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翻了翻身,发觉身下有个东西膈着手臂,她掀开铺盖,瞧见是一枚翠玉扳指。
将扳指捡起,她疑惑地看了看,只见那玉扳指内侧刻着个模糊的“日”字。
这玉扳指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普通老百姓会用的水玉,绝不会是丞相千金会用,怎么会在秦榆的床上?
桑榆思考片刻,想起在水里瞧见的模糊妇人身影——对了,那妇人指腹有一圈白!
可扳指一般是男子才会使用,妇人怎么……
桑榆摩挲着那枚扳指,口中喃喃道:“或许,这扳指与秦榆落水有关?”
她按了按眉心,脑中闪过刘烁刺死她时说的那句“林清家人,该杀”,不由得皱了皱眉。
林清府,应该被查抄了吧……
而此刻前院的正厅里,莫淇晚纤细的指尖正拖着一个玉瓷杯,里面是上好的龙井,但他手指悬在半空中,并未将香茶送到嘴边。俊朗的面容此刻因为略有疑惑而皱了皱眉。
今日这秦大小姐有些奇怪——
在他印象里,她体弱多病,常寻医问诊,怎么刚刚被搭脉时那般颤抖,像是害怕被人接触。而且她的脉象比起往日更平稳,完全不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之人。
平日里她喜爱作一些夸张打扮,为人却是比较和善,收养了一些猫猫狗狗在院子里。这么个万千宠爱、随心所欲的大小姐,怎么好端端就掉进了那偏僻的海棠阁池塘里?莫不是这落水的事,另有隐情?
一夜未睡好,莫淇晚忍不住揉了揉眼。
昨夜琦王府出事,太医院医官被紧急调去诊治,恰好刑部侍郎刘烁又被人用带毒的金钗刺伤,他深夜被喊到刘府里救治,好歹救回了刘烁的命。不过,有消息称琦王和刘烁都是被同一个人弄伤,那人还是个女子,身份与林府有关……
思及此,莫淇晚不由得皱了皱眉。
“莫医官,此次多谢你了。榆儿病弱,多亏你给她调理,近来身体好了不少。”
秦岚从门外走入落定在主位上,见莫淇晚盯着茶杯出神,他都坐下了,莫淇晚也没反应。
莫淇晚猛地回过神,看见秦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作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不敢当,这都是下官分内的事,谈不上‘多谢’二字。”
寒暄了一阵,莫淇晚才道别离府。
秦岚背着手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身青色医官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这莫医官是八年前前御史林清在游历川西时遇到,这事林清还曾跟众人讲得绘声绘色——那日大雨倾盆,林清的车架路过一座山,遇上了正在挖着坟坑的莫淇晚。
一个只有八岁的男孩,在大雨里专注地一铲一铲挖着泥,旁边还躺着一具早已僵直的男子尸体,场面十分诡异。
林清见状,停下车招呼他来到身前,一问才知晓莫淇晚是个孤儿,正在埋葬自己的医师师父。因觉得他可怜,林清便将他带回了京城,寻了太医院的老友尚好尚医官,说得了个学医的好苗子,让尚医官培养他长大。
八年了,物是人非。
林府府邸虽还在,里面的人却因为卷入贪腐大案都已被下大狱,就待明年秋后问斩,和莫淇晚一路平顺的仕途比起来,林府境遇实在是让人唏嘘。
秦岚叹了口气——今日早朝圣上龙颜大怒,因听闻昨夜琦王被新纳的小妾在洞房里刺成重伤,医官们忙活了一晚才保下他命来,只是琦王以后可能都不能言语和行房……
伤琦王的小妾是刘烁府里送去,昨晚已死在刘烁剑下。而刘烁早朝说起,那小妾也是林家人,潜伏刘府多年他也是昨日才发现,没想到她有谋害皇族之意,已经将她就地正法。
可秦岚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拍了拍身上的常服,秦岚步履沉稳地踏进府门深处。朱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满院的秋风和藏在阴影里的暗流,全都一同关在了这座深宅大院里。
接近傍晚时分,桑榆被在一旁说话的人声吵醒。
秦岚与王琴来看桑榆,悄悄说起今日听到的传言。
琦王正在家里闹,他口不能言,只能拿起笔一股脑地写了一堆胡言乱语的话,一会儿要让林家人立即问斩,一会儿要把那小妾从乱葬岗里拉回来鞭尸,还有要让圣上狠狠责罚刘烁遇人不查……
接着又说起秦榆落水之事,只查出来是秦榆一早故意甩开众人自个儿往那儿海棠阁跑,可能是在岸边玩,失足落下池塘里。
秦岚对这调查结果很不满意,秦榆怎么会独自到偏僻的海棠阁,那丫鬟婆子怎的没远远跟着?还有秦榆盒子里大量首饰不见了,仆人在池塘下边捞了半天捞了足足有七八只镯子,还有各种头饰,这又是为何?
他亲自出面狠狠责罚了照顾秦榆的丫鬟婆子,罚了月银又打发了几个人出府,又吩咐王琴要给秦榆配多几个可靠的丫鬟婆子。
王琴连连应声,又让秦岚派几个得力的护卫看着秦榆……
两人在那商量如何全方位保护自己的女儿,最后叹了叹气,终于停下说话声。
桑榆听得七七八八了,便适时睁开了眼,小声喊道:“爹、娘,你们来看榆儿了吗?”
王琴听得桑榆醒来,赶紧招呼外间的丫鬟进来给她梳洗。
秦岚则站在床边温声开口问道:“榆儿,感觉如何?”
看着两个陌生的、热切关心自己的人,桑榆有点不自在。
她从未享受过来自长辈的真心关爱。从前在刘烁府上,只有利用、没有真心,那所谓的长辈她都没见过几个,见过的也只会冷眼相待。
“感觉好多了,只是全身有点无力,估计是在池塘里用力挣脱那些个手镯、珠钗,脱了力……”
秦岚和王琴听了,互相对视一眼。
秦岚忽地问起:“榆儿,那些首饰,足足有七八个镯子,还有重金打造的珠钗,难道是你自己戴上的?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
桑榆哪里知道秦榆为何戴着沉重的首饰落水,只是觉得就算是秦榆也不可能会自己戴着一大堆首饰在府里招摇,还傻乎乎地一个人往池塘边跑。
这极有可能是有人给她戴上,为的就是让她沉到池塘里无法自己游上来,最好就那样溺死在塘里。
她“哎呀”了一声,假装头痛按了按额头,身子虚虚地往侧边一歪,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然后轻声道:“榆儿不记得了,但这首饰应当不是榆儿自个儿戴上去的,那多重啊……”她悄悄在背后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硬是给挤出了两滴泪,仿佛满是委屈。
秦岚和王琴面面相觑,桑榆脸上已经恢复淡淡粉色,看起来气色不至于柔弱至此啊?这一套动作怎么看着十分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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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岚咳了两声,道:“榆儿放心,爹爹必会查清这事儿,给榆儿一个公道。”
王琴在一旁连连点头。
二人又安慰了桑榆一阵,便吩咐丫鬟婆子安排好清淡的饭食还有准时喂药,说完这些这才离开了卧房。
桑榆被丫鬟服侍着穿衣,坐定在饭桌边。
不得不感叹,这秦榆可当真幸福,父母有权有钱,还如此爱护她,还有除了屋内这个丫鬟,门口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做事看起来井井有条,这排场真是夸张。
只可惜把秦榆推落水里的人至今没查出来。
不过,说不准那人以为秦榆未死成,还会策划下一次谋害。或许,可以来个引蛇出洞……
桑榆手肘撑在桌子上捧着脸,思绪万千。
忽地想起秦岚两夫妻说起琦王果真现在是不能言语和行房了,这对他而言肯定是生不如死了,还有他打算找刘烁的麻烦,若是当真这俩人狗咬狗,真想去看看笑话!
思及此处,桑榆呵呵地笑了出声。
一旁正在舀着粥的丫鬟兰儿忍不住道:“小姐,真少见您如此开心的笑。”
桑榆收了收笑容,捧起粥静静地喝了起来。
见自家小姐不言语,眉眼间少了以往的懵懂清澈模样,倒是变得深沉又冷静,甚至有些让人不敢靠近打扰的气场。
兰儿心中奇怪:难不成自家小姐像话本里写的,主角撞了脑袋便换了个性子?她摸着下巴想起了前几日看的一本话本情节。
桑榆吃完粥,又咬了几口点心,接着面不改色地喝了那碗莫淇晚开的药汤。
兰儿摸着下巴的手瞬间顿住,眼睛都睁大了,更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变了个人,从前的小姐喝一小口药就寻蜜饯,这会儿竟然面不改色地把药一口闷了,还仿佛没事儿人一样。
她默默观察桑榆的脸色,眼睛瞟了又瞟的。
桑榆见这丫鬟神情古怪,马上摆出了无辜状,眼睛一眨一眨问道:“兰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兰儿看着桑榆这眨巴的眼和刚刚那副冷静模样,一时语塞,连忙道:“奴,奴婢只是觉得小姐落水后起来好像变得,变得成熟冷静了,有些奇怪。”
桑榆一时无言,自己对秦榆不是十分熟悉,按照以往经验,秦榆应该平日里是比较娇滴滴、我想要就得到的千金大小姐吧?
她咳了咳,试着用娇娇的声音道:“我这不是落水撞伤了脑袋吗,还没彻底清醒呢!有些事甚至都记不太清楚……”说着一边虚虚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兰儿捂着嘴笑道:“小姐看着脸色红润,精神倒是还好,莫医官明日还会来,到时再给小姐看看脑袋。”
桑榆见周遭无其他人,也懒得演娇憨模样了。
还是先熟悉秦榆的生活环境还有通过这小丫鬟了解各种人脉关系吧,省得之后麻烦。
她擦了擦嘴道:“兰儿,带我去逛逛吧,消消食。”
兰儿扶着她迈出了卧房,往外走去。
傍晚夕阳的暖光洒满了这阁楼的松木地板,把桑榆的影子拉的很长,桑榆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立在外头的榆树,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身子,是被扔在哪个乱葬岗了呢,明日找个时间去看看好了……不过,看了又能如何呢?
只是她不知,自己的身子已被藏在了某处,并不在乱葬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