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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这场景确实好笑,春悯没忍住“噗”了声,拿书挡了挡,才艰难地憋笑道:“几位这是习的什么步法?”

    一行人都带了些东西,闻言也不进去了,径直撂在窗台上。

    “今早听说你昨日山也没爬,在山脚下就蜷着睡了。”齐居贤推来一个盒子,鄙夷道,“竟还染上了风寒。”

    春悯拿过那盒子,当场掀开来看了。里头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闻起来馥郁芬芳,他也没客气,点头说了声谢。

    “这些是家父叮嘱我送来的一些药香。”陆不苦拿过陆不尽手中的小篮子,放在了窗台上,“都是和大夫商量过的,不会和你现在的用药冲突。”

    “多谢。”春悯忙道,“唉,其实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病,倒是劳烦道友请这趟大夫了。”

    “病去如抽丝,又值秋燥,冷热交汇之际,道友也要多保重身体。”陆不苦温和道,“今晨秋道友来找我时,我瞧他模样怕又是一夜没睡,那篮子里红盒的那块香是送给他的,有助眠安神之效。”

    春悯便掀起篮子看,立时笑道:“这是好东西,不过有没有更强劲点的,他今晚再不睡,我都想给他下点蒙汗药算了。”

    “我、我有蒙汗药!”成大器忽然举手道,“在屋子里……”

    屋子里霎时没人说话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把蒙汗药带我家里来做什么?”陆不尽口直心快,“你想干什么?”

    成大器忙道:“不、不是……不是专门带的!是我娘送我来之前缴获的一批药物,一时情急,就塞进我包袱里了。”

    “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在断罪司供职。”成大器说着,脸上有些许得意的神色,“是咱中青远近闻名的大清官。”

    “听你口音不像是中青人。”春悯说,“倒是跟昇都那边有点像。”

    “我娘是三年前从昇都外放出来的。”

    春悯抱过成大器送的一匹布,感谢了一番,又不得不对方才的玩笑话解释一番,表示自己没有真想把秋随荆给药倒,这是不合法的,不道德的。

    “淬体到了成瓣境,寻常药物本就对他没什么用了。”齐居贤说,“莫说蒙汗药,便是鹤顶红,也未必能把秋随荆放倒。”

    春悯便笑,抱着那匹布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了。

    齐居贤见此人一副虚弱却仍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沉声道:“你如今这样的修为,又不思进取,来这中青到底是干什么?当真来给那秋随荆陪读吗?”

    春悯睁大了眼,真诚道:“是这样不错。”

    “……自甘堕落。”齐居贤拧眉,“你是何种身份便给别人当伴读?”

    “春悯啊。”春悯笑道,“无论给谁当伴读,我都不过是春悯而已。”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阵,周遭的人都觉得气氛不对。春悯率先把书一摊,将被子裹了裹,逐客道:“诸位还有课要上吧,我也困了,要不就聊到这儿?”

    “那便不打扰了。”陆不苦立即回道,“道友好生休息。”

    众人走后,春悯也便真睡了,中途秋随荆回来了一趟,他也没醒,再睁开眼时,已经又快到日落的点了。

    晚间李十五和秋随荆都回来了。李十五一身泥泞瘫在院子里,澡也不愿洗,赖着秋随荆帮他贴两张涤秽符。

    他上午的时候瞧着还像个走尸,这会儿已经瘫软得像根下了锅的面条,站也站不起来,坐也坐不直,眼泪汪汪地躺在地上哭,春悯醒来时他已经哭过两轮了,正哽咽得厉害,左邻右舍的还有人悄悄探个头来看,跟走出来的春悯对上视线,才赶忙缩回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今、今天就、就剩、剩四个人没、没赶到……”李十五抓着秋随荆的衣袖嚎啕大哭,“我是最慢的!”

    “……但是你今天也就只差一点点了。”秋随荆揽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第一天爬的时候,你慢了两个时辰,今日只差半个时辰而已。”

    “……那是因为山上让我们走出道儿来了。”李十五倒也很诚实,“又不是我变厉害了。”

    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又问:“那你明天还要去吗?”

    “要。”

    李十五一边擦鼻涕一边答:“我已经记住路了,明天不能是最慢的。”

    “大师兄威武。”春悯很捧场地鼓掌,“区区定山不在话下。不过我很好奇,今天你们几个在爬山,那万相在教二师兄心经,剩下的人在干什么?”

    “说是在演武场一对一地打擂,输了的今晚又要站桩。”

    “听起来比爬定山正常些。”

    “一点也不正常!”李十五忽而回光返照般坐起身来,怒道,“他的一对一打擂是徒手的!不让用兵器,非得一拳一掌地打,而且没有叫停,非得打晕过去才能出来!我回来时见到成大器,他被打得牙都掉了两颗,还要去站桩,简直丧心病狂!”

    第82章 彼黍离离(六)

    万相的暴政还在继续。

    春悯养病的几天大多坐在窗台边往外看。来往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 他见过陆不苦去接骨,秦闯鼻青脸肿,齐居贤拄着拐杖经过, 成大器掉了牙……最严重的一次, 是瞧见陆不尽趴在陆不苦背上吐血, 一群医修簇拥着往屋子里去了。

    “这是生死之战, 不是三年后一场不痛不痒的剑试,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光,可灾祸当真降临时,你们只会痛恨于自己的无力。”

    “不是将来的某天,就是今天, 就是现在, 做好死在今天的准备, 如果不想死,就顽强点, 站起来, 继续!”

    院子里的药味儿没有停过。

    秋随荆的心经还没有学完, 正在观山楼里独自研习;李十五这几天和对上的那小姑娘一道偷奸耍滑,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打, 都没下狠劲儿;春悯一点风寒养了一个月愣是咬死说没好,整个院子到现在也就他们推酒门的还算齐整。

    “这丹你们收着吧。”几人去探陆不尽的伤时,春悯带上了之前齐居贤送他的慰问品, “这是鬼血丹, 取的化境以上的鬼的血炼成的,真正意义的包治百病, 国师一年也就炼成一坛来,齐居贤说他这趟只带了两枚, 他自己那枚得留着以防万一,这枚给我浪费了,你们用着吧。”

    陆不尽伤得比众人想得还要严重,当时只以为是牙掉了在吐血,没一会儿却发现喉头里冒血泡,背回来后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呼吸时胸腔里像有个风箱,一直在发出“嗡嗡”的蜂鸣。

    宗内的医修都聚了起来看诊,一晚上过去,第二日还是给不出准话,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们是第五日去探望的。整个屋子里人不少,大多自己身上都带着伤。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题了,春悯把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又送了出去,陆不苦也没有客套,接下来便急急忙忙塞给了陆不尽。

    伤情是稳定了,可屋子里也没人笑得出来。

    隽夭门的掌门陆旷这几天也一直守在屋里。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但看起来却像早过了不惑的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道袍却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更像山下坑蒙拐骗给人算命的骗子,还骗了不少,头顶那紫玉冠看起来甚是奢华。

    他并非修士,这五天里却也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眼底乌青一片,额头和颌面泛着黄澄澄的油光,头发散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窝在床边小榻上像只没人要的老狗。

    “父亲。”陆不苦多少比他好点,只眼眶微红道,“可有回信?”

    陆旷摇了摇头,鸡窝样的头顶散成一头蓬草。

    春悯问:“什么信?”

    “写给合会的信。”齐居贤道,“陆掌门将这几日的事告知合会,要求万相卸任都教头一职,被合会驳回了。”

    春悯看了眼齐居贤鼻梁上的淤青,不解道:“都成这样了还保着他?这人什么背景?”

    “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是蝉陀宗的和尚,后来不知缘由还俗了。这密宗与外界向来交往甚少,查不清底细,我们将众人的伤情全都据实上报了,合会的十长老还是只回了短短的一行字。”陆不苦手里攥着那张回信,指节发白,一缕白烟从她的掌心飘出。

    “一切听万相调遣,此乃天意。”

    只听“嘭”的一声火起,陆不苦掌心窜出了火苗,霎时将那张纸烧得一干二净!

    “无符五行。”秦闯在后面冷不丁道,“你这阵子跟我打倒是悟出了不少东西。”

    陆不苦转头冷冷看他:“这是你现在想说的?”

    “冲我做什么?”秦闯抬起下巴,“联名书上有我的画押,陆不尽也不是我打的,你心里有火自己想办法,别迁怒别人。”

    陆不苦的掌心传来了一阵皮肉烧焦的气味,她自己还毫无察觉,半晌回过头,狠狠地闭着眼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面上恢复了平静,才开口道:“……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你的手……”李十五躲在秋随荆身后小心翼翼道,“上点药吧……”

    “这种伤轻芽境的吐口唾沫就差不多好了,还没躺隔壁屋的那个伤的重。”秦闯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姜……姜……”

    秋随荆道:“姜荏。”

    陆不苦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人就在隔壁。”秦闯出馊主意道,“冲过去揍她一顿?”

    陆不苦摇头:“……她若没推那一掌,陆不尽已经踢断她的支撑腿了,先没轻没重的是陆不尽,我已同姜姑娘道过歉了。”

    秦闯侧目:“憋不死你。”

    齐居贤不禁感慨:“陆道友有如此胸襟,实属吾辈楷模。”

    “别楷模了。”春悯叹气道,“这万相到底该怎么办,商量出结果了吗?”

    齐居贤鄙夷:“你又不曾上擂。”

    “我这不是病着吗,过阵子总是得挨揍的,而且现在李十五没被揍是签抽得好,过几天抽个您出来,就该他躺这儿了。”

    齐居贤:“我下手有数,也并非恃强凌弱之辈。”

    秋随荆忽然道:“一开始瞧着你们是有点数,现在可不好说。”

    “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没瞧出来吗?”春悯靠坐在八仙凳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道,“你们越打越凶了。”

    屋中的众人忽然一时没了声。

    辛辣的膏药味儿和苦涩的药汤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或轻或重。

    但轻和重本就需要对比,见人掉了牙,便觉得自己只是破了皮的轻伤;见人断了手,便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牙的轻伤;如今陆不尽躺在这儿,伤痕累累的这一干人等站在这里,身上的伤似乎都不值得一提。

    谁敢想他们第一天只是蹭破了皮都要互相道歉好一阵。

    陆不苦抿了抿唇:“……对上实力悬殊的对手,想要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敲晕对方并不难,可一旦彼此实力相近……”

    “或许我们可以定一个规则。”成大器说,“比如……比如指剑戳到要害,被戳到的人便立即倒地装晕。”

    秦闯道:“没那么容易,那瘸子说了不能偷奸耍滑,他人又一直在那里转悠,谁耍小动作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到时候把投机的人名划了我们都不知道。”

    “那……”

    “不苦啊。”陆旷忽然开口。他的两手在额前交叉,支着脑袋,仿佛脖子已经不堪重负,“我们隽夭门……退了吧。”

    这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实地落进了泥沙之中。

    陆不苦一怔,神色有些茫然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意思。”陆旷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和陆不尽,都退出这次剑试的候选。”

    “父亲请三思!”陆不苦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立时转身拉住了陆旷的手,两眼笔直地望向陆旷浑浊的双眼,“我们家为了这次剑试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怎可在此时退却?”

    “以后还会有剑试的。”

    “可这次不一样!”陆不苦道,“倏山仙降临在中青,选择了我们隽夭门栖身。若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仙门百家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我们隽夭门列入仙门百家谱里,只要我能被拿到第一,我们便有了第一个飞升者,再没有人——”

    “那些都不重要!”

    陆旷忽然反抓住了陆不苦的手,站起身道:“为父、为父最近……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定,心里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牌九一直在输,养的雀儿上个月断了趾,盆里的忍冬今年也没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陆不苦紧紧地盯着陆旷的眼,“不尽自然不能再接着打下去,可我不用退,我能赢——您知道我能赢的。”

    陆旷脸上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大地,那大地震颤着,随即两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也无法浇灌这苍老而贫瘠的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还是你娘走的时候……”

    陆不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陆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陆不苦只觉得这重重一声是撞在了她的心尖,浑身的不甘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轻飘飘得像片落叶一样跪坐了下来。

    “为父没几年好活了……”陆旷低着头,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耳边,“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你们俩姐妹,决计——决计不能有事……”

    他松开了手,陆不苦用掌心按着自己的眼眶,须臾道:“我——”

    “不要。”陆不尽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退出。”

    众人纷纷看向她,陆旷还未开口,陆不苦便喝道:“你都成什么模样了!今日无论我们隽夭门退是不退,你都决计不能再上擂台!”

    “我不要。”

    陆不尽几乎从不当面顶撞她姐姐,眼下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却没有半分胆怯地执拗道:“哪怕姐姐不继续了,我也要继续。”

    “你被打到脑子了?”

    “没有。”陆不尽说,“我只是发现万相说得没错,丢掉了爹给的兵器,一拳一式地同人对打,才能变得更厉害。”

    “厉害什么?”陆不苦怒道,“你都快让人打死了!”

    “就是因为如此!”陆不尽忽而笑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不苦,“姐姐,我发现,下次如果有人要杀我,在那一瞬间,如果我出手只能选择我死还是他死——”

    “我似乎可以下得了手。”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对。”秋随荆把簸箕递到了李十五面前,“就这么看着。”

    李十五扯来春悯,意图同仇敌忾道:“二师弟好狠的心。”

    “狠什么狠,这东纶有修士,难道竺苍就没有,窨決就没有?”春悯便笑,替李十五接下了簸箕,“寻常人打仗,一人能杀十个已是凶命在外的杀神了。若修士掺和进去,来个入道的随手落下个什么五行阵,十万大军霎时灰飞烟灭,对面的修士自然也就坐不住,投桃报李得又杀个十万来将士,又有些操蛊毒、尸傀的邪修,打法丧心病狂,残忍至极,打到最后把白玉京里的也请下来,那才真是生灵涂炭,人如草芥,””人跟人打,仙跟祟打,这是规矩,也是道理。”春悯说,“遇事儿多琢磨,您方才那话要是让别的修士听着了,往大做了可是能往上报的。”

    李十五搓搓冻僵了的脸,其实他也就随口一说,也随耳一听,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次日对擂,果然不见齐居贤的身影。陆不苦说,齐居贤告假回了昇都,年前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一月,不少学生都开始陆陆续续告假回乡。他们大多是大宗门的子弟,年尾宗内事务繁忙,许多人都要提前回去。人少了,擂台不好打,万相估计也觉得让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过年不太好,停了对擂,改成些别的折磨人的方式。

    临近大寒,中青城内终于下了场积得住的鹅毛大雪。

    他们正坐在雪里,饥肠辘辘地原地打坐。

    “下五境的人,大多都还没辟谷。”万相拄着拐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但吃食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若耐不住苦寒饥饿,心弗如止水,如何修得成正道?”

    三日前,万相令厨房停了给他们的餐食,收缴了屋内的一应果盘零嘴,强制他们进行辟谷。

    春悯乾坤袋里的两把瓜子就够他和李十五顶一天的,两人当饭磕完后第二天舌头起泡,肚子还饿。春悯晚上都不敢跟平时一样挤着秋随荆一起睡,担心睡着了闻到味儿把人给啃了。

    不仅是辟谷,这恶棍和尚还让他们大冬天的坐雪里打坐,说是要磨练他们的意志。

    如果说对擂虽然残忍血腥,但终归是可行有效的修炼方式,那这苦行僧的作派,便纯粹像是看他们不顺眼在折磨他们。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你这是胡搅蛮缠!”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秋随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万相说:“同样的修行,对于不同境界的人难度大不相同,既然是老师,为何不能按着个人的条件因材施教?”

    “此话不错。”陆不苦闻言也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光是修行,还有抽签对擂,我等修为本就各有不同,混在一起用同样的方法修行,无论对胜者还是败者,都是一种折磨。”

    万相扭头看向秋随荆,又看了看陆不苦。

    半晌撤了拐杖,一屁股也坐进了雪地里。

    “若你们有一日大敌当前,却弹尽粮绝,囊空如洗,眼前只有一份干粮,你们会如何取舍?”

    陆不苦毫不犹豫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何谓君子?”

    秋随荆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君子之道乃是社稷之道,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官儿的?”万相用他的拐杖腿儿指向陆不苦,“大敌当前,若不知取舍,又该如何对敌?无能者吃粮,或能苟活一日,却对战事于事无补;有能者饱腹,或可退敌千里,护得一方平安。”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如何选?”

    陆不苦一字不改地重复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万相挑了挑眉,复看向秋随荆:“你又如何?”

    秋随荆下意识也想重复方才所说,却见万相的拐杖似乎不是指着自己,而是略有偏移,倒似指着喷嚏连天的春悯的。

    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方平安”,而是具体地在问,若“有能者”所护下的“一方平安”之中,有春悯,有李十五,有师父师娘,有他真正在乎的这些人的平安,他又该如何?

    可若能做选择的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选择了牺牲掉对敌人无能为力的春悯和李十五,他又会作何感受?

    从未有过的思考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辽苍时的他绝不会去细思的问题。万相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假设的灾祸和战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尤其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秋随荆,当这个问题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静候他的回答。

    仿佛秋随荆当真是那个要在现在做出决定的人。

    北风呼啸,如群山悲号。

    秋随荆攥了攥衣角,须臾垂落了脑袋,慢慢道:“……尚未可知。”

    这听起来是个有些窝囊的答案,至少比起陆不苦的铿锵作答来说逊色许多,周围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只有万相忽然朗笑起来,用那拐杖深深地戳进了雪地之中。

    “今年的修行便到此为止。”万相拄着拐站起身来,“来年三月合会后再见——愿诸君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论语·为政》

    *《论语·雍也》

    第85章 彼黍离离(九)

    那年的春节, 推酒门的三人便这么恬不知耻地赖在了隽夭门中。

    陆不尽近来对修行一事越发上心,时不时便要找秋随荆切磋,倒是没有对这三个吃白饭的横眉冷对。

    年夜饭时都忍了整整一个时辰, 愣是没说出一句难听的, 陆不苦当夜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他们三人都接了陆旷给的红包, 行了拜礼谢过。陆旷还要给他们送礼, 自然便不敢接了。

    “这是邻磁石,父亲给此番住来的每位修士都打了一条,石有八个,每个上面都刻有我等的名字,磁石碎, 必逢难。”陆不苦说, “来家做客, 便算友人,日后诸位虽各有前程, 难在相见, 可若见此磁石碎裂, 或可前来相助。”

    陆旷并非修士,自知凡人岁寿与修士相差甚远, 他又不是个身体康健的,怕是陪不了几年,所以总爱替他女儿笼络其他修士。

    慈父之意难却也, 三人推推让让, 最终还是收了。

    饭毕之后,春悯等人便识趣地早早离座, 给那父女三人留出空间,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

    中青如今有倏山仙在内, 城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从他们的院子里往外看,只能遥遥看见秦家山的山头有动静,可秦家的大长老仙逝,那山头也只响了几声鞭炮,不见烟花。

    相比从前,这恐怕是李十五过的最落寞的一次年节。从前他们推酒门过年,十几个师兄弟围着三张拼到一块儿的八仙桌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听喝了酒的师父絮叨,吃过饭便点烟花放炮竹,炸得后院的鸡犬四处乱飞,云彩都被浓烟遮盖,兴致来了,还拿柄桃木剑来互相切磋一番,点到为止,胜负不论。

    门派年纪小的只有四五岁,又不肯回房间先睡,也没办法熬那么晚,趴在哥哥姐姐们的膝盖上就睡了,等到放了烟花,烟花“咻”一声炸开,他们便睁开眼睛咯咯地笑,接着又睡,再一朵烟花炸开,他们又睁开眼,似乎这个世上漫天都是这样的花朵,只要他们睁开眼便能瞧见。

    这样安静的大年夜叫他们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没有人说话。三个人紧紧地窝在了一处,被子底下互相牵着手,很快便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春悯睡醒时旁边只有个李十五。他把李十五蹬到脚底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自己下床披了件袍子,往隐隐传来人声的院子里走去。

    这几日都是晴天,地上的雪却还没开始融化,整个庭院亮得刺眼,院中红梅映雪,开得极好,攀着墙瓦往外探,似名家之作拓了上去。

    秋随荆穿着压箱底的一件霞色长衣,腰束红色织带,外罩鹅黄短袄,短袄领口上的绒毛簇着他白皙的下颌,在雪地上显出些水晶样的光彩。这身衣服是两年前买的,秋随荆每年过节时才穿,当年长得拖地,如今已有些短了,袖口在腕骨之上,骨节处便有些隐隐发红。

    他人站在墙边的柴堆上,正同墙另一边的陆不苦说话。

    陆不苦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宝蓝玉边背子,发髻里插着一支金丝闹蛾,脸上还点了些红妆,手中一柄团扇遮着嘴,正凑近与秋随荆说着什么。

    二人站在那儿,金童玉女压得这院里红梅都不见颜色。

    也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大清早的跟雀儿样的叽叽喳喳。春悯光着脚站那儿,也不走近,也不走远,干等着他们聊完了,秋随荆回过头来,他才笑笑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秋随荆一愣,随即顺着春悯的视线看去,便见院里的红梅确实横过了墙瓦,往外招摇去了。

    “正月里来头一天便吟诗赏梅,春兄雅性。”秋随荆从柴堆上跳了下来,几步走近,便见春悯赤足站在那儿,眉头一蹙,“怎么光着脚来院子,你是要正月里来生场大病吗?”

    他说着把春悯往屋子里推,两人回来时,李十五也已经醒了。

    隽夭门的山上有终年滚热的暖泉,屋子下便引了这暖泉水通了地龙,房间里不烧炭也不至于冷得刺骨。秋随荆让他们赶紧在屋子里换了新衣,出门行大运去,那两人却忽然对视一番,不吭声了。

    “怎么还这么穿?”秋随荆收了衣服回屋,见两人换的俨然是昨天穿的那套旧衣,“辞旧迎新迎哪儿去了?”

    春悯尴尬地搔了搔脸:“我们俩出来时跟做贼样的,哪里顾得上过年的新衣。”

    “那为何不提前说?”

    “咱兜里才几个子?成衣万万买不起,扯匹布来自己做又没这个手艺。”春悯搭上了李十五的肩膀,摆手道,“没事儿,咱不稀罕这个。”

    李十五出门跟做贼没什么两样,春悯却是有时间准备的。只是此人对推酒门那青灰道袍情有独钟,觉得这身破布袍子是世上穿得最舒坦的衣服,刚来推酒门时他只是借住,尚未正式出家,时不时还得回将军府,每次穿得光鲜亮丽得回来,他都跟身上爬了跳蚤样的,立刻钻回屋子换出这身道袍来。

    秋随荆把自己的短袄换给了李十五,当作新衣,拿春悯却没什么办法。三人半新不旧地上街行大运,便发现街上也不见什么年味儿,没人放炮,沿街也没有小摊,连揣着红包在街上乱跑的小孩儿都没几个,附近的大多商户都打烊闭店,门上贴着几日回来的红帖。

    十足冷清的模样。

    “……今早我听陆不苦说,虚邙河那边前几天又闹了祟乱,河里有只寄生境的怪,周遭的百姓请神请了三日也不见动静。”秋随荆手里盘着两颗金桔,一路看着地面深浅不一的脚印,“过了快四五天,才有几个生死门的修士前去将那怪祟除掉,离年节不过半月,虚邙河边上却一片凄清,坟堆遍野。”

    春悯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今年请神似乎尤为困难。”

    “希望来年不这样。”李十五缩着脖子,把脸埋在短袄的绒毛里,“来来年也别这样。”

    三人走到中青城的西面小莲山的半山腰上。小莲山的跟秦家山差不多高,但不似秦家山那边四季如春,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枝繁叶茂,眼下山林里只有的树杆,躺在雪地里往上看,能看清整片晴空。

    *元始天王,在天中心之上,名曰玉京山,山中宫殿,并金玉饰之。

    “二师弟。”李十五望着那白云,忽然道,“哪天你要是飞升了,就把我们点上去呗。”

    “别带我。”春悯当即道,“我就不去了。”

    李十五撑着身子坐起来,惊异道:“为什么不去?咱们推酒门的都上去,以后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活一辈子够长了。”春悯靠在树边,嫌地上冷不躺,“永远是多远?听着都累。”

    秋随荆捧了把雪,在手里团了团:“你俩还点上菜了,说飞升就能飞升的吗。”

    “就是。”春悯附和道,“我——呸、呸呸呸——嘶——”

    他话没说完,门牙就正中一颗雪球!

    “哈哈。”秋随荆翻了个身,趴在雪地上指着春悯笑,“要是我飞升了,第一个就点你,叫你给我做牛做马,累不死你这懒汉!”

    春悯抹了把脸,把嘴里的雪呸干净了:“毛病,不点自己媳妇儿点我,谁家——诶!喂!”

    又是一颗雪球迎面打来,比方才打得还用力!春悯连忙躲在树后,弯腰也团起了雪,听到动静,立马扔了出去,口中念念道:“做牛做马不能,当三毛还是可以的,今个儿就让您见识见识驴大爷的神威——”

    “啊!”李十五兜头被砸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气愤道,“我还想帮你来着!”

    秋随荆坏得很,立时轻步跑来,往李十五的领子里塞了把雪,在李十五的惨叫声里同时大叫道:“春悯!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师兄怎么你了!”

    春悯看着秋随荆狡黠的笑容瞠目结舌:“……您是越来越坏了,这缺德事儿能是我做的吗?”

    这缺德事确实更像春悯做的,李十五气死了,低头拿起一捧团也不团就往春悯身上砸。

    春悯也不管了,刨土样的四处挖雪,头还没抬起来,那边李十五和秋随荆又掐上了。李十五狂摇秋随荆站着的那棵树,抖落的雪屑浇了两人满头,立时又燃起了新的战火,春悯大呼痛快,手下也一点没慢。

    三个人在小莲山上你追我赶,觅食的野兽纷纷退避三舍,惊起的雀鸟点过这碧空如洗的天际,枯枝覆雪,几株小芽自雪下钻出,那是今年春早将开的花。

    同月,竺苍大败东纶,西南边境埵江郡失守。

    同月,北部窨決进犯。

    次月十五,正照四十三年,嘉兴皇帝驾崩。

    次月廿一,鬼蜮神冢谷易主,酒照杀判官而代之。

    三月,合会召开。

    三月十五,若干邪修大闹合会,致九死十三伤。

    三月廿二,合会通过三项决议,三项决议均不对外公示。

    四月,中青剑试的参试人员全部回到中青,至剑试结束前,不得外出,也不得退出。

    在被近乎软禁的三年间,他们几十个少年人似在黑夜里被驱逐的一群羊羔。不见前路,也看不清后面执鞭之人是谁,只是茫然地、拼命地往前跑,这期间或踩踏了彼此,或从彼此身上汲取过体温来度过这寒夜。

    他们急于冲破这黑暗,去望见那尽头的光亮。

    “如若明日剑试时,我等的头顶落下一颗天外飞石。”万相坐在盘愚殿前的长梯上,望着金乌西沉的天际,叹息道,“此地便是我与诸君的坟冢。”

    “若地下相见。”万相用拐杖杵了杵地,“我便请诸君喝一杯,以尽师生之谊。”

    那是长夜之前,寒鸦的最后一声啼鸣。

    ==========作者有话说:==========

    *叶绍翁《游园不值》

    *葛洪 《枕中书》

    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春悯。”

    “春悯。”

    朦胧间, 春悯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姓名,他竭力分辨那是谁的声音,浑身却似被千钧压顶, 动弹不得。

    待他终于得以自梦魇里挣脱时, 那声音却已不见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

    鼓声恍若雷霆万钧, 秋风送爽,旌旗飘扬。

    自盘愚殿殿门起,每十步便竖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两条辫子样的的麻绳,状若双穗, 绵延百里而去, 连北边的定山覆雪上也扎着这长杆, 一路翻过了山巅。

    宽阔的演武场里,但见两侧严正以待的隽夭门长老, 台上持旗静候的万相, 不远处驻足观摩的百姓, 唯独不见这剑试决至最后一日,就要上台的四名修士。

    长老个个面沉如水, 掌门位的陆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眼看着万相在台上昏昏欲睡,一长老焦急地看了看沙漏,对陆旷急切道:“齐居贤和成大器都已比完了, 陆不苦和秋随荆为何还没来?”

    陆旷贵为掌门, 对门中重金请来的长老却贯来是低声下气的,闻言忙擦着汗弯腰道:“是是是, 我已经着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人呢?”

    人呢?

    这的确是个要紧的问题。

    合院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山间林鸟惊飞, 池塘里的游鱼霎时藏在了荷叶之下,掖边的鹅卵石跳得满地都是,两道身影似离弦之箭,自倒坍的合院间飞出。

    一人头钗双蝶髻,身穿青织罗裙,两手提斧,身姿似灵鹿般跃出。轻踏将倾的飞檐一脚,腾跃再升,随即骤然出手,将双斧齐齐抡出,画出两道圆弧直追对面那人的背身!

    对面那人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单脚点在树顶一叶上。斧头破风而来,掀起秋叶簌簌,他当即转腕横剑,背身一挡,卡住了斧头的转轴,随即借力推出,打向另一把斧头,便听锵然一声,鬼头铡相撞,碰出一片火星,荡出的灵力掀起整片林海动荡!

    狂卷的罡风吹得那黑衣人的半披发散如名家狂草,翻飞在玉扣纸一般白皙的脸上,一双柳叶眼垂眸似弦月,再抬眼时,一片被一刀两断的秋叶在他面前落下,倒映在漆如点墨的瞳仁中,个中艳丽堪称惊心动魄,恍惚鬼怪画皮,妖魔化形。

    好在陆不尽是个油盐不进的,见一击不中,双手在身前交叉,两斧骤然斧柄相接,旋似风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枝叶尽断,眨眼又逼至秋随荆身前!

    “有完没完?”秋随荆冷脸道,“你一介手下败将在此纠缠不休,意欲何为!”

    陆不尽一言不发,抿唇后仰,指剑灵丝牵引着鬼头铡劈向秋随荆,秋随荆侧身躲过,眼里寒光毕现,骤然抬手震出一掌,将那斧柄相连处震断,剑尖精准地穿过斧身上纹样的空洞处,一箭双雕,再前穿猛刺,使出推酒剑法的第四式——换盏,便见那两柄斧头骤然分开,划过圆弧,朝着陆不尽飞去!

    “又是这招!”陆不尽咆哮着翻身下屋,吊在房梁上避开自己的斧头,“你们推酒门的剑法来来去去就这么十式,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秋随荆背剑身后:“对付你够了。”

    “你——”

    “陆不尽!”便见一人竖着高马尾,一身白衣劲装,腰胯长刀,站在屋下厉喝,“给我滚下来!”

    陆不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从梁上掉了下来,两柄斧头深凿进断裂的木柱上,又一座寝屋轰然倒塌。

    “姐……”

    陆不苦走上前,还未开口,抬手给了陆不尽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陆不尽霎时偏了脑袋,白嫩的脸上浮现出掌印。

    陆不尽像是被这巴掌扇懵了,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不苦是动了真火,揪住陆不尽的衣领暴喝,“你拦着秋随荆,延误决赛日程,误了倏山仙的时辰,你有几个脑袋来谢罪!”

    “我不是……”陆不尽下意识便要反驳,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拿不出半分气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你赢——”

    陆不苦没有半分疼惜,反手又是一掌。

    “今日我若输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又算什么!你拿我当什么!”陆不苦猛地推开陆不尽,“我尚未投子认输,你便想着替我掀局作罢,你到底在作贱谁?难道你觉得这样叫我赢了,我会高兴吗?”

    陆不尽梗着脖子,满脸通红,豆大的眼泪唰唰往下流,脑后的蝴蝶一颤一颤的,像是就要飞走了一样。

    “你多虑了。”秋随荆从树尖跳下来,收剑回鞘,朝着南面演武台去了,“只一个陆不尽就想拖住我,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陆不苦深吸一口气,拱手向秋随荆致歉。

    “不必放在心上。”秋随荆道,“走吧。”

    “今日便是最后的胜负了。”

    演武台周围人声鼎沸。无缘最后角逐的弟子们坐在最前面一排,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状若春悯,与周遭的热闹差距甚远。

    秦闯缩在自己的白鳞长袍里,见不到脖子,单露出一个头来,竖瞳四处张望,半晌阴恻恻笑道:“那两人不来,这机会怕不是要落到你头上了。”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皱眉,清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不必。”

    “这可是给倏山仙当奴才的机会。”秦闯斜眼道,“真不想?”

    “……注意言辞,是侍神童子。”齐居贤板正地端坐着,头上的簪花繁盛,一身青袍迎着日光,恍惚似清波绿水,缓缓流动,与其严肃刻板的表情极不相称,“若我是剑试的第一,自然想得此殊荣,但我既然已经败给了他们,那无论他们来或不来,我都已无缘此位。”

    秦闯“哈”一声:“你也不去,那岂不是让成大器捡了便宜?”

    他说着探出身,朝隔着两人的成大器说:“怎样,你想去吗?”

    成大器光是坐在那里,便已如一座铁器堆叠的小山,肌肉盘虬,身高九尺,只脸看着圆润柔软,他闻言脸一红,手指绞在了一处,细若蚊吟地说了声:“想。”

    “这么小声,瞧着也没多想。”秦闯自顾自道,“你们都不想,那岂不是轮到我了?”

    齐居贤淡淡道:“你前面还有个陆不尽。”

    “她不也没来吗。”秦闯翻了个白眼,“就是该轮到我了,嘿,到时候你们见我,是不是还得称我一句仙尊?”

    他越说越美,忽然脚趾头一疼,叫了出来!

    只见身旁身着黄袍戒衣,头戴五岳冠的李十五猛踩了一脚他的脚背,怒道:“随荆一会儿就来!你别肖想了!”

    秦闯立时横眉:“横什么?真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秋随荆这还没攀上倏山仙你们推酒门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万一他——”

    话音未落,便听喧闹的人群奇奇惊呼起来。他们抬眼望去,便见两道人影先后御剑飞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轻盈似落雪般落在了台上。

    “啧。”秦闯咂舌,“陆不尽那废物。”

    按理说这么远,台上的人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的,可陆不苦像是有所感知般朝着他们看来,目光扫过,随后落在秦闯身上,锋利非常。

    “……瞪我干什么。”秦闯把脖子缩得更短了,“我不就说了两句吗,又不是我拿的主意。”

    李十五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齐居贤了然道,“约莫是撺掇着陆不尽去坏事了。”

    李十五立马抄起手上的书册往秦闯头上砸,愤怒道:“你怎么这么坏!”

    秦闯干脆缩进了袍子里,他的骨骼异常柔韧,整个人像条蛇样的盘了进去,就留了点声儿在外面:“我可什么都没干,那是陆不苦自己的主意。”

    “我说他们怎么会来得这样晚!”李十五愤愤地将书册摔到一边的空座上,随即一愣,“话说春悯去哪儿了?”

    “谁知道,今早就没见着。”

    尚未讨论出结果,一串急促的鼓点响起,万相在台上瞌睡了许久,这会儿才慢慢站直,看向了站在他两侧的二人。

    历尽三年的折磨,万相的这群弟子,除却陆不尽没有一人打自心底敬他,其中秋随荆和陆不苦对他尤为抵触。

    两人对立着,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万相。

    万相也不以为意,一手支拐,一手拍了拍陆不苦的肩,笑道:“你心性坚毅,良善正派,我是一点没教透的,但这样也好,对敌最忌犹豫不决,无论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走到白,总归能一头走下去。”

    陆不苦拍开他的手,拧眉道:“今日过后,我与你再无交集。”

    万相笑笑,转而看秋随荆。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切勿踌躇,切记举棋不定。”半晌,他只是低声说道,“太平盛世的君子可叹,可有时候与生俱来的残忍也是天赋。”

    “说完了吗。”秋随荆垂落似剑影的眼睫阴影倏忽抬起,眼瞳自发间刺向万相,“该开始了。”

    “是该开始了。”

    万相拄着拐杖,慢慢地退出演武台。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他话音方落, 陆不苦骤一昂首,秋随荆略一低眉,随即两人恍若原地消失——再一眨眼, 已然短兵相接!

    锵然一声震颤, 平地风起扬尘。

    秋随荆的铁剑率先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他面色不动, 双手持剑再推,斥恶刀的刀口却在他的剑上咬出一丝裂缝。

    “你该换把剑的。”陆不苦道,“凡铁弗如斥恶远矣。”

    秋随荆骤然竖起剑身卸力,由着斥恶刀朝自己砍来,右肩前送, 将铁剑上抛——自身如燕雀展翅, 将将自陆不苦的刀背上滚过, 随后左手借剑,朝着陆不苦的脖颈直刺!

    陆不苦的刀被秋随荆压了一瞬, 再要抬起格挡已来不及, 只能足下点地后撤, 堪堪避过这一记直刺!

    短短几息,便已过三招!四下无不惊诧, 抚掌惊叹!

    那剑上的裂痕成了豁口,秋随荆二指抹过,又轻敲剑身——凑合能用。

    “既是我选的这把剑, 胜负便系于我一身。”秋随荆挽出一道剑花, 起势道,“不必替我忧心。”

    陆不苦认真地看他:“你心情不好, 是因为春兄一大早不知所踪,没来为你践行吗?”

    秋随荆立即道:“不是。”

    “我觉得是。”

    “……你打是不打?”秋随荆拧眉道, “我出招了!”

    言毕横剑身侧,左手在身前捏咒,霎时四道剑光竖在他身前。

    陆不苦一愣,立马提刀格挡:“你何时——”

    “去。”

    言毕四道剑光如离弦之箭悍然飞出!陆不苦且退且挡,斥恶刀舞如蛟龙出海,腾跃翻飞,与那四道剑意在瞬息间交战数十下,剑光灿若长虹,擦出的火星更是刺目。

    秋随荆自不会干站着,几步踏前自那剑意间闪身,陆不苦的眼如弹珠般在眼眶中弹跳,竭力捕捉秋随荆的动向,越动越快,紧接着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坏了!

    秋随荆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野里消失,陆不苦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提刀格挡——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四剑归一。

    艳阳当空,烈日灼目,四道剑意在那强光中聚合,汇聚在那把铁剑之上。

    黑影似苍鹰扑兔,自上而来。

    陆不苦的脖颈触到一丝凉意,她的眼对着日光睁不开,须臾泄气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待再打开时,秋随荆一手持剑,一手背后,侧身对着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

    陆不苦苦笑,抬手示意认输道:“你用了几成力?”

    秋随荆也笑:“文试时用了十成。”

    “那这剑试怕是不到五成。”陆不苦叹气道,“文试前还是应该再多熬几个大夜的,那道策论若是能答满,或许还有望在文试超过你。”

    秋随荆道:“的确,毕竟我文试前一个月没合过眼。”

    陆不苦愕然地看他,随即松了松肩膀,释然地将刀收回刀鞘:“……我想我恐怕输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彻底。”

    看台响起一片略显敷衍的掌声,排头的那几个更是一脸没趣。秦闯露出个头来,咬着指甲道:“没意思。”

    李十五站起身,眼含热泪,将巴掌拍得震天响,闻言扭头道:“你想怎样?”

    “我想他俩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秦闯冷笑,“然后顺到我去当侍神童子。”

    无论他们怎么想,结果已定,秋随荆就是中青剑试的胜者。这三年来的所有折磨和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秋随荆反倒没有自己想象得激动,或许是因为过程太平淡,又或许是获胜之后的未知仍然叫他喘不过气来。

    之后会怎么样呢?

    秋随荆不自觉地放空了自己,神游天外。

    剑试只有隽夭门的人围观,几大仙门都没派人来见证,若是听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拿了第一,他们认不认?

    虽然自己得了剑试的第一,但倏山仙会不会有别的想法,选了别人去当侍神童子?

    飞升之后,他作为点化仙,还能时常来人间吗?

    倏山仙的点化仙必然千古,春悯他到现在还是个破土境,最多活个七八十年,那七八十年之后呢?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应当是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秋随荆看着自己那柄豁口的剑,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略显迷茫的眼睛,心想,自己似乎总是无法纯粹地高兴,也没法纯粹地悲伤。

    春悯那没心没肺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思及此,秋随荆猛地抬头,四下寻找春悯的踪迹。

    还未将看台扫完,万相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跟我走吧。”万相说着转身,朝着长阶走去,“去给倏山仙掌掌眼。”

    秋随荆一愣,喉结滚动,随即略显局促地跟了上去。

    长阶上新铺了正红色的地毯,地毯两侧绣着金边杜鹃花。盘愚殿两侧的古榕飘了黄叶下来,打着胡旋落飞过扎着双穗的旗杆,又落在那杜鹃花旁,掠过秋随荆的鞋面,又一路往下飘去。

    那风不似北风,不似西风,倒像是似从盘愚殿中来的。

    秋随荆面上不动,手指却攥紧了衣袖。

    “我从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在巧来大师门下受戒。”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万相忽然开口,提起自己的往事来,“那会儿我便是门下最顽劣,最闹腾,又最没有悟性的小沙弥,可你说怪不怪,偏偏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顽童,才最惹人喜欢,谁都瞧得出来,巧来大师对我是最上心的。”

    秋随荆不愿让万相看出自己的紧张,假作镇定,四平八稳地接话道:“并非是顽劣才叫人疼,而是有人疼的才敢顽劣。”

    万相便笑:“瞧得出这层的,想来你在门中不太讨喜。”

    盘愚殿的大门已从那长阶尽头浮现,还是那挂了满室的珠串,雨露般透明清亮,随风摇曳。

    “继续说。”万相拄着拐杖,艰难却平稳地往上一节一节地前进,“我自负少年英才,二十岁苦修之时,曾不自量力前往鬼蜮,那鬼主婆娑与蝉陀宗有旧,竟没杀我,只叫我少了条腿便放过了我。如今想来,我那样自寻死路却捡回一条命实属三生有幸,可当时的我却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的结果,心生魔障,恨意滔天,再修不了渡人渡己的佛道,于是自佛门还俗,当了个散修,立志杀尽天下邪祟,不再有人尝我今日之苦痛。”

    “也因着这份过往,我在漫长的诛邪之行中,误打误撞有所感悟,三十岁时便入了修罗道。”

    秋随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总不能是炫耀他三十岁才入道,也不可能是炫耀他入道十年还没悟道的事。

    “三年前,巧来长老找到我,问我,可有领悟。”

    “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我早就悟道了。他闻言便流了一滴眼泪,那是佛门的慈悲泪,还是对我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的父母泪,我也分不清了。总归是为我哭了,随后告诉我,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他说,我已做尽生杀事,却仍不见悟道,那便是心怀仁还不够。”

    “我问他如何怀仁。”

    “他答,舍身饲虎。”

    秋随荆问:“我等是虎?”

    万相迈上了最后一步。他只有一条腿,总是拄着拐杖,于是肩膀连带着头颈,也总是一边高,一边低,远看似个错落的山峦。他抬起头,注视着那哪怕白日也灯火通明,珠帘闪烁的盘愚殿,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

    “不。”他说,“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

    “进去吧。”

    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于是开口道:“你最像和尚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像在打机锋,可又打得不好,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

    “……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

    “拜你所赐。”

    “哈。”万相怪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天道有眼,地上的人也没好心,我不能多说,但我这般对你们,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

    “我见你们的第一日,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不信,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方这样揠苗助长,放手一搏。”

    秋随荆皱眉:“越说越糊涂。”

    “有种别让我解释,叫里头那位解释。”万相摆了摆手,已是转身离去,“当着他面说,莫打机锋,把话说清楚了。”

    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他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在门前拱手弯腰,朗声道:“推酒门弟子秋随荆,拜见倏山仙!”

    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进。”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很年轻。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何时找你?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原来有这等事。”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仰起头,像是在享受今日的艳阳。

    “钱状!”长老怒道,“归座!

    钱状慢慢地睁开眼,偏头看向那长老,笑道:“坐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什么呢你?”

    “我说我坐累了。”他说着,又慢慢蹲下去,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眯着眼又看太阳,“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长老见他一步都不动,立时火了,“噌”得站起身来要拉人,钱状却忽然道:“长老也休息一会儿吧,就快结束了,别在最后的时候都在生气。”

    长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倒是一愣,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顽劣不堪的坏孩子,还是个懂得体恤师长的好孩子。

    “……遴选尚未结束。”长老咕哝了会儿,软和了语气道,“若是累了,也可先行回去休息。”

    钱状摇了摇头,低头去翻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黑药丸葡萄大小,在日头下竟也没有一点反光,他站起身,踮起脚,将那黑色的药丸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将其送到天上去。

    “已经结束了,就是现在。”

    他说着四下看看,仿佛在找谁,随后张开嘴,将那药丸吃了进去。

    “生死皆虚妄。”他含着那药丸,在咬碎前最后道,“对吧。”

    还没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十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他回过头,便见姜荏后侧那人手中也拿着一颗黑色的小球,跟钱状手上的一模一样,仰头便塞了进去。

    李十五最后看到的是那人一边笑又一边流泪的表情。

    冲击比火光来得更快,那人的面孔变形,紧接着迅速炸开,如被无形的球体自内部撑破碎裂;看台的地貌在一瞬被改写,焦黑的地面深凹下去,疾风和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李十五的脸几乎被撕扯开来,而后眼前一闪——

    一道金钟印随钟磬音响,悍然落地!

    李十五再睁开眼,却见万相站在他身前,单脚站立,一手立掌施礼,一手高举那根拐杖。

    只见拐杖上的枯木皴裂,露出一丝金光,再层层剥离,竟露出了内里的一根锡杖来!那锡杖杖头扣四环,中部木制,底部铁造,他将那锡杖重重杵在地上,钟磬之音再响,另一道金钟印罩在了李十五身后!

    “什——”

    巨响如鞭炮般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时间整个演武场血雾弥漫,李十五跌坐在地,撞到了旁边的齐居贤——齐居贤一吓,立时抽剑,旁边的陆不苦忙喝道:“看清楚了!”

    爆炸停了下来,周遭黑烟弥漫,血肉横飞,演武场的地砖被炸的四分五裂,金钟阵一撤,那混合着火药和血腥味的黑烟便滚滚涌来,李十五后退一步,捂着嘴蹲下吐了出来。

    “钱状!”一旁的姜荏撕心裂肺地喊着,踉踉跄跄要冲出去,万相两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一脚踹上了她的膝窝,叫她当场跪了下来,冷冷道:“不想死就别动。”

    黑烟渐渐散去,满目已成疮痍。不知有多少人吞下了那丹药爆体,侥幸没有遭难的也正四散逃窜,场面混乱不堪。陆不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旷方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富态的男人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远远地冲她喊道:“不苦!”

    陆不苦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齐居贤强作镇定,看向万相:“你早有准备,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万相草草作答,“但不能说。”

    “什么意思”

    “会被劈死。”

    秦闯:“啊?”

    万相:“别吐了,要来了。”

    李十五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闻言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还不知道什么要来了,便听天边一声声尖锐的鸣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排巨鸟呈一字自天空飞过!那鸟翼展约三丈,遮云蔽日,翼上又有一排空洞似笛孔,扇翅而过时,便听数十道高低不一的鸣啸如山风呼号的回响,在中青城上空亡灵般徘徊。

    那是食骨风鸟!

    “怎会有妖物入城!”齐居贤骤然睁大了眼,“从哪里来的!”

    “……东面。”秦闯一双竖瞳在眼眶里震颤,“怎会是从东面!”

    东面有秦家的哨所!这群妖物怎可能跨过秦家山过来!

    秦闯当即推开一旁的李十五,没命地往东门狂奔!成大器在后面忙叫他名字,他头也没回,成大器便看向万相,万相歪歪头:“跟着去吧,蹲低点,别让风鸟发现了,然后都去看看。”

    李十五和齐居贤立马追着秦闯走了,陆不尽猫着腰到了陆旷身边,姜荏爬到了钱状方才炸开的位置,成大器略踌躇一步,还是小心翼翼问:“看什么?”

    万相用锡杖的杖头敲了敲成大器的脑袋,叹道:“现实。”

    //

    陆不尽被陆不苦扇了两巴掌,自己回屋子哭了一遭,等眼不红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出了房门。

    她在院子里晃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演武台。

    陆不尽检讨之心并不多,但也后知后觉晓得了陆不苦是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对其他人向来是既不认错也不悔改,可是向陆不苦认错却不一样,她不觉得跟姐姐道歉是丢脸的事,她只是有点记恨姐姐为了别人打她。

    日头晒得前院的大石头跟炕样的热,七扭八歪的假山立在银杏树下,落了满头的金发。陆不尽拾起一颗石子,愤愤地朝着那假山打去,一块儿接一块儿,清脆响亮的泄愤声在无人的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颗银杏树的枝叶忽然动了起来。

    陆不尽回头,疑心是松鼠,又弯腰捡了一颗石头往树下跑,抬头一看——却见春悯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喂!”陆不尽大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悯睡得很沉,她喊了好几句,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叶间落下的碎光打在他眼底,晦暗不明,光影斑驳,那身灰袍在光下也显得明亮,扭头循声看来,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看她。

    陆不尽被那斑驳的光晃了眼,竟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格外璀璨,一只眼却像个空框,叫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却发现那只璀璨的眼睛不是碎了,而是含着一滴泪,一垂眼,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睡了?”陆不尽踹了踹树干,几片细伶伶的秋叶飘到了春悯的腿上,“做什么白日梦了哭成这样?”

    春悯的神色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空洞,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抓起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着,须臾道:“……梦到了一条河。”

    “河?”陆不尽歪头道,“什么河啊。”

    “忘了,河边到处都是尸体,我也认不出来那地方原本该是什么样了。”春悯松手,叫那叶子飘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趴下了树,嘟囔着,“话说我怎么跑这睡了?”

    “这谁知道啊,秋随荆和我姐都该比完了。”

    “您怎么也没去?”春悯说着,又眯眼道,“欸呦喂,脸怎么了?”

    陆不尽的脸看不出巴掌印,但还有些肿,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要你管!”

    春悯揣着手,眯眼笑道:“旁人可不会扇您巴掌,这是您姐姐亲自动手的?”

    “你——”

    嘭!

    气浪扫荡林海枯枝,银杏摇落,恍惚如一刹冬风摧枯拉朽而过!两人同时拧头,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绵的爆炸声如鞭炮般接连四起,激荡整个山林树摇不歇!

    “……从演武场的方向来的。”陆不尽捂着耳朵,哪怕她再怎么盲目崇拜陆不苦,也知晓这动静不可能是下五境的人弄出来的,“是倏山仙吗?”

    “那这位也太夸张了。”

    或许是因为刚做了个噩梦,春悯发现自己莫名有些心悸:“走,去演武场看看。”

    两人先后跑了过去,才在中途,忽然听见天空又是一阵鸣啸,春悯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陆不尽猛地一扑,匍匐在了草地上。

    “嘘。”陆不尽一手按着他脑袋,一腿屈膝压着他的脊背,擒拿般死死按着他,自齿间露出些气声,“吭一声咱俩就得死。”

    春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志怪类的也不少,那动静如排箫在空谷齐奏,他虽没见过实物,闻言也立马知晓头顶上那是食骨风鸟,立马屏息装死。

    怎会有妖物入城?

    守城的修士呢?三面的哨所为何无人来报?

    方才演武场的那动静是——

    两人都没有跟一群风鸟为敌的能力,只能静候它们飞过去。待那萧声一歇,两人无需多言,径直跳起往演武场跑去。

    才远远看见演武场的模样,便见火光漫天。

    那火烧得有如一头自海潮里跃起的巨鲸,朝着天空盘旋的风鸟扑去!风鸟集群,翼中空洞传出的魔音带煞,与那汹涌的火焰撞在了一起,它们盘旋错落,时高时低,奏出一曲不成调的悲歌,火焰在那曲调里被压得越来越低——

    只见站在火焰中心行诀的秋随荆单手甩剑,将火诀刺进剑中,又二指竖起,低头念咒,随即凭空催出一道巽风,吹得他墨发狂舞,焰势高筑,立时反扑回去,似猛兽擒咬住那鸟妖的颈子——

    秋随荆扯出一张符咬在嘴里,踏剑飞身,乘风而上,踩住一鸟妖的头顶再翻高,倒悬凌空的刹那,红艳的唇舌吹出符纸,随即立时喝道——

    “惊雷三望雨,行我叱咤令!”

    一道雷诀令下,当空一串电光闪过,躲着火焰高飞的几只风鸟霎时被击落,摔进火海之中!

    秋随荆的背后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惨白的惊雷,他穿着纯然的黑衣慢慢落下,似这二色间猝然出鞘的一把玄剑,锐不可当,新硎初试。

    他似寒鸦的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就站在一只鸟妖的尸首上,随后猝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呆了的两人。

    “倏山仙不知所踪,我出来时便已是这副模样。”秋随荆将自己的剑收进鞘中,阔步走来,“齐居贤他们去了东城门那边,陆不苦带着掌门和其他人去后山避难了。”

    他以为这二人是被这周遭的惨状吓傻了,缓和道:“先不必担心,你们也先去避难,我去城东看看情况。”

    陆不尽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凭什么?我又不比你们差!春悯一个人去避难就好了啊!”

    秋随荆看了眼春悯。

    他其实知道陆不尽比秦闯还强些,但从这里去避难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不放心只有破土境的春悯一个人去。

    “……那你们都先跟着我。”秋随荆盯着还似有些恍惚的春悯,认真道,“跟紧了。”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三人匆匆赶到时, 尚未靠近,便已听见涌动的叫杀声。

    城门洞开,轮值的修士七零八落地挂在城门的旗杆上, 最迅捷的妖兽已涌进城中, 春悯跟在秋随荆身后, 见那爽朗的秋晴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潮向着西面移动,不求比身后的妖兽跑得快,只求比旁边的人更快。

    一人眼见要被身后的狼妖追上,立时拽倒了旁边那人,自己再往前跑, 又听天上鸟妖俯冲, 连忙蹲低身体, 却又立时绊倒了身后的人,眨眼间人人踩了上去, 他被埋在最下面, 倒是没被鸟妖捉走, 却是活生生被踩死了。

    倒坍的屋舍下也不知埋了多少人,砖地上一片泥泞。

    满目皆疮痍, 春悯自知以自己的修为连赶路都不能分神,别过了眼,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妖群, 跟在秋随荆身后, 逆着人流从屋舍瓦顶上踏过。

    “城外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陆不尽朝那城门望去,外面的妖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 在狭窄的门洞里挤得快进不来,“这是——”

    “怕是有备而来。”秋随荆掌中剑嗡鸣不停,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先得想办法把城门重新合上。”

    陆不尽看着那朝城里疯狂涌进的妖兽群:“怎么合?”

    怎么合?

    三人落在了最靠近城门的一家商户屋顶,抬眼便见数十人在城门周边竭力杀妖。秦闯站在城门高处,不断地开弓拉线,空弦上已挂满了他手指的鲜血,血珠随着弦震弹动着,飞出的十数灵箭化形也带着些微的暗红。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可那神弓射出的杀心箭却如石沉大海,那妖兽无穷无尽,无论是被弓箭射死,抑或是被成大器投掷的巨石砸死几个,对于这浩如烟海的群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

    “现在这群妖兽境界不高。”春悯道,“智力低下,只会追在人后跑,但极为灵巧,若能将它们暂引出城门,或许能趁机合上门。”

    中青城的门上有陆旷当年斥巨资请来的宗师画阵,若能合上门,至少这些低境的妖兽一时半会儿是冲不破的。

    陆不尽望着那血淋淋的街巷,她最喜欢的糖水铺子前就堵着四只狐妖,正分食着几具尸首。

    她硬憋着哭腔在喉咙里打转,半晌咬牙道:“我去引。”

    春悯:“怕是没用,城里的血腥气已经冲天了,跟在你身后跑远不如往城里涌来合算。”

    “那怎么办?这么多妖兽,我们自己起的封阵脆得跟纸一样!”

    “先在主道上起个封阵吧。”春悯看了看秋随荆,“这些妖兽还不通人智,如果不绕路,强行破开封阵还要些时间。”

    他说完看了眼秋随荆,却发现秋随荆紧紧地盯着一处倒坍的墙垣,墙垣下压着一滩血呼呼的东西,约莫是被砸死后分食的人。

    春悯伸手在秋随荆眼前晃了晃。

    秋随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封阵。”春悯说,“在主道上先设一个吧。”

    “……嗯。”秋随荆应了,却没有动,急得陆不尽团团转:“你还愣着干什么?阵法就属你和姐姐学得好,你难道指望我吗?”

    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表情,须臾道:“您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秋随荆的眼睛仍然死死看着那墙垣下的血泥,血腥味里夹杂着肠道破裂的臭味,吸引着每一个临近的妖兽,那浓烈的气味之于人来说有如猛毒,对妖兽来说却能刺激得他们对着一滩血迹久去不散。

    “……尸体。”秋随荆抿了抿唇,缓声道,“搜罗尸体,从城墙上扔下去,吸引城门口妖兽的注意,一举阖门。”

    //

    这世上约莫人人都有某种天赋,只是大多数的天赋都能碰到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便已零落成泥。

    譬如苦痛,譬如残忍。

    中青城的城门落封,城门上的禁制也自行运转。所有人退回了城内,用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城内的妖兽围剿,隽夭门又组织城中百姓打扫城内的尸身,统一焚埋,以免生疫,重新清点人口户籍、库房粮食、灵石、桑麻布匹等数目,开隽夭门三殿以供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居,同时重建倒坍的屋舍。

    待终于能喘口气,已是小半个月后。

    今日是陆不尽和成大器在城门轮值,其他几人难得聚在一块议事。

    “今晨衙门才点清楚,城中死伤近千,想重建房屋的木料库存不够,又出不去城,短时间内隽夭门的屋子还得供百姓暂居,诸位……怕是还得这般忍耐些时日。”陆不苦连日奔忙,门中事务本就大多由她主管,中青城的庶务又压在她身上,若非是轻芽境的体魄,寻常人早该倒下了。

    她这样说,就连秦闯都说不出一句难听的。

    因为房屋得拨出去给百姓住,他们几人便搬进了一间房里。虽各有各的床铺,但十八九岁的人这样挤在一起,确实很不方便,更何况男女有别,日常起居确实多有麻烦。好在他们早没有了正常的作息,在这大灾祸前也半点提不起别的心思,除了陆旷心里有点难受,他们凑在一处倒没觉得憋闷。

    “倒是无所谓。”秦闯靠在门边咬指甲,“我只想知道救援何时能来。”

    他们出不去城,秦家山如今究竟是何种境况,秦闯不得而知。虽然有秦生坐镇,就围困中青的这些妖兽肯定是攻不上去的,但秦家山事先没有传来警戒,一直叫他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桌上的烛台一晃,灯芯软倒下来,躺进油里,立时起了火,一旁的李十五连忙浇了一壶水上去。

    屋内骤暗,除却李十五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外,不知为何人人都屏息不语,仿佛秦闯这问话触犯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按理说,早该来了。”齐居贤的声音在黑暗里率先响起,像是击碎了一层自欺欺人的薄冰,“中青剑试的次日,就该有人来将中青传消息。若是在外头看见了这里的妖乱立即回报,离得最近的风镜城在一两日内就该有人驰援。

    “现在二十多日过去,便是远一些的鸣泉宗都早该到了,可城门外还是只有那潮涌般的妖兽,而且那些妖兽里高阶的越来越多,还有些不知是闻讯而来还是早有预谋的魔修在城门日夜解阵。”

    李十五喃喃道:“难道中青并非个例?到处都已经……”

    陆不尽说:“这些日子全城的人都在烧香请神,城里的香都快烧干净了也没见到白玉京的影子,会不会是其他地方也遭难,把这些神仙都给请走了?”

    “自从倏山仙下凡以来,请神便一直格外困难。”春悯捏了火诀,把灯点亮,“除却十方圣者、一叶真君、泉泠真君、泽云圣者以外,各地都没有出现过其他神仙的记录。如果此事当真是早有预谋,怕是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姜荏一骇,抬眼道:“春兄的意思是,这些妖兽有白玉京的手笔?”

    秋随荆坐在春悯旁边,看着他细细挑着灯芯,接道:“怕是连倏山仙都脱不了干系。”

    齐居贤立时喝道:“秋随荆!”

    “喊我做甚?”

    秋随荆转头,蹙眉道:“难道喊大声点此事便与倏山仙脱得了干系?你自己此前不是也查过近些年的地方志,自倏山仙临世后便越来越少,这次他消失得更是突然,简直像是引诱我们来此,功成身退便无影无踪,他如何会无辜?”

    “那是三始神!”

    “如今连需要吃供香为生的神仙都请不下来了,那些始神连香都不必吃,你怎知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秋随荆站起身来,认真道,“我们得作好最坏的打算。”

    李十五扯着春悯的袖子,小心翼翼问:“什、什么打算?”

    “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秋随荆看向陆不苦,“城里的粮食能撑多久?”

    陆不苦捏了捏鼻梁:“时节不好,偏偏是秋收之前的这段日子,仓里空得很,还都是陈米,最多撑全城人四个月的口粮。”

    “城里香盛境的修士还有多少?”

    “剑试那天的自爆是找准了境界最高的几位长老,香盛境和成瓣境以上的一个都没剩下,门下弟子轻芽境包括我和不尽有四人,苞胎境的两百二十人,破土境的四百人。”陆不苦沉沉道,“秋兄,如今你已是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了,若可以,城防要务便交给你,我从旁辅佐,你——”

    “不必,他们是你们隽夭门的门生,我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他们未必信服,况且中青城防布局你比我清楚,战前易帅并非良策。”秋随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劝,接着道,“况且我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待时机成熟,我们总是要想办法出城求援的,外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不放心交给你们,到时候我必然是要跟出去的。”

    秦闯盘在门口,蜷缩着身子道:“哪个方向?”

    “西面,最近的宗门是虚邙河的生死门。”

    “再往西点就是你家了。”秦闯的黑暗里也视物无碍,阴恻恻地盯着秋随荆,“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秋随荆冷笑:“放心,就算真不回来,替你带句话让人给你收尸还是可以的。”

    “说到那日中青剑试。”春悯打断,“自爆的那些人可查出来历了?”

    陆不苦捏着鼻梁,对着灯下细看抄录的名录:“查是查出来了,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些只是受邀来观礼的中青城百姓。履历都很干净,也没有什么交集,全然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

    “这可不好。”春悯说,“若是查不出交集,那如果城中还有钉子,可就不好拔了。”

    李十五探头道:“钉子?”

    “就是细作。”

    “……不会吧。”李十五忽然打了个冷战,“这……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

    他话说一半,便想起了那日的钱状。

    “我会继续查看的,还有万相的下落我爹那边也在追。”陆不苦说,“今天大家先歇息吧。”

    各自散去,春悯也熬不住了,拎着水盆往暖泉走。时近中秋,月亮又圆又亮,落在暖泉泉涧里似流淌的碎金。

    他把盆放进去,端出盆水来,圆月大小正好地落在盆中,他像是捞起了一轮月亮。

    难得的乐趣叫他干看了一阵,才忍心动手搅乱了这圆满。正当他把水往脸上浇时,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不必睁眼也能开口道:“您方才不是洗过了吗,怎么还要过一道?”

    秋随荆停在他身后的树下,脚跟碾着地上的落叶,须臾开口问:“你还记得怎么用化形术吗?”

    “当然。”春悯搓着脸道,“您小时候在我面前得瑟的第一种术法,我能不记得吗。”

    “变给我看。”

    “怎么了?”

    秋随荆一字一句道:“变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也是种天赋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五)

    春悯不知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低声念咒,随即两个秋随荆在月色下互相对望。

    只见秋随荆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笑了笑:“不像。”

    “以前比较像, 那时候天天化成您的模样, 这些年不常变了。”春悯把脸变了回去, 擦干后站起身, 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秋随荆犹豫片刻,将那日面见倏山仙的事说了出来。春悯闻言奇道:“您是觉得我是倏山仙变得?”

    “他那天说话的声音。”秋随荆坐到了一处倾倒的树干上,慢慢道,“总觉得和你的很像。”

    春悯挨着他坐了下来, 傻乐了一阵:“退一万步讲, 化形术那么基础的小法术, 那倏山仙得多学艺不精才能连这都不会?”

    “单论这种小法术,难道不是你会的最多?”秋随荆松下气来, 身子一歪, 倒在春悯肩上, “你看的书又多,人又风趣, 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会觉得那倏山仙跟你有些像。”

    春悯闻言:“好端端奉承我做什么?有事求我?”

    “没有。”秋随荆在春悯的肩上蹭了蹭,垂眼掰着自己的手指, “我夸你你还不乐意。”

    “闹呢, 到底怎么了?”春悯伸手薅了把秋随荆的头发,“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不许。”

    “秋扒皮。”

    秋随荆又拱他一下。

    沉默片刻, 春悯终于听秋随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累了。”

    像是撬开了个蚌似的,春悯垂眼看他, 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头发:“瞧出来了。”

    “这怎么瞧出来的。”

    “现在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您和陆不苦在管,一边要守城,一边要安抚民众,调配城中事宜,这几天攻城的妖邪境界越来越高,还有前来解阵的魔修。可其实您连敌人究竟是谁,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都不清楚,还得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春悯说,“如果不是万相天天训练我们搏命,那一地血肉就够我们吐个两天了,您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大家都看着您,指着您,您不敢露怯,装得能不累吗?”

    秋随荆眨了眨眼,眼眶倒是干涩,就是鼻子有点酸,须臾道:“我不该让你们跟来的。”

    “李十五是我带出来的,您这话跟点我似的。”春悯吹了吹秋随荆头上落的片叶子,“现状还不算太糟,口粮还能供四个月的,城门上的禁制也还算牢靠,但大家都怕,怕我们困在这城中永远都出不去了。”

    秋随荆抬头道:“你也怕吗?”

    “怕死了。”春悯说,“早知道万相天天点我是为着这个,我就该好好修炼,不至于天天指着您救命。”

    秋随荆说:“陆掌门给的邻磁石你要日夜带着,一旦情况有异,立马碎石,我很快就来。”

    “唉,靠谱。”

    春悯伸出手,和秋随荆的手腕碰到一块儿,两颗邻磁石立马吸在了一起。春悯笑着瞧秋随荆极为认真的神色:“您放心,我肯定不能干舍身取义的事,就我这修为,想舍身取什么都困难。”

    “……那不一样。”秋随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能从中看出说谎的痕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轻飘飘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好像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亲疏之别。师父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无情道的人斩的第一情就是‘本我’,对自己的得失无知无觉,我看你第一眼时,几乎以为你是个已然入道的修士。”

    泉水叮当,氤氲的热雾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朦胧了一片秋夜疏星。春悯拨弄着两人吸在了一处的邻磁石,垂眼笑道:“那怕是师父看走了眼,我习不了无情道。”

    “我虽然亲缘浅薄,但总归不是孑然一身,您在我心里头就跟别人不同,哪来的亲疏不分?”

    秋随荆审视的视线乍然一滞,那双眼尾高挑的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呆呆地看着春悯。

    话是春悯说的,可说完了被秋随荆这么瞪着,春悯却又觉出一丝尴尬来,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诶,这就对了,您平常都是这样的,这几天您都把自己装成秦家学宫的老先生了。”

    说完又站起身,仿着秋随荆方才在屋里的语气,双手背后,尤为造作道:

    “您刚才在屋里怎么说得——‘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真气派。”

    “你作弄我!”

    秋随荆立马伸手要锤他,春悯早有预感,连忙撒开腿跑。

    暖泉水潺潺,映着月华如练,泉边的落叶和小石子在嬉闹间四处滚落,两人绕着暖泉跑,刚出的汗就被秋夜的风吹干,溅起的水珠零落,林间夜枭呼号,间杂着嬉笑嗔怒。

    一时乌云遮月,春悯眼前骤黑,连忙停了下来,秋随荆不防他急停,撞了上去。

    两声轻呼先后自幽处传来。

    踩落的鹅卵石滚进了暖泉之中。

    “嘶……”春悯的屁股膈到了石头,倒抽了一口气,尚未开口,便听到耳边传来秋随荆方才跑动后的喘息。

    秋随荆摔在他身上,两人的胸膛挨在了一处,约莫是才追逐打闹了一番,以至于两颗心脏跳动得都格外得快。

    春悯不知道秋随荆的眼里能不能看见自己,但自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更为鲜明,身上的重量,颈边的热度,耳畔的喘息,拂面的发丝,乃至于伏在他肩头的两只手的触感,都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明晰的模样。

    “……我认输。”春悯别过头,艰难道,“不笑您了,快起来。”

    秋随荆闻言动了动,却并没有起身,反倒是将头埋得更深,攀着他肩膀的十指越发用力。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春悯后来想想,此情此景实则甚为恐怖,跟话本子里厉鬼索命的场景如出一辙,可他当下没能联想到任何诡谲之说,只觉得烫,哪里都烫,哪里都叫他分外不安,以至于想将怀里显得冰凉的秋随荆揉进血肉骨骼之中,以解秋燥。

    林间有细碎的扰动,夜行的野兽在暗处吐息,只有二人间放纵的沉默在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秋随荆才慢慢地坐起了身来。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跨坐在春悯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悯。

    风动云行,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春悯睁眼,看见面前的秋随荆披头散发,浓墨般的长发上渡着层微光,圣洁而诡谲,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翻涌着近似杀意的情绪。

    “……春悯。”秋随荆开口,如堂上官断罪一般冷情道,“我想吃了你。”

    春悯:“……”

    春悯:“……啊?”

    “别告诉师父。”秋随荆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别让别人知道我这么坏。”

    “……我听说过有些人爱吃土的。”春悯艰难地笑笑,屈起腿来,企图让秋随荆别坐得那么下,“您吃人有的治吗?”

    秋随荆似乎误以为他想挣脱,双手按住他的腹部,弯腰凑近道:“有的。”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春悯手肘撑着坐起身,将秋随荆抱着往上坐了些,“您这些日子是把自己绷太紧了,都逼出病来了,明天轮值我跟李十五去吧,您好好休息——啊!!”

    秋随荆竟然真的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春悯倒吸一口凉气,“……您别是饿出来的病吧,早说啊,我午饭省点给——”

    话未说完,便听林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春悯还来不及推开秋随荆,就见陆不尽从林间窜了出来,大叫道:“粮仓起火了!”

    她喊完又是一愣。

    只见她俩同窗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抱在一起,秋随荆伏在春悯肩头,春悯把秋随荆揽在怀里,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

    陆不尽甚至在一瞬都忘了粮仓起火的事,气恼道:“你们在我家后山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陆不尽:春悯此人急色好银,我亲眼见过他意图苟合

    成大器:   确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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