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了护法之后,李窃月可把小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她美滋滋地搬进了更大的洞府,这可是个朝南开窗的风水宝地,日头能晒到日上三竿。
月俸也跟着翻了三倍,连饭堂打菜的大婶见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多舀一勺肉。
李窃月翘着二郎腿躺在新榻上啃苹果,腕间银铃叮叮当当响得欢快,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睡了贺新舟那一觉。
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天,宗主又把她传了过去。
“师尊啊,这次有何要事~”
李窃月拉着个脸,一副办完事就要继续躺平的扫兴模样。
宗主也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将一封烫银信笺塞到她手中。李窃月抬头一瞧,这上头画着一弯新月,居然是拜月教的标记。
“诺,拜月教送来了密函,他们圣女下月大婚,邀我宗赴宴贺喜。你如今是护法了,这事便交由你去办。”
李窃月接过信笺翻了翻,翻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珠一转:“难不成就是满教上下都穿着白衣服,天天对月亮磕头的那门派?咋有点神经兮兮的呢?”
宗主白了她一眼:“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古老宗派,祖传的月华心法厉害得很。你少给我口无遮拦,去了好好联络感情,别丢了合欢宗的脸面。”
“知道啦知道啦。”李窃月把信笺往袖中一塞,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说起来,宗主让她前去拜月教联络感情,也算是在这偌大江湖中抱团取暖。
别的教派都是名门正派,偏偏她们这合欢宗就是偏门邪道,连带着拜月教也跟着遭了殃。
哎,去罢去罢。
李窃月乘上宗主为她准备的快马,疾行一日,又乘了舟摆渡许久,次日才抵达拜月教的风水宝地。
拜月教总坛设在云梦泽深处,常年被雾气笼罩,远远望去宛如浮在湖面上的一弯白月。
李窃月乘着小舟穿行在芦苇荡里,水鸟扑棱棱从头顶飞过,耳边桨声悠扬,倒也惬意得很。
“啧啧啧,此地风光甚美,也不输我新洞府啊~”
遥遥望去,拜月教派了几人在岸边接应。
接引弟子穿着素白长袍,见了她便笑脸相迎道:“护法远道而来,圣子已在望月阁备下茶点,请随我来。”
“哪来的圣子?你们不是圣女大婚吗?”李窃月脚步一顿,生怕被这神秘的教派做了局。
弟子笑了笑,并不多言,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望月阁建在湖心最高处,四面都是琉璃窗,弟子介绍说,月升之时,便能看见满室的银辉。
“窃月,你来了~”
还没见到人,温柔清越的声音就先一步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李窃月步入阁中,只见男子笑颜清雅,乌黑长发编作一条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腰间,辫梢缀着一枚银月坠子,随着他侧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笑起来时,唇边的梨涡微微漾开:“好久不见。”
这人确实面熟,李窃月赶紧“呦”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你叫翡翠!不对,裴——裴——”
卡了半天,她也没想起来这人到底叫啥名。
“裴月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记性还是这般差。”
“好啊,裴月辞!”李窃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挤眉弄眼道,“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这劳什子拜月教圣子?我咋记得咱俩小时候不是在街头一起——”
“嘘。”裴月辞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唇边,冲她眨了眨眼,“往事莫提。如今我是拜月教圣子,你是合欢宗护法,你我平起平坐。”
“好好好,往事不可追也。”
李窃月心想,这么多年没见了,他的模样也没怎么变过。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春柳拂过水面。
想当年,他俩都在街头当小乞丐,这家伙脏兮兮的一团,谁知道洗干净了居然是这般好模样。
“你这些年混得不错嘛。”她毫不客气地往蒲团上一坐,拈起矮几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麻花辫也留起来了,还挺好看的。”
裴月辞则示意随侍的弟子们为她继续满上,好奇地打量着落在她腕间的银铃上:“你也变了不少,小时候只会偷馒头,如今将你们合欢宗的秘香用得可算是一个惟妙惟肖。”
“咳咳咳——”李窃月被桂花糕呛住,干咳几声,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都知道了吗!”
“拜月教的情报网比你想的要密哦~”
裴月辞托着腮,神色若有所思:“贺家小公子堕入无情道的事,不时便传遍了整个江湖。我可听说……是你干的好事。”
李窃月哼了一声,拍掉手上的糕屑,又取了一块新的:“这家伙他自个儿脸皮薄!多大点事,至于跑去修无情道吗?我都没嫌弃他技术差呢。”
裴月辞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麻花辫随着身体轻轻晃动,银月坠子也叮的一声碰在衣领之上。
“你啊,还是这般没心没肺。”裴月辞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李窃月被他这一下刮得摸不着头脑,她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太过于近了,嗯,她今儿也没穿的那般招摇,这不太对劲。
“……喂,”她偏过头,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裴月辞收回手,反问道:“怎么,睡了贺小公子一回,连我都不能碰了?”
“那可不一样。”李窃月挑了挑眉,“贺新舟是我精挑万选的纯阳之体,你是你。我可拿你当街头的好弟兄哈。”
“好啊。”
裴月辞的眼神暗了一瞬,再抬起时又是温温柔柔的模样,“那今晚拜月教备了接风宴,好弟兄赏不赏脸?”
李窃月本想说“赏”一字,心道又能蹭吃蹭喝了,话还没出口,俩人就被巨大的轰鸣声冲击在地,整个望月阁震了三震,琉璃窗哗啦啦碎了一片。
“你们这阁子建的也太脆弱了……”她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话说,怎么回事?”
裴月辞脸色骤变,从地上爬起就疾步走到窗前,朝外望去,一贯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无情道前来清剿了。”
李窃月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啊?该不会是来把我抓走,替他们的小贺报仇来了!”
“不不不,跟你没关系,你放一万个心。”裴月辞连声解释道,“无情道一向自诩正派,他们以清剿邪魔外道为由,近年一直与我教不对付。拜月教与他们积怨已久,今夜怕是有备而来。”
裴月辞回身便握住她的手腕:“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他俩还没把话说完,望月阁的大门便被一道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而起,李窃月瞧见门外月色下立着数道黑影,个个周身寒气逼人,身着无情道弟子惯常的装束。
而在这群人最前面,一道月白身影手持长剑,立在琉璃残瓦之上,衣袍猎猎,面如寒霜,那双冷潭般的眸子要把她给盯住个洞来。
“呦~贺小公子!别来无恙啊,哈哈哈……”
李窃月悄无声息地将腕子从裴月辞的手中撤了出来,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那个,老裴啊,我要不就先撤了!我有急事!”
“不许走。”裴月辞将她拉了回来,挑衅地望着一众来人。
李窃月尴尬的脚趾快要在地上抠出个洞来,只能和贺新舟大眼瞪小眼。
几日不见,他像变了个模样似的。印象里,分明她一逗,他那薄脸皮就开始挂不住地耳尖泛红。
人还是那个人,怎么立在月光下,浑身气压低得都能把这满池子的水给冻住呢?
想必这家伙还真有几分修无情道的天赋。
李窃月仔细一瞧,这无情道的功法显然已在他体内运转了数日,她能觉察到他身上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脸上也写满了生人勿近这四个大字。
唯独他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裴月辞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剜下来般。
“李窃月,你在做什么。”
这人终于冷冷地发话了,李窃月见逃不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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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地就往裴月辞身后缩——
也不知为什么,贺新舟越是用这种微妙的眼神看她,她就越是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
她心虚什么呀!她又不欠他的!
“贺小公子好威风啊~”她清了清嗓子,从裴月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半夜闯人家总坛,一剑就劈了我朋友的门,你们无情道行事都这么不讲究啊!啧!有失门风~”
贺新舟却直接越过了她的发问,直勾勾地盯着两人之间几乎要贴上的距离,拷问道:“他是你朋友?”
“对啊,朋友!来朋友这儿蹭顿上等佳肴,简直是天经地义!”
“那你可知,清剿拜月教是本道的宗门令谕,护法身为合欢宗之人,为何会在此处?”
一见贺新舟蹙着眉,一脸疑惑的模样,李窃月心里那股子想要调戏他的心思就盖过了恐惧,又占据了上风,理直气壮道:“人家圣女结婚,我来喝口来喝喜酒。谁知道圣子是我故交,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叙叙旧怎么了?”
说罢,又刻意往裴月辞身边靠了靠,就等着看他的反应。
贺新舟抿紧了唇,脸上满是不悦。他踏前一步,周身寒气逼人,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拜月教弟子纷纷后退:“你与旁人亲近之前,可曾想过你已招惹了——”
他骤然住了口,才知道方才究竟自己在意的是什么,最后只能冷冷吐出数语:“你可真是个薄情娘。”
李窃月挠了挠头:“啊?哪来的薄情娘。我吗?”
她不过睡了他一次,怎么就薄情了?她又没对他许诺过什么!这小公子讲不讲道理啊~
“贺新舟,你这人死板的很,不就是你情我愿的欢愉妙事~”
“今日我奉师命清剿拜月教,”贺新舟不再理会她,将长剑横在身前,逐字逐句道,“你若执意要护着他,便休怪贺某不念——”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某个旖旎的词藻就这般蹦了出来,却怎样也说口,被他拼命压了下去。
偏偏在这般剑拔弩张之时,裴月辞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李窃月身前,温声说:“窃月,退后些。”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贺新舟的神色,唇边那对梨涡浅浅漾开:“久仰贺小公子大名,有些事还要说明才是。窃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住口。”
清冷的面庞之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红晕更加明显了,也不知贺新舟是气的,还是羞的。
“哎呦呦~我见犹怜啊~”李窃月补充了一句,随即立马捂住了嘴。
只见他将剑尖抬了几寸,对准了裴月辞的咽喉,结结巴巴地威胁道:“谁!谁准你……提她小时候的事!你不许……挡在这妖女面前。更不许……不许碰她!”
两人之间的敌意更加浓重了,拜月教和无情道的弟子们各自持着兵器对峙,湖面上的雾气被杀意搅得翻涌不休。
李窃月傻眼了,虽说这清剿与她无关,她还是心道自己闯了大祸。
该死的,贺小公子明明修的是无情道,怎么这眼神比有情之人还要灼人三分?
“贺新舟,”李窃月总算从裴月辞身后站了出来,抬手按住了裴月辞的剑柄,“你跟我过来,我们谈谈。”
“谁要和你这妖女谈。”
贺新舟嘴上一句难听的没落,握剑的手则松了开了,半晌,别别扭扭地跟了过去。
“……你要谈什么。”
“你凭什么骂我薄情啊!”李窃月叉着腰,一脸不服不忿,“我李窃月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骂过呢!”
“我都和你解释过了,我和他只是故友!方才全是误会,误会好吗~”
贺新舟淡淡地立在月光里望着她,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一言不发地收了剑,转身朝湖畔的芦苇丛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自己跟上。别让那人跟着。”
是错觉么。
李窃月总觉得这家伙的怨气都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