉了拉他的衣袖, 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到底没盼到在等的人。

    也便注定了在远行的尽头只有他一人。

    //

    城破之日,虽然是错怀慈猝不及防地杀进了城内,可所有人都早有了预感。

    绝望有如压在草棚上的积雪,并非一刻,一时, 一天便能将草棚压倒, 而是需要一场自阴云而起, 漫天飞舞,似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场大雪。

    城外的祟物多次侵入, 城中几度遭难, 众人拼死抵抗, 陆不苦临阵突破,以成瓣之境将那会遁地的祟物逼了出去, 重伤卧床半月,姐妹俩的邻磁石也被打碎,骇得陆旷在门中险些猝死。

    风镜城带回来的粮草在哄抢之中损毁不少, 百姓惶惶终日, 易子而食,小儿鬼遍布城中每一口锅里, 惧生恶,恶生恨, 恨生祟,除却对付城外的祟物,还要清理城内自生的妖邪。

    积薪木柴早已告罄,寒冬已至,他们许诺过的救援却迟迟没来。

    李十五和秋随荆的早已先后碎了,他们没有人说出那句不详的话,却都在心底某处明白,救援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若是被生死门——”

    “不会的!”春悯骤然喝声打断了陆不苦,在安静无人的街巷中显得尤为尖锐。他冲陆不苦摇头,覆眼的白纱有些松了,他一边慢慢地把纱绑回去,一边又缓声说道:“不会的。”

    陆不苦在台上遥遥看着他,看他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从前她觉得秋随荆喜怒不定,自囿自缚,春悯却是个极坦荡淡然之人。

    如今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否这世间的坦然与自如,皆来自于漠不关心,对世间,更是对己的不在乎。

    待真碰到了伤处,圣人也要喊疼,佛陀亦知苦痛。

    “其实我以为你那天必然会跟出去的。”陆不苦扯了扯自己被风吹开的披风,蹲在城门上对春悯道,“早知今日,你那天会不会跟去?”

    春悯如今只剩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得稍稍眯起一些来,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很多个结,停手道:“我去做什么?我这修为去了便是给他拖后腿的。”

    “倒是您那日恰巧轮值,秋随荆没见着,他怕是哭着走的。”

    陆不苦一愣:“我?”

    “他想带走的人不是我,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跟害他没什么两样。这人拧巴,什么心思都是藏着掖着的,不是李十五说,我都没瞧出来。您啊,也不是个细腻的,总归他人现在不在,您再琢磨琢磨,等以后再见着了,考虑考虑——”

    陆不苦让他意有所指地打哑谜兜了一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在说自己。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陆不苦打断道,“李十五到底传的什么——”

    二人的声音忽然停滞,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漆黑的大雪,缓缓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整个中青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忽而停下了手中的劳作,呆呆地望向天际。

    许多人汇到主街上,交头接耳道:

    “又下雪了?”

    “黑的?”

    “不是,摸起来不冷。”

    “别去抓,说不定又是什么蛊虫……”

    城中的人们纷纷来到了屋外,望着这不详的黑雪纷扬落下。

    而后是自城外而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有如千万士兵齐齐奔踏而来,身上甲胄的鸣响。陆不苦连忙站起身,转头往城外看去——

    城外的祟物不知在何时分出了一道空路,那空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一个矮小落魄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城门走来。

    分明只有一人,每一步却都带着那巨大的响动,仿佛在他身上攀附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在无形之中与他一同前来此地。

    春悯也上了城楼,不知是不是那一只眼看得恍惚,他竟似瞧见了千万人堆叠在那士兵身上,长枪佩刀叮当,甲胄如长蛇的鳞片盘桓而上,恍惚似一长颈巨人缓缓走来。

    再一眨眼,却又是个邋遢的兵士孤零零走在雪地里。

    “慢着!”陆不苦厉喝,“阁下何许人也!”

    那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陆不苦,随即又骤然钉在了春悯的脸上。

    他一头乱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粗眉高高得扬起,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随即那眉毛却又落了下去,视线自春悯脸上移开,沉沉地低下头,如默哀般看着手中捧着的一颗颅骨;最后慢慢抬起头,重新正视着那城门。

    “我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双眼里流出两道血泪来。

    群祟在呼号。

    “我现在,约莫叫错怀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短,明天长长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

    “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春悯。”

    “……”

    “春悯。”

    “……好好好,春悯,春悯。”他无奈地摇摇头,“快些让开吧,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谁会死在这里?”

    “除了芒的哥哥,大概所有都——”

    铎铃声如破阵之矢穿过祟潮而来,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间,那悠长的铃声亦被拉长,似一颗在不断坠落的银铃。

    他骤然回头,身披的白布旋转,扫开了周身一片的纸屑,如花瓣边缘被火烧过的一朵栀子。

    “调时。”春悯略略歪过脑袋,“您该走了。”

    那铎铃是边獒的灵狼所佩!唯有将军的坐骑灵狼,方能有此殊荣!

    调时愕然回首:“你骗我。”

    春悯点头:“不错。”

    “你骗我?”调时茫然不解,模样甚至像个孩子般困惑,“你告知我的将来有多少是假话?”

    春悯不答。

    第一片纸屑落地,调时的双眼渐渐爬上了血丝:“你为何要骗我?”

    “您嗜杀成性。”春悯说,“我如何相帮?”

    “杀谁?”

    “人。”

    “人又如何?”

    鲜血蓄满了调时的眼眶。

    “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一群牲畜,天道的造物,你为何要帮他们?”

    “您还要继续吗?”春悯转而望天,只见阴云在渐渐聚拢,“天道这便要找到我们了。”

    “烂岁!”

    “我叫春悯。”春悯说,“我早已选择为人,那便有人的活法。”

    阴云密布,闪烁的白光在那乌云间似游龙般穿行。一滴血自调时的眼眶里流下,纸屑飘得更快了,他身躯中无时无刻不在惩戒他的劫难似乎与天雷在遥遥呼应。

    边獒的矮脚马穿过了城门。

    调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抛下了自己的伞,随后吐气,张开双手望向天空。

    “……你如今能看到多少?”

    “不多,和您的调时一样,一旦用了便会被天道看见。”

    “但你还是要帮他们。”

    “不错。”

    “……你也好,芒也罢,你们离人太近了,竟也变得如人这般狡诈,可怖,怜悯,仁慈,自相矛盾。”

    周围的喧嚣声渐起,戍边将军的坐骑扑向了最近的妖兽,紧随其后的灵兽们驮着边獒的将士涌进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守城的陆不尽见状大喜,骤然点燃了信烟,随后御剑高飞,长剑直指去往了盘愚殿的错怀慈!

    “下次见面。”调时望着朝他劈来的白光,“就该是你死我活之时了。”

    //

    静室里隐约有人在哭。

    春悯闻到了些许的焦味,他慢慢睁开眼,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简直像是自己被雷劈过一样。

    他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来。发现靠窗的小桌边坐着人,他眯了眯眼,奇道:“齐居贤?”

    齐居贤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杯清茶,窗外院子银装素裹,雀鸟腾跃,麻雀在台上的积雪留下细细的三岔脚印,小树枝样的长在那里,一派协和安宁的景象。

    春悯几乎以为自己升天了。

    “你醒了。”齐居贤合上书页,将那书放在了一旁,“身体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有点疼。”春悯说,“我怎么了?”

    “被雷劈了。”

    齐居贤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调整道:“忽有一天雷至,不偏不倚落在了你头上,险些坏了你的经脉,好在边獒的随军中有了不得的医修,妙手回春,你躺了五日,总算是转醒了,还需再静养——”

    “哐当!”

    春悯径直翻下了床榻,没能站稳,扑倒在了地上。

    齐居贤皱眉:“我说你还需静养。”

    春悯恍若未闻,自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过去,他身上不仅疼,而且还有些发麻,门槛前不知该怎么高抬起腿来,便靠着门框,两只手费劲儿地把自己的腿搬了出去。

    “你——”

    “他们在哪间屋?”春悯忽然转头,急切道,“东边?西边?”

    “……现在应该在盘愚殿。”齐居贤沉声道,“但你现在还不该妄动,外头战事已平,你应当——”

    “多谢。”

    春悯连一刻也不多停留,踉踉跄跄得便走远了。他来不及细究自己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被雷劈晕了有多丢人,也一时没想起来中青得救的喜讯,更没留意门口还没烧完的纸钱,只是一头往那盘愚殿去。

    穿过回廊,走出前院,行经林间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那小路的尽头是一星光亮,他扑进那光亮之中,随后便是那宽阔的演武场。

    盘愚殿前的长阶从未这般多。

    约莫是发现自己的两脚不如双手好使唤,春悯索性俯身在阶上一顿爬,果真灵敏不少,冰雪冻得他四肢通红,也恰到好处得冰镇了他的疼痛。

    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阶时,他仰起头,看见那盘愚殿前的牌匾上挂着丧幡。不似雪般白净,而是透着些陈旧的黄渍。

    有谁死了。

    秦闯?陆不苦?陆不尽?成大器?

    他知晓自己至少应该有一瞬的恍惚,那是为人的根本,可在那一刻他无法感到悲伤,只是站起身来,扑进了盘愚殿中。

    盘愚殿里通着地龙,沉香暗浮,几个人影立在殿中御台边。

    春悯走过去,便见一个戎装男子站在那里,手持兜鍪,单膝跪下,与面前的陆不尽平视。

    陆不尽正泪流满面,一旁的陆不苦亦双目通红,她们一身素白,头上各绑着一条孝带。

    春悯霎时明白过来,死的人是陆旷。

    “……尔等不到而立之年,便能守住这中青城三月有余,此功旷古绝伦,必将万事传颂。”那男子极其郑重地对二人说,“令尊在天有灵,必然会以你二人为荣。”

    陆不苦虽心怀丧父之痛,仍礼数周全,拱手弯腰:“多谢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

    谢晏忙托起她的手:“除祟平祸,本就是我等修士的本质,何来感念之说?如今这中青城内的诸多善后事宜还需你这位新掌门操持,切莫伤心过度,望——”

    “请问——”

    春悯终于忍不住,极无礼地打断道:“秋随荆在何处?”

    他一开口,那三人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人。

    陆不尽忙转过身遮住自己的哭脸,陆不苦也捻袖拭泪,随即强撑出一抹笑意:“春兄你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给你修灵脉的仙子说,你还需静养个大半月呢。”

    “这位是?”谢晏上下打量着春悯。

    “推酒门的春悯,是我们一并的道友,在你们入城前受了重伤昏迷,今日才醒。”陆不苦又对春悯说,“春兄,这位是边獒的戍边将军,姓谢。”

    “推酒门?”

    “不错,将军知晓?”

    “……不。”谢晏摇头笑笑,“不曾听闻。”

    春悯闻言却是一愣:“不曾听闻?”

    他四下望望,又看向谢晏,重复道:“不曾听闻?”

    约莫是他的神色太过古怪,谢晏皱了皱眉,轻声对陆不苦说:“他这是……”

    陆不苦抿唇,唇线压成了一道平线。

    “那秋随荆呢?”春悯向前一步,“不是秋随荆向边獒求援的吗?”

    谢晏扬眉,疑惑道:“秋随荆又是何人?我来此是因为鸣泉宗的道人秘密传信于边獒,并不知晓秋随荆是何许人也。”

    “胡扯!”春悯踉踉跄跄走上前,“鸣泉宗在中青以东,求援怎么可能求到边獒的头上!”

    陆不苦连忙上前挡开二人:“春兄,你冷静些——”

    “那道人以鸣泉宗的仙鸟传书,一路西行,本欲赴中青求援,却见中青已被围困,便继续往西向的生死门前进。此信给到了生死门的掌门手上,掌门见信立刻快马加鞭将此时告知了我等边獒,随后我等一并东行,我们来了这中青,另一部分人去了鸣泉宗那边。”谢晏生得高,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了他半头的春悯,却并没有压迫之感,反而含着一丝行伍身上少有的宽和慈爱,温声道,“可是你有友人出城驰援,迄今未归?你将他的模样与我说来,我令人画下,待此间事了,我便着人沿途寻人,他叫什么?秋——”

    春悯垂着脑袋,随后一把扇开了谢晏手上的兜鍪。

    金属与殿中的大理石地重重相撞,弹动数下,又慢慢滚远了。陆不苦心中大骇,以为春悯当真要动手,伸手拦在他们二人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阻的话。

    就在这时,春悯抬起头,视线穿过陆不苦的头顶,笔直地望向了谢晏。

    许多年后,陆不苦依旧记得这个眼神。

    “有时候我觉得,你弑神飞升之后斩断因果,前尘尽忘,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或许本就是这么个人,以己为人,以疏为亲,本就是因为万事都不在意,包括对自己。”

    “像个被牵着的纸鸢,轻飘飘的,待那根系线一断,便要无影无踪。”

    在那一刻,陆不苦看着春悯,却又似看不见他。那只眼里没有春悯,亦没有陆不苦,只有谢晏慈爱又怜悯的神色。

    “那便有劳将军。”春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不见雀跃,只是看着谢晏,认真道,“不要叫我失望。”

    说完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一如平常地转过身,朝着门口慢慢地走去。

    陆不苦看着他,忽而发现,春悯似乎很久没有佝偻着背走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他开始认真习剑开始。

    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就在秋随荆离开的那日清晨。

    又是从何时结束的?

    春悯缓缓睁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小舟不知在芦苇丛的何处误入暗流,船身徒劳地随着水波浮动,摆脱不了此处的涡流。

    他微微转头,鼻尖是珠玉发上的往生花的香味。

    “从青面在这河畔对我说,再也不愿见我之后。”

    第95章 不渡河(一)

    芦苇丛随着秋风掀起似水波般的轻浪, 小舟在其间隐现不定。

    细窄的河道向着西南面逐渐变得越发宽阔,远望过去似边缘饰着鸭绒的明镜,直到掠过芦苇的风也掀起了河面的涟漪, 数只白鹭惊飞, 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脱手的竹棹在水面沉浮。

    “……在中青城里的所见只有这些。”春悯盘坐在船头, 分明什么也瞧不见, 却还是仰头看天,“那之后的事,我既然没陪着您一并经历,也便没资格过问,您若是不——诶!”

    珠玉侧身, 冷不丁把春悯整个人往后拉。春悯话说一半猝不及防, 立时往后仰倒, 险些咬到舌头!

    他后脑勺磕在了珠玉的膝盖上,还没琢磨出疼来, 珠玉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已垂落在他面门上, 浮动的香气有如舒卷的云彩, 春悯看不见,便一时恍惚自己置身于行云之上——还是那种以重金租赁来的行云。

    珠玉的发却并未就此停息, 似疯长的海草一般四散蔓延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严丝合缝地织就出一个蚕茧, 将自己和春悯紧紧地包裹其中。

    “……这些都不要紧。”

    春悯感到珠玉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脸上, 发出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我只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想不想同我一起走的?”

    春悯仰了仰脖子,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流的吐息。

    和烂岁中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秋随荆身体康健, 淬体有方,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寻常人更高些,呼吸绵长而平稳,凑近了便能感到湿润暖和的水汽。

    在中青的三年里,春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病一次,而秋随荆从未生过病,也鲜少受伤。那时候春悯在病中太过无聊,偶尔会异想天开,想象自己的葬礼时秋随荆会是何种模样,是已经成为威震四方的大侠,还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或是已然成为倏山仙的侍童,在那云上的白玉京中,忙里抽空下凡来最后看一看他。

    他从未想过秋随荆会死,一次也没有。

    哪怕象征秋随荆的邻磁石在他们所有人的腕间碎掉,边獒赶来的谢晏告诉他并未见过秋随荆,那时候的春悯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原来秋随荆真的已经死了。

    “……我那时想着,便是在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出去,至少都比我顶事儿。如若我能有陆不苦的修为,那说什么都是要跟去的,可惜我确实还远不如李十五,不能就这么害人害己。”

    珠玉蹙着眉头:“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希望你能去呢?”

    “您跟我一道,只有我可能成为累赘,您可以不怕被我拖累死,可我不能不怕。”春悯叹了口气,抓着珠玉的手一路往上摸,终于摸到了肩膀,借势坐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又渐渐开始流通,头发化成的茧散了开来,潺潺的水流再起,秋风吹拂着春悯寻觅珠玉脸颊的指尖。

    “可如果早知道那是趟必死的道儿。”春悯终于摸到了珠玉的脸,拇指指腹在秋随荆的眼皮上轻轻地刮过两下,“我就是栓您腿上也得跟出去。”

    春悯找准了位置,半跪起身,嘴唇在方才指腹摸过的地方按了按。

    珠玉的眼皮比他想得还要冰凉,只有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眼珠,他像是亲了一块冷玉。

    又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嘴唇都在发烫。

    由于实在是没好意思嘟起嘴来,嘴唇按这两下像是他路过撞了两下珠玉。可他已经又坐正回来,再起身来两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且他动作这样慢,珠玉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春悯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少年的秋随荆想来是喜欢那时的春悯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远比共处的时间要长,那些岁月对春悯来说像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可对珠玉来说已是三百年前为人时的旧事。

    万一鬼主并不想搞仙魔恋怎么办?

    越是紧张,春悯的面上却越是放松,甚至五官都有些浇了水的面糊一样散了开来。

    “……说来,我在烂岁中也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您还记得那个错怀慈说曾经见到过我吗?”春悯格外自然地说起要事,企图把自己方才鲁莽的行为抛之脑后,“还有你说曾在盘愚殿里见到过的那个倏山仙?”

    “……嗯。”

    “照我的推测,错怀慈看到的那个不是我,而是类似于最早的‘倏山仙’的另一部分,他说我像‘骨’,又说凡人是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如果这句话不是用的什么修辞手法而是事实,那恐怕无情道飞升时所踏的如肉瘤般的阶梯,便是‘我们’的血肉。我为魂,投胎转世辗转人间,他为骨,在白玉京上居倏山仙之位至今。”

    “继续,如果沿着这个推测下去,生山仙,以及人间有人动用方位术的原因也能得到解释。修罗道的飞升阶梯乃是一段巨大的脊骨,生山仙的魂为秦家女,其肉居白玉京生山。守正道飞升只有扶风而上,乃是魂魄,至于我认识的虚真,以及现在我们遇到的方位术的施术者,恐怕就是另外的骨和肉。”

    “嗯。”

    “只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我尚不知,陆不苦与他们又有何关联,也无从得知。”

    “嗯。”

    “至于您在盘愚殿里瞧见的那个确实是我,但应该是刚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我,将自己的‘魂’通过调时替换了过去某些片刻的自己,之后我才正式登上了倏山仙之位,将前尘旧事全部割舍,也便忘了这段曾经。”

    “嗯。”

    “不过天道在上,想来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许多死伤还是没能避免。”

    “嗯。”

    春悯听到的珠玉的反应跟梦游样的,他说正事儿都说得有点没劲儿了。

    “您这是欺负瞎子吗?”春悯说,“是不是我在这边说,您那儿已经偷偷睡了?”

    珠玉道:“你说完了?”

    “……算是?”

    一阵轻风拂面,在春悯闻到往生花的香味之前,唇角先触及了两片冰冷但柔软的唇瓣。

    尚未等春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珠玉的舌头已如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春悯的唇齿间,接着顺势一扑,骑坐在春悯的身上。

    春悯犹记烂岁里被此人这样压制后,自己被莫名其妙咬了一口。

    如今咬变成了吻,没有回荡在夜色中的惨叫,只有唇舌间粘腻的水声在芦苇丛中游荡。竹篙起伏,小舟似追着尾巴的狗儿样的打转,踩得水面激起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惊的浪潮,却又将将没有倾倒。

    天边大雁飞过,正是渔人归家之时。

    二人正心潮澎湃之时,忽闻一声带着腔调的吆喝:“谁家娃儿还不回家!”

    春悯连忙抱着珠玉坐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道:“这就要回去了!”

    “快点儿撒!”

    那声音越来越近,珠玉还坐在春悯怀里,只侧脸露出一只眼看向来人。

    只见岸上走来一个头发灰白的精瘦老汉,手里拎着个鱼笼,里面扑腾着几条鲜活的鱼虾。

    老汉走近了些,见这船上四个玩意儿,两人抱在一起,一人昏迷,还有一头驴也昏迷,竟并不惊讶,只皱眉道:“外边来的?”

    春悯知晓自己现在一身血污,很是骇人,只能竭力温和道:“老人家莫要害怕,我们是从中青来的修士,路上杀了些邪祟,坐骑和一位朋友受了伤,这便要乘船走的。”

    “走去边个?”那老汉皱眉,“虚邙水下便是那推酒门李鬼儿的祟墟,入夜行船,你不想活哦。”

    第96章 不渡河(二)

    “推酒门的李鬼儿?”春悯一愣, “那是……”

    “还磨磨蹭蹭的!”老汉怒道,“快上来!”

    珠玉从春悯的怀里站起身来,扇头一动, 将那一驴一人乘风托上了岸, 又轻轻转腕, 引河水将那梦中蹬腿的驴子浇了一脸。

    三毛“哧”一声惊叫起身, 还没站稳就已经哼起气来,转了两圈想找是哪个贼人陷害它!最后见只有一旁倒地的李四离得最近,立马用后腿猛刨了两把土扬到李四脸上。

    李四被泥水呛进鼻子里,立马咳嗽了起来,给自己咳醒了, 一张眼便见迎面而来的湿泥和圆润的驴腚, 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躲开了些, 才瞧见那一线江河远去,蒹葭风动, 落日残云。

    “……这是……”

    李四直愣愣地看着那縠纹不止的河面, 火烧云铺满天际, 又跨过海天相接的一线流入水中,他有些畏缩地后退半步, 从水边撤到了春悯身后。

    “倏……春兄,我们方才不是在中青吗?”李四只记得自己进了地下城中的盘愚殿,然后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里是……”

    “我们离开中青有一阵了”春悯说,“这儿都到潭北虚邙了。”

    李四说:“那、那隽夭门……”

    春悯摇了摇手指:“晚些再同你们说。”

    那老汉见他们都上来了, 把竹篓背上身,打杆便要走了, 似乎当真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半分兴趣。

    珠玉眨眨眼,捻扇凑了上去:“老人家,我们一行都是修士,一路斩妖除魔过来的,行经此地也算有缘,此地若是受了什么妖祸侵扰,不妨说与我们听,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理,但模样看着不像个可靠的。那老汉儿不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晃着竹筐道:“用不着,这河只要不是半夜行船就莫得事,附近的人都晓得规矩,也没什么外来人从我们这儿渡河,你们不要生事端,明日便赶紧走。”

    珠玉不置可否,转而道:“若是明日才走,我们今夜可怎么办?”

    老汉儿听懂他弦外音,闻言瞪大了眼看他:“我好心让你几个瓜娃子上岸,你们还赖上我了?”

    “老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珠玉挽过春悯的手,扇头抵在鼻尖,蹙眉垂眸道,“我这好弟弟除妖伤到了眼,余毒未清,体虚身弱甚是可怜,本想连夜行船到那虚冥宗去瞧大夫的,如今去不得了,外头更深露重,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家母交代?”

    他说着眼角当真泛起了泪花,挽着春悯的手依偎在侧,乍一眼像谁家男人死绝了的俏寡妇。

    李四瞠目结舌,死瞪着这贼人的手,恨不得将这玷污倏山仙的爪子给剁下来。春悯什么也瞧不见,眼下也确实是体虚身弱,摇摇晃晃得像是就剩两口气了,配合道:“确实是无处可去,不然不敢麻烦大爷您啊,我兄长身上还有些银钱,您不嫌弃便拿去,只是今晚确实不好挨,方圆几里的也没个义庄,我蹬腿了他们都不知上哪儿埋我。”

    相比珠玉,春悯的模样要正派得多,哪怕就剩两口气了,也像是被两口仙气吊着,至少不像是会打家劫舍的面相。

    那老汉儿犹豫半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

    虚邙河边有十几户傍河而居的人家。这些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挂着渔网和蓑衣,散发着一股河里的泥腥味儿。

    才刚刚日落的点,便已有几户已经吹灯歇息着,三人一驴跟着那老汉进了他家,既没有驴棚也没有别院,只一个低矮的茅屋,角落堆着干草堆,上面铺着麻布,顶上安着个塞了干谷壳的枕头,另外一边是锅和灶,另有方桌一张,长凳一条,便是这屋里所有的家当了。

    如此这般,也确实不必担心他们是贼人,家徒四壁至此,贼人见了都得随点碎银。

    “你们把桌儿移开。”老汉儿道,“我分点草给你们,凑合一晚,明早赶紧走。”

    “还不知大爷您怎么称呼?”春悯摸索着那长凳坐下,腕上的红玉在凳上磕了一下,“这屋您一人住?”

    “姓钱,这片儿的基本都姓这个。”钱老汉儿在院里把鱼倒进了鱼缸,声音从窗外飘来,“我这要有个婆娘娃儿的,哪儿能住这破屋?就我一人,凑活了大半辈子,也懒得折腾了。”

    “这里离虚冥宗还有多远啊?”

    “你们明日天一光就行船,不撑杆,顺水流,日中前就能到。”

    “那水里的祟物白天当真不会出来?”

    “我在这儿六十多年了,那李鬼儿就从没白天出来过。”

    “要是我们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吗?”

    “你们是不是憨?”钱老汉不耐烦道,“行个船也能跌落河里,喂了鬼算求。”

    春悯极其虚弱地笑着咳了两声。

    “……”

    钱老汉抿了抿嘴,语气缓和了些:“倒是你们要去的那个虚冥宗,歪得很,老见他们带着妖物在河里胡搅,不知道在做么。”

    “或许是在除祟。”

    “不晓得,瞧着怪。”

    “说来那河里的祟物。”春悯顿了顿,笑道,“大爷可知究竟是何种渊源?”

    春悯和老汉儿在屋子里,其他人都还在屋外。三毛被拴在了门口,这家里没有驴棚,只能临时用木棍插进地里,再用麻绳捆一圈好叫它别跑了。

    河边的芦苇它倒也嚼得下去,就是不情不愿的,吃三口呸一口,呸得李四满头都是,李四立时听见不远处一声嗤笑,他愤愤回头,对看热闹的珠玉道:“你怎么就站着看!你来喂草!”

    他回头,却发现珠玉的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他印象里,珠玉几乎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取笑也取笑得漫不经心,连恶意都大抵来源于无上尊君,对他这个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干、干什么……”

    李四被看得发毛,他发现珠玉的眼睛在黑夜里竟然隐隐带着些红光,极可怖地盯着自己。

    “……你是谢晏的点化仙。”珠玉靠在窗边,审视着李四,“飞升前可也是边獒的人?”

    无上尊君的朱云骑,大多是他点上来的边獒将士。

    李四咬了咬自己腮帮子内侧的肉,含糊道:“……不是。”

    “那你飞升前是他什么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珠玉把扇一打:“如今春悯重伤,护也护不住你,你都落我手上了,还这般桀骜不驯?”

    李四一愣,又横眉道:“我难道还打不赢你?你连修士都不是!”

    “那你不妨试试。”

    “……那、我没武器,你也不能用那把扇子!”

    珠玉笑了笑,举起了扇子道:“可以。”

    随着话音落地,他把扇子往天上高高一抛。

    李四的视线追着悲画扇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却见珠玉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只那暗红的眼似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条线,蜿蜒在日落后的黑暗里。

    紧接着他的后膝一阵酸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珠玉自身后踢倒,跪在地上。

    珠玉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举了起来,悲画扇稳稳地落回他掌心,他“啪”得一声开扇,将扇子的边缘抵在了李四的脖子上。

    “现在如何?”冰冷锋利的扇缘如刀子般架在李四跳动的脉搏上,森冷的语气似从枯井里叹出的回音,“叫大声些让春悯来救你?”

    李四傻了眼,被按得下意识挣动一下,都以为自己要被割喉了。他跪在原地不动,珠玉须臾松开了按他肩膀的手,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见他还呆呆地看着自己,收了扇,在掌心用力一敲——

    “装什么傻?”

    “……没。”李四终于回神,盯着珠玉半晌道,“原来你那么厉害。”

    珠玉:“……”

    珠玉:“……知道厉害便快说。”

    李四竟是个欺软怕硬的,眼见珠玉赤手空拳便有这般能耐,气焰倏忽便没了。

    头低了下去,两手互相捏着。

    “……我还以为你这么阴险狡诈,必然没什么功夫。”李四嘟囔道,“结果原来只有我这般无用。”

    珠玉:“……你是不是扯得有点远?”

    李四抬头,看着日落后才隐约可见的疏星点点,半晌道:“其实我也不知尊君为何点我,哪怕我有你这般身手,也不至于连尊君的面都见不到。”

    “我飞升前就是这儿的人,没通过灵脉,没读过书,连打渔都比别人差些。可有一日尊君忽然从天而降,说要点我成仙。我娘欢天喜地地让我答应,我也就糊里糊涂地成仙了。可天上哪有我这等闲人的位置,尊君的点化仙那么多,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总想着要学些本事,同人学拳法,学剑法,想着总有一天要在尊君面前展示,那日被你丢在了城外,祝礼团里又有一人对我说三道四的,我一时冲动,便、便对那人……”

    “当时脑子一嗡,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回过神来,就已经换了衣服,混进白玉京里了。”

    李四思及此也知晓自己过于莽撞,再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愚不可及,于是说得越来越小声。

    珠玉皱眉道:“你是虚邙人?”

    “对,就刚才钱老汉儿说的那个忌讳,我小时候也听过呢。”李四转了转眼珠,磕磕绊绊道,“鸟归巢,不渡河……李鬼儿,寻手足,手足残,自相弃,夜……夜呼恨,久久传,不可说,今安在?”

    “这没听过吗?”钱老汉儿摩挲着自己指节上厚重的老茧,“那好多年前,中青乱了,推酒门的那个……那个李十五同他那个师弟一起来到这,跟生死门求救,那个师弟叛喽,在虚邙河给李十五杀了,李十五人没了,化成祟,每每入夜,便要出来寻仇的嘛。”

    第97章 不渡河(三)

    “哐当”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动静, 珠玉尚不及对这吓唬小孩儿的打油诗感慨一番,便匆忙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便见春悯和那钱老汉围着桌角, 桌角缺了个口, 地上还散着落下的碎屑。

    “你个憨批弄我台面做啥子嘛!”钱老汉暴跳如雷, “神搓搓的哪儿来的火气, 给我木头撑掉了!”

    春悯连忙抱拳:“对不住,当真对不住,您那鬼故事瘆人呢,没留神给我吓着了!唉,我那兄弟兜里有钱, 一会儿就赔给您!”

    “用不到!”钱老汉愤然起身, “你们三个明早就走, 莫在我屋里头生事,日头起来, 我不想再见到你三个抛皮!”

    他说着就去自己的窝里刨干草, 怒气冲冲地抱了三把干草铺到另一边的地上, 寻了几张粮袋扔了上去。虽没给半点好脸色,可自己窝里的干草大半儿都匀了出来, 一抬眼见珠玉站在门口,又喝道:“给你幺弟扶落去,一哈哈儿又给我台面撞缺角啰。”

    珠玉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拎着袍角跨过门槛, 扶着春悯走了几步路到那草堆上坐下。

    “方才怎么了?”珠玉小声道,“可是那钱老汉有异?”

    “没, 就是没留神磕到了。”春悯盘腿坐在草堆上,“李四呢?”

    珠玉回头, 就见李四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进来。珠玉朝他抬了抬下巴,李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无论哪两个人待在一起都还算融洽,偏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珠玉隔着春悯睨了李四一眼,又缩回头靠在春悯肩上。李四抱膝挨在春悯旁边,也悄悄地往另一边看。

    只有春悯什么也看不到,还要被两边的人挤来挤去。

    三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直到钱老汉儿的鼾声响起,李四才悄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还、还回中青吗?”

    “回不了。”春悯说,“我在中青捅了一圈的神仙,这会儿朱云骑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你什么?”李四吊高了嗓,另一边钱老汉儿的鼾声一顿,囔了几声像是要醒了,他又立马压低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你干了什么啊?”

    春悯捏了捏珠玉的腕子,珠玉偏过头,对李四说:“你真想知道?”

    李四说:“当然。”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好。”珠玉说,“我是鬼主青面。”

    李四嗤笑:“你是青面,那我还是忽山仙呢。”

    珠玉耸耸肩,歪回了春悯身上,下巴贴着春悯的肩窝,仰头道:“你伤了哪些人?伤得多重?”

    春悯想了想:“但凡与你我有一战之力的,我都下了重手,至少半月之内动弹不得。”

    珠玉蹭了蹭春悯的肩膀:“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回白玉京?早说了让我来,不过几个手下败将而已,我当年收拾他们不费劲,如今一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那是,您收拾他们自然如秋风扫落叶。”春悯捧场道,“我就不行了,打伤他们都这样费力,眼下虚弱成这样,倏山也回不了,鬼蜮能收留我不?”

    “好说。”珠玉嬉笑道,“给我当压寨夫人,神冢谷便分你一半。”

    “你们有完没完!”李四咬牙道,“不是在说正事吗!”

    珠玉偏头:“正事就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哪里人少我们便去哪里,现在到小孩儿的休息时间了,你快些睡吧。”

    李四:“那虚邙河里的东西……不管了?”

    “我们可是在被白玉京的人追杀,哪怕那几个仙君被重伤,朱云骑可还生龙活虎的,真围过来可就难办了。”珠玉说,“明日一早便走,你们两个快点休息吧——特别是你,逞的什么能,真瞎了怎么办?”

    春悯感到珠玉站起了身,眯了眯眼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鬼又不用休息,难道你要我就这样干躺着同你们挤一晚上?”

    珠玉往门外走去:“就在这附近走走。”

    说是在附近走走,珠玉在门外远远地看了几眼三毛,听见屋子里的呼吸渐平,便朝着虚邙河的方向走了。

    星夜暗淡,孤月高悬,芦苇丛如推开的海浪层叠,在静谧的夜色下摇曳,河边几棵枯树已掉完了枝叶,杈上落着空荡荡的鸟巢,也不知来年那离去的鸟还会不会回来。

    珠玉拨开芦苇丛前进,寻到了白日落绳的地方。

    他走近了些,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惨白的圆月和他自己的身影。

    和当年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周遭的变化却很大。珠玉记得对岸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水寨,那是生死门所在的地方,周遭立着漆黑的旗帜,分明叫生死门,旗帜上却只有“死”字。

    他并不相信姜荏,却还是把她带了出来,他觉得比起把内奸扔在城中,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左右以姜荏的能力,哪怕在此地当场背叛,秋随荆也自信能将其拿下,坏不了他的事。

    何其自信。

    何其自傲。

    可为这份自傲付出代价的不是秋随荆,而是李十五。

    珠玉的手在水中一拨,人影便碎在了他手里。

    又许多年后,青面来到了这河畔。

    那时的自己与水中的这人没有半分相似,化形境的鬼顶着那张长满脓疮的脸,野兽般莽撞凶恶,杀向水边似皎月的清冷仙人。

    青面此人,暴戾残忍,是河边的一滩烂泥,自卑到了骨子里,反而越喜虚张声势,像是条被拔了牙的毒蛇,奄奄一息了还要直起身子来叫自己显得高大。

    他成为鬼主之后,去过很多地方。唯有此处再也没来过。一是因为陆不尽常年徘徊于此,他不愿撞见那傻妞,二是因为此地于他着实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珠玉再次拨散了水中的倒映,站起身来。

    一旁孤零零的小舟在水流里慢慢地起伏,被绳拴着而不至于远去,珠玉打开扇,斩断了绳子,拎起了一边的袍角,踏上了船身。

    竹篙撑地,小舟离岸,船身随着水流慢慢飘远。

    他坐在船头,垂眼望着水面。

    月光愈亮,越是看不清这漆黑的水底有些什么。珠玉望着被船身撞碎的明月,推开的涟漪镀着光,如昙花的花瓣在夜色中盛开。

    隐约有暗香浮动。

    初时只是一丝隐约的香气,而后越发浓烈,香过了头,便像是臭味。

    珠玉托着腮,往水中看去。

    月亮不见了。

    只见船身下一片漆黑,似头发一般黑而细的水草蔓生,转眼已铺满了整片水域,随即迅速旋转,涡流一般带着船身下坠!

    珠玉阖了阖眼,没有抵抗,由着那水草将他和船身拽进了水底。

    //

    “走了吗?”

    “走了。”李四在窗边探头探脑,回身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走的?”

    “事关我俩的一位旧人,想来他不可能袖手旁观。若打算明天走,自然是要今夜速战速决。”

    春悯拨弄着腕上的红玉。

    每次珠玉离他越远,他便觉得这玉愈热,隐约还在颤动。

    李四见春悯坐在原地不动,迟疑道:“他一个人能行吗,那祟物听起来不好惹。”

    “哪怕水下是鬼主婆娑他也吃不了亏,既然他想背着我们一人去,那便随他。只是那祟物正身未明,倒是有些蹊跷。”

    “不是李鬼儿吗?”李四对三百年前那些英雄事迹如数家珍,“姜荏和李十五,还有李十五的师弟,来此向生死门求援,结果那师弟趁乱杀了他们,只身一人继续西行了。”

    春悯明明看不见,还绑着黑布,李四却觉得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恐怕不这么想,我也觉得……李十五和秋随荆不是这样的人。”

    李四一愣,随即等他意识到“秋随荆”说的是谁,被烧着屁股样的一蹦三尺高,抱着头就往门外跑!

    跑出了八百里地了,他才发现并没有落雷劈下来。

    “你怎么……”

    春悯跟出了屋,李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怎么能说这个名字?”

    “这禁忌同我有关,我当然能说。”春悯又走近了几步,揣手蹲了下来,“您跑这么远做什么,我总不会骗到天雷来劈您吧。”

    李四还是站得远远的,呼道:“你是记起什么了吗?”

    “算是吧。”

    春悯蹲在原地,两只手揣在袖里,抬头望天,眼睛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微光。

    那是今夜的月亮。

    “您方才说,不相信他就是鬼主青面?”春悯忽然笑笑,转而道,“您见过青面吗?”

    “那当然没有,若是见过,早没命了。”

    “您印象里这青面是怎样的人?”

    “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嗜杀成性,残忍凶恶,无血无泪,没心没肺。”

    李四几乎把此生所学的所有穷凶极恶之词都说上了,说完一愣,醍醐灌顶般道:“嘿,你别说,还真跟珠玉有点像!”

    春悯长叹口气:“哪儿有那么坏呢,就那棚里的三毛,曾经也把他惹哭过,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四震惊道:“他被驴子惹哭了。”

    “估摸着离他回来还要一会儿。”春悯站起身,拎着李四往驴棚便走去,“我便同你说一个三毛的奇遇吧。”

    第98章 不渡河(四)

    发丝一般的水草随着涡旋, 似要将珠玉整个人掩埋其中。

    珠玉在水中仰起头,望水上明月,月色空濛, 在水中更显柔和, 也显得越发遥远。

    他似沉底的泥沙, 毫无反抗地降落, 被那黑密的水草掩埋。

    若是活人,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淹死了。

    片刻,数道红光闪过,一丛丛的水草被割断,露出一个矩形的缺口。缺口如一口棺材, 珠玉躺在其中, 须臾慢慢站起身, 水流冲刷着他的衣袍,卷走他身上残留的水草, 他四下望去, 便见咫尺之处耸立着一座似巨兽般的建筑。

    “生死门……”

    珠玉望着那深陷在河底淤泥的竹寨, 沉在水中这么多年,竟没有散架, 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也瞧不见了,反而更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寨子时的模样。

    行经的河鱼摆动着尾巴,从那竹寨周围一圈的旗杆边游过, 在地上时, 那旗杆上绑着漆黑的旗帜,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秋随荆曾经想过, 虽然只有一瞬,幻想过那或许是希望的旗帜。

    水流冲刷着那不曾腐朽的旗帜, 亦如那日他们远行至此所看到的那样。

    “不、不去生死门?”李十五愣神道,“我们、我们都到门口了啊!”

    中青自西出发,南北两侧多是山郊野外,因中青城封城,商旅都只能绕行北地。他们用土行术潜行至秋随荆的极限,贯入潭北地带,又一路奔袭了约莫时日,才终于见到了生死门。

    门外一片风平浪静,没有祟潮作怪,亦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平静安宁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姜荏比李十五要平静一些,沉声道:“我们在中青被围困多时,几大仙门却没有哪怕一宗来援,包括生死门——你可是疑心生死门中有异?”

    “不错。”秋随荆说,“生死门是西行的必经之地,但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你是打算回推酒门?”姜荏道,“推酒门确实不曾参加合会,但恕我直言,我不曾听说推酒门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大能,可以解中青之困。”

    “推酒门也只是途径之地,我打算去边獒。”

    “边獒……”

    “这并非与你们商议。”秋随荆对两人迟疑的神色视而不见,“来之前便已说好,你们跟出来后要全权听我调令,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李十五被他这样不近人情得有些跋扈的神情吓到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那时李十五也有十六岁了,但行为举止还和他十三四岁时没什么区别,喜欢拉别人的衣袖,走路时总会比同行的人落后半步,遇到生人容易紧张,总会不自觉得撒娇。

    “二师弟……”李十五小声道,“那毕竟是姜荏的师门,你不要说得这样直接。”

    “没事。”姜荏在一旁抱剑笑着,“秋兄说得不无道理。而且生死门坐落在整个潭北的关隘上,两侧临山,后面又是中青,门中上三道的长老便有四位,若当真有异,我们插翅难飞。”

    秋随荆仍旧是面色冰冷地看她。

    姜荏接着说:“不过由此向西渡河,势必要坐船。这河中水鬼不少,我们连日奔袭也已疲累不堪,今夜暂且歇息片刻,明日再赶路,你看如何?”

    “河中水鬼不少?”秋随荆歪头道,“生死门门口的河里,竟会有水鬼泛滥?”

    “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方才离得有些远,走近了,珠玉才越发清晰地看见,这水寨不仅没有半分破损,甚至也不见任何的朽烂。

    没有水草缠绕,也不见寄生的藤壶,那寨子里除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以外一无所有。珠玉站在寨子的东侧,伸手拉开了竹子捆绑而成的小门。

    淤泥被荡起,门外徘徊的虾蟹被惊得钻进洞中,珠玉抬起头,与门内小斜坡上的人影对望。

    “我说过了,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秋随荆的剑搭在姜荏的颈上,一旦她试图坐处任何反抗,他都有把握在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绝不会让其挣脱,传讯给生死门。

    “……四日的土行术,竟然还没让你累垮。”姜荏叹了口气,“同意在此休整一夜,是你故意的吗?”

    秋随荆不语,剑身倒映着今夜澄明的月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现在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秋随荆冷冷道,“你们将我等困杀于中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便一人一个问题吧。”

    姜荏笑了笑,她的面容着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生死门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并不貌美,也不丑陋,甚至没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可在这刀斧加身之时表现的从容,却给她添上了些叫人不安的绮丽。

    “以示诚意,我先来。”姜荏说,“将你们困杀中青是白玉京的意思,生死门只是听令行事,至于天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秋随荆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姜荏所说是否属实。

    须臾,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答道:“最开始。”

    “为什么?”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秋随荆转而道,“有哪几个宗门参与其中?”

    姜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失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刚入中青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秋随荆没有跟她打趣的兴致,剑锋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我说到做到。”姜荏说,“几家数得上名字的大宗门都在,崇礼门,蝉陀宗,鸣泉宗,海相派,还有我们生死门。当时参加第三次合会的五派都已达成了共识,除此以外还有些依附在这五派的小门派也知此事,但具体的名字我便报不上来了——好了,到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跟你们的小团体不那么熟稔?”

    鸣泉宗果然在其列。秋随荆暗自思索,所以齐居贤这样的皇子在外音讯全无,朝廷却也没有派人来接,恐怕是担任国师的久坐仙人在其中作梗。

    秦家山不在其中,却也没有送信过来,怕是整个秦家都已经……

    秋随荆语气愈冷:“……粮仓被烧那日,你不在。”

    “那日不在的有很多人。”

    “但在秦家山起火那日,只有李十五和你们生死门的人在学宫附近。”

    姜荏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就不能是李十五不小心点的吗?”

    “他不是那种能理直气壮说谎的人。”秋随荆说,“从那一天起我便不相信你们。如今中青被困,祟潮自东向来秦家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你们那日放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姜荏笑了笑,“不过不重要了,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在祟群围攻中青那日起,秦家就只剩秦闯一个人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打晕了,还是就地杀了?”

    秋随荆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手持的长剑因愤怒而轻颤。在秦家山的几个月他其实并没有捅夫子老师们有多深的情谊,和秦闯的关系更是水火不容,跟秦生的交集也屈指可数。

    只是他回忆起那棵秦生栽下的树,便觉得不可自抑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还想看看它长成苍天大树是何种模样。

    “你这人,爱恨都这样鲜明,也不知修的哪门子仙。”姜荏的脖颈被秋随荆轻颤的剑身划出血痕,她也不甚在意,“不过你长得这么好,没法永葆青春也是可惜了。”

    秋随荆自这句话中忽然嗅到了叫他不安的气息,他的剑在那一刻比他的脑子转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屈臂接力,转腕调转了剑身,用剑柄猛地朝姜荏的后脑勺砸去!

    “不如去当只鬼吧。”姜荏一笑,齿间咬着一颗黑色的丹药,含糊道,“同我一起。”

    “你竟还记得那时的约定。”人影朝着珠玉笑着,她的模样与生前没有一丝区别,“当真化作鬼来找我了?”

    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珠玉没有回答,姜荏便当这是默认。她跳下了窗台,大胆地走到了珠玉身边,欠身笑道:“那便第一个问题,我先问。”

    “我当真好奇,为何当年死在这的不是你,而是李十五?”

    地面在摇晃。

    秋随荆用了些许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在摇晃。

    李十五的后背比他印象中的宽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伶伶的,没长大的男孩儿身形,肩胛骨顶的他胸口疼。

    好在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至于跟李十五计较这个。

    感受到背上的活人动静,李十五猛吸了口气,从快被榨干的肺里头碾出句话来:“你还能不能行?”

    李十五背着秋随荆,趟着水在一路狂奔。身后追着他们的火把在河水中摇曳,似烧起来的峰峦延绵,水深处魑魅魍魉横行,水上又有数十只长着鸭蹼,蛇身,鼠头的妖物疾行追来。

    那绝不是姜荏所说的“别处而来的水鬼”这么简单,虽然境界不高,数量却惊人,比追击而来的修士要多得多。

    姜荏临死时引爆的丹药惊醒了数里外的生死门和李十五。李十五先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秋随荆,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为上计。

    夜色浓重,他本来想趁暗赶紧划船走了,谁知船还没走多远便有七八只手扒住了船身,他连忙背着秋随荆跳船往岸边划去。

    要死不死,这些妖物虽然境界不高,嗅觉却格外灵敏。他李十五生来八字极阴,是招祟招邪的体质,掉进妖堆里跟唐僧肉样的香味扑鼻,根本甩不掉这群妖怪,而妖怪后面又有生死门的修士在追,他境界摆在那儿,无论怎么跑,那些妖物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是秋随荆还醒着,这会儿早该背着他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事。”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秋随荆推了推他的肩,“放我下来。”

    李十五依言照做。惨白的月色下,秋随荆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肉,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外衣的料子粘在散发着肉香味儿的皮肤上,脸皮也被炸飞了些许,右半的脸颊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若不是腕上的邻磁石,李十五当时都未必能认得出他。

    秋随荆长喘一声,呼出的气刺激着他被烧伤的鼻腔,吹出了些许黑灰来,紧接着催出了灵力,如一层薄薄的芽衣覆在他周身。

    李十五的眼睛霎时便蓄满了泪水。

    “别哭了,是我太过轻敌,才落到这模样。”秋随荆的手勉强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剑,“走,此地不可久留。”

    言毕将剑一甩,踏了上去。

    李十五见状立马有样学样跟上,他的御剑飞行学得并不好,但也知晓此时不是怕高的时候了。

    才踏上剑,秋随荆却回过头说:“上我的剑,我带你。”

    李十五一愣。

    秋随荆呛出一声烟来:“你飞得太慢了。”

    李十五面容窘迫地跟了上去,手搭在了秋随荆肩上,触手一片起伏不平的焦块和烂肉,他才憋回去的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闷着声在秋随荆身后哭。

    尚未飞离多远,忽而听见河面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那鸟叫声似鹅又似鸭子,低头一看,便见一群生着翅膀的长喙妖物正一个叠一个地跳上来!

    那群妖物飞不高,每个都只能飞个四五尺便飞不动了,可下一个会立刻踩在飞不动的妖物头顶猛地一跃,再飞,再停,下一个再踩上——一条条天梯般的锁链朝着他们急速伸来,秋随荆立马飞高再升,仍是越来越近。

    秋随荆收回了裹在伤口上的灵力,全力加持在剑上。他那剑连剑名也没有,凡铁一块,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李十五能感到自己落脚之处正在慢慢崩裂。

    就在这时,飞得最快的一只鸟妖猛地咬住了李十五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立时提剑砍去——这妖连爪子都没有,当下便被削断了头颅,可人首分开后那嘴竟还没松开,长喙里的尖牙扣死在李十五的腿上。

    李十五只能用手掰开了那头的嘴,他腿上的伤口霎时喷溅出鲜血,血腥味四溢,那些妖物越发兴奋,一双双盯着李十五的绿色眼珠都发着幽光,渴望而贪婪地朝着李十五没命地奔来!

    那眼睛李十五是见过的。

    在很小的时候,门派里只有他们四人,他只是坐在门前的小凳上,便会有那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来寻他。

    每只眼睛都是这样得渴求他,每个祟物都是这样癫狂得想吞没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也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因为总会有人来救他。

    师父,师娘,秋随荆,还有很多其他的师弟们。推酒门不是个很气派的仙门,但李十五很喜欢,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保护着他,叫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以他为中心的。

    做了蠢事会被原谅,陷入危险会有人相救,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就是秋随荆,那个好像总是无所不能的师弟,后来又多了春悯,那个好像比自己还差劲的师弟。

    可李十五才是大师兄。

    “咔哒。”

    剑身传来了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秋随荆反手抽出了李十五的剑,先行踩了上去,随后回身朝李十五伸手:“快,这柄剑撑不住了!”

    哪怕秋随荆在妖物的面前移动,那些妖物也没有被秋随荆吸引半分注意。

    “快!”秋随荆怒道,“你在发什么呆!”

    高空之中,他们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妖邪的嚎叫。

    月亮在山巅之上,李十五觉得自己从未离月亮这样近过。

    “……等搬救兵回到中青,你跟春悯再好好聊聊吧。”李十五低头看了看咫尺的妖祟,身体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了下来,“我——”

    “废什么话!”秋随荆朝着他飞近,被烧伤的喉咙中像是含着血沫,嘶哑又难听,“过来!”

    李十五脚下的剑身如碎裂的瓷器,每一条纹路都绣上了皎洁的月光,他蹲身取出了其中一片,在脑海中笔画了一下,刺进自己的喉咙后还多快能咽气。

    这样至少比被群妖分食得好。

    李十五冷静地思考过后,最后看了秋随荆一眼。

    他攥着那片碎掉的剑刃,用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潇洒的姿势跳下了剑身,朝着妖群中落下。

    “师弟,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秋随荆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芦苇在晚风中摇曳,“扑通”一声,不知是何物坠进了河底。

    “……他救了我。”珠玉说,“我逃走了。”

    “听来真是不可思议,以你的境界,竟会叫他来救。”

    姜荏站直了身体,指尖缠绕的黑红色锈迹淌进了泥地,自淤泥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珠玉爬去。

    “轮到你了。”姜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珠玉垂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样正好,姜荏心想,手背在身后,指尖越发剧烈地抖动,操控着那红黑色的蛊虫迅速前进,就在咫尺之时——

    她的胸膛开出了一朵艳红的花。

    “啊。”

    紧接着,无数的红花自她体内开出来,一朵连着一朵,似春桃般应接不暇。她的□□不断凋零又不断重塑,可那山花烂漫无穷,不过须臾,她的画皮崩裂,只剩一片碎裂的虚影悬浮在水中。

    那是她的本相。

    一坨烧焦的碎肉。

    “你……”姜荏张开了疑似嘴的部位,“你……方才那鱼妖……”

    “不过是同为画皮境。”珠玉俯身,用扇头拨弄着地面的淤泥,将其下不再蠕动的铁锈翻了出来,“你竟觉得自己便能与我相提并论了?”

    经由扇里鱼妖咬进姜荏体内的蛊花还在不断地生长。珠玉走上前,两指骤然扎进那碎肉之中,捏碎了她的魂魄。

    “被师门当作弃子,临了了还要为了师门爆体而亡。你百年来盘桓于此,守着这座无人的水寨,跟条被打服的畜生般下贱。”

    碎肉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滴滴的血水自珠玉的两指穿出的伤口里流出,其上的蛊花也开始慢慢枯萎,花色不再鲜艳,边缘微微发白。

    “你……又如何……”

    灯火通明的水寨随着那花凋零而黯淡,转眼间,竹屋轰然溃散,巨大的水流冲刷过来,激荡得珠玉的衣袍纷飞狂卷。

    “都不过是不甘阖眼的鬼怪。”那碎肉渐渐开始消散,“我没能护住师门,你又护住了李十五吗?”

    “都是一样的。”

    “生无能者方为鬼。”

    最后一朵残花,没能吸收到半分煞气,惨白的一朵,慢慢地沉进了泥底,伴在了轰然倒塌的水寨旁边。

    珠玉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望向有微光透进的水面。

    须臾张口,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春悯去哪里了?”

    第100章 不渡河(六)

    三毛的故事才讲了一半, 屋外便飘起了雨。

    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的,已是许久没下过雨了, 这会儿雨一下, 立时便冷了起来, 凉飕飕的往茅草屋里刮着湿冷的风。

    春悯和李四回了屋, 又想起三毛还在外面冻着,李四忙转身往门去,忽然整个人一愣,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春悯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有、有个人……”李四结巴道, “在……外面……”

    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长发和衣袍浸满了雨水, 垂坠地紧贴着那人的身体,细密地打在他身上的雨点又似一层薄雾, 朦胧了那人距离的远近, 似是多眨一下眼, 这鬼影便要瞬移到面前了一样。

    凌晨的雨夜,任谁看到这一幕都是要吓一跳的。

    李四本就胆子小,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人认出来了。

    “是珠玉。”李四摩挲着手,心悸道,“鬼都喜欢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吓唬人吗?”

    春悯抬头道:“他站在雨里?”

    “昂。”

    “一动不动?”

    “可不嘛, 吓死个人, 我叫他去。”李四说着要出门。

    “等等。”春悯摸索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吧,他现在估摸着心情不好, 您别赶上趟儿了。”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春悯失笑:“大冷天的淋雨,这瞧着能是心情好吗?”

    “哦。”李四呆呆地问,“鬼也这样吗?”

    “都能哭会笑知冷识热的,能有多大分别。”春悯从李四身边走过去,分明看不见,忽然又转头瞧他一眼,“指不定您说他坏话,他回回都心里难过呢。”

    李四愣神道:“他、他还往心里去?他都把我骂成什么了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春悯笑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去了。

    雨势不算大,雨滴密而小,细密的雨点如断落的蚕丝般纷扬而下,走进雨里,仿佛周遭的万物生灵都在窃窃私语。

    屋前的泥地很快就蓄出了浅浅的水洼,春悯走过的时候,渐起了一裤腿的泥水。

    他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些东西了,正处于一种半瞎不瞎的状态。烂岁和调时视物的方式也与寻常的眼睛不同,是基于灵力与煞气为他构建的一片图景,珠玉毫不掩饰自己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有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眼底,比周遭的一切都更为清晰。

    饶是如此,春悯还是伸了伸手,腕上的红玉浸在湿润的水汽里如心脏般收缩着,他朝着珠玉的方向问道:“哪儿呢?”

    “我瞧不见珠玉在哪儿啊。”

    滴答。

    滴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春悯张开手臂,同扑来的一团湿冷冰凉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像是抱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比想象中的更沉重,又比想象中的更柔软。

    棉絮缠绕着他,像是挤压着他心脏里的鲜血那样死死地抱着,一头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发丝抵在他鼻尖,如被水葬的残花。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冰冷的泪珠滴在春悯的肩上。

    他轻轻地拍着珠玉的脊背。

    “在这儿啊。”春悯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了贴珠玉冰冷的额头,“在这儿呢。”

    珠玉抓着他背后的衣物,呜咽声闷在喉咙里,须臾又梗住了鼻腔,终于如初生孩提般泄出了第一声啼哭。

    天将亮,李四从窗口好奇地往外张望,瞧见的便是珠玉在春悯怀中嚎啕大哭的模样,他虽然瞧不到正脸,却觉得哪怕是珠玉,此时也应该是皱着一张脸,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很是狼狈的模样。

    像个孩子那样。

    像个人那样。

    “……我不知该如何做……”珠玉哽咽道,“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连想都、都没有想过……如果我控制不住姜、姜荏……会怎样……”

    “没想过我会保护不了李十五。”

    “我从来没信任过你们中的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可到头只有我最愚不可及,变成了如今、如今这副模样……”

    春悯望着他:“如今什么模样?”

    珠玉摇着头,忽然推开了春悯,后退了几步。

    春悯仍是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受寒受冻许久的三毛本就已经耐心告罄,眼见一个人朝他靠近,更是尥蹄子蹬腿喷气的,朝着珠玉骂骂咧咧。

    雨势渐大。

    珠玉骤然回头看它,手一挥,一道煞气自三毛头顶骤然横过!再下三寸就能把三毛的驴头给带走了!

    三毛是个皮毛里全是胆的奇驴,就是这样也不见半分惊惧,冲着珠玉越发凶恶地嘶吼,若是没有那捆绳,已经冲过来跟他拼命了!

    “连你也认不得我!”珠玉怒骂道,“连你也认不得我!”

    春悯心一跳,忽而想起他在何时听过这句话。

    屋子里的李四也是一怔,他才听过这句话,就在刚才,就在这场雨刚刚开始下的时候。

    “不认主的坏东西!”

    珠玉歪着脑袋,春悯手腕上的红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都是坏东西。”

    //

    春悯悠悠转醒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右眼的调时用了太久,暂时看不见东西,只有左眼能勉强视物。影影幢幢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随后辨认出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周围是嶙峋怪石,不远处有个小火堆,劈里啪啦地跳着火花。

    洞口有一人抱膝而坐,头枕在双臂上,口中念念有词地骂着人,也不知是在骂谁。

    春悯慢慢地坐起身来,往自己身上扫视,忽而发现自己的银甲被卸掉,上衣大敞着,被捅碎的地魂竟不可思议的被一条猩红的血线缝上了,虽然阵痛不止,却勉强维系着他的□□的活动。

    那红线似无数条小蛇,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他胸口不断地变化活动着。

    “这是哪里?”春悯将衣物遮了回去,随后抽出平安剑,对洞口那人道,“阁下何人?”

    洞口那人不断的小声咒骂和念念碎停了下来,整个人似是都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扭过头,露出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来。

    春悯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面具。

    那是他在虚邙河畔随手放过的一只化形境的小鬼。

    这是在报恩?

    春悯琢磨道:“阁下——”

    “你怎么还活着?”那人骤然寒声道,“我就该把你剁碎了去喂虚邙河里的鱼!”

    春悯:“……”

    春悯:“……是您救的我吗?”

    “我管你去死。”

    “……”

    沉默震耳欲聋,所幸春悯是个对他人言语经常充耳不闻的人,思及那时自己被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上千的高境祟物围攻,连平安剑的反噬都镇不住了,眼下却活着又睁开了眼,想来此人不是真心想害自己,于是极其答非所问地回道:“多谢。”

    那人一怔,随即愤然抓起了手边一个石子,重重地砸进火堆里。

    春悯听说鬼祟最是阴晴不定,只默默避开了些许,接着道:“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青面。”那人说,“青面獠牙的青面。”

    想来不是真名,但春悯也不甚在意,闻言只抱拳一声:“在下春悯,此恩记下了,来日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必竭尽所能,现下尚有要事,在此别过。”

    “你要去哪儿?”

    青面骤然起身,挡在了洞口:“虚邙河已经被酒照攻下了!神居里的旧神愈战愈勇,白玉京失守,各地的观庙被祟潮推得七七八八,新神的信仰已经崩塌,那几个废物伤的伤躲得躲,你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想去哪里!”

    他说着震出一道煞气,春悯不禁有些诧异,他上次见到此人,还不过刚刚化形境,不过数日不见,竟已有煞气澎湃至此,怕是只需点机缘便能入画皮境了。

    祟中四物,尤以鬼最凶,杀性也最大,画皮境的鬼更是棘手。

    这青面尚未破镜。

    春悯的手稍稍攥紧了平安剑。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灵力也并未动摇,甚至这想法也不过倏忽而过。

    青面却似从他指尖那一瞬的小动作里便洞悉了他所想,骤然咬住了拇指的指甲,浑身颤抖,本就磅礴的煞气竟又在春悯面前肉眼可见得变得愈发浓烈!

    “你想杀我?”

    青面的指尖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你想杀我?”

    花香味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强烈了,春悯皱眉道:“我不会的。”

    “你想杀我!”

    “不会的。”春悯平静道,“您救了我。”

    “如果我没有救你呢!”青面自面具下透出的眼睛一片血红,“如果我想杀你呢?”

    春悯抽剑道:“那我自然不会引颈受戮。”

    “咔哒”一声。

    极其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饶是春悯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青面将本就血肉模糊的大拇指的指节咬了下来,半晌又张嘴,那一小截的指节就这样落在了地上,慢慢地滚进了火堆之中。

    他的情绪也像是在随着这指节的分离而抛离了出去。

    “这样啊。”

    青面忽然笑了起来,两手在胸前轻轻一拍,温和道:“我方才不过是开玩笑的,救你自然有我的目的。”

    “我想杀了酒照,取而代之。”青面的面具在篝火的火光里透着诡异的亮色,“倏山仙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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