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则肃并不会因为老人看不见而懒于应付,面无表情。
他的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再有教养,那脸上的善意也在“软饭男”三个字下分崩离析,荡然无存。但很快又用着非常意外且几乎惊艳的神情冲艾葳扬了扬眉尾。
仿佛在说,还真是活久见了。
这怕是周则肃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词概括,艾葳歉意地扯了扯嘴角,准备给人解释。
结果奶奶训人的话又来了,“我就说啊,你这手怎么这么细皮嫩肉,一点茧子都没有,比我家葳葳还细嫩,原来是靠女人养的啊!”奶奶的五官皱得老高,褶痕里全是叱责,“小肃啊,作为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啊,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一天做三份工养呢,这说出去你的脸往哪搁,你们家的名声要往哪放?”
“这样,听奶奶的,你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夫妻共同努力,日子才能长久。再说了,女孩子上夜班,对身体伤害多大啊,妻子娶回来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薅的,懂了吗?”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悄寂了好几秒。
两位佣人阿姨在厨房瑟瑟发抖,咋就不小心说漏嘴了呢。
茶几上,上等瓷瓶里的美杜莎,在流动的室内风中,轻颤了下香瓣。
艾葳为什么那般爱她奶奶,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守到她百年之后,周则肃算看明白了。他旋即抬手摆了摆,打断艾葳的解释,应声道:“好的奶奶,明天就去找。”
“哎!我就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那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不是也该辞了?”
两个阿姨人好是好,可太费钱了,难怪葳葳在婚前从没跟她提起过小肃,原来是怕她不同意啊,这傻丫头怕是爱惨了哦!
如今,结了婚了还要养这么多人,简直作孽。
老人家一灰白短发,这会看着好似又白了些,人小小的,背脊轻微佝偻。
她的眼盲不是先天。
以前带着六七岁的艾葳去县城逛展销会,回来路上被车撞了,导致视神经受损。那时家里生活条件比现在还差,营养跟不上,慢慢的就瞎了。
紧接着,郭奶奶又长叹一口气,道:“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觉得如果不是她,这个家绝对不用请佣人。
偏偏老人家看不见,并不知道自己住的环境有多豪气奢华,周则肃怕是说破嘴“自己是个有钱公子哥”也没用。
最后只能让奶奶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证明实力,之后再看要不要辞退佣人。
老年人当然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届时如何取得信任,周则肃自有办法。
-
深秋的天,黑得越发早了。
结束丰盛的晚餐,星辰已环绕着玄月,缀满了星空。斑驳树影落在地面上,是深邃星芒最触手可及的时刻。
没剩多少休息时间,艾葳整理好毛毡工具,就要去酒吧上班。
“你,要和我一起去?”
晚八点半,周则肃突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一本正经地道,“嗯,软饭男已经不好意思在家等着上夜班的妻子。”
这话听似委屈,其实别有趣味,他像是还回味上了?
“真是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但落在艾葳耳里,心中的愧意愈发浓郁。周则肃闻言垂眸,静静看了两秒,随后立直身子,声线多了认真:“说笑的,有打算去那边坐坐。”
匪丽酒吧的VIP客户,这话听来倒有几分可信度,不过害他被说“软饭男”也是事实,“行,那我请你喝酒。”
周则肃倒没犹豫什么,很给面地应了一声“好”。
小县城的夜晚车流量不大,从周则肃家出发,也就几分钟。因为顾忌他的名声,艾葳特意让人等到酒吧开张才进去。
周则肃怎么都行,便在车里刷起手机。
银顶s680就停在路边,在夜色下泛着锋利的冷光,时不时引来路人关注。
直到第一个客人出现,他才下车迈进酒吧。
昏暗的楼梯随着脚步上升,渐渐沾染上七彩的光影,把来人身影拉的颀长,轻快的古典音乐自转角后,那扇大开的枪色铁艺门间,悠扬传来。
撩开半遮的深色门帘,目光所到处,一秒捕捉到正在给那位客人介绍酒品的艾葳。
墙上射灯刚好打投在她身上,像加上了几层滤镜,把本就漂亮的身形五官映衬得越发精美绮丽,黑色蝴蝶结软软趴在头顶,和刚从橱窗里活过来的洋娃娃没区别。
也许是身份的转变,周则肃第一次认真欣赏起身着女仆装的艾葳,忽而明白之前为什么会有人对她口出狂言。
五官生得漂亮,周身的气场净澈无垢的像瓶纯净水,一颦一笑能看出发自内心,一眼到底的真情实意。
这对消遣放松的客人来说,弥足珍贵。
相反,也会吸引一些欺软怕硬,心思低俗的败类。
“那就一杯巧克力朗姆。”
尽职尽责的艾葳在智能手持机上一顿输入,调酒师那边出来一张酒单。
就这短暂功夫,酒吧已经涌入好些客人,有男有女,有孤身一人,也有三五邀约。
艾葳趁这空隙朝某角落扫去一眼,确定周则肃已到,她快速去往收银台。正巧,田丽刚好也有话要说,一把拉上她的细胳膊,“小葳啊,人在那边等你好几分钟了,这次可多亏了他,你不得请人喝酒?”
“丽姐,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事,所以今晚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服务他一人了。”
“那必须的,快去吧!”田丽今天依旧一身旗袍,加羊毛披肩,整个人知性又妩媚。
因为艾葳特意打过招呼,周则肃一到就开始调酒,所以她能第一时间端上新鲜的特调,朝她的客人走去。
角落昏暗,不靠近并不能看清周则肃的视线在哪,或许一直在艾葳身上,也或许等人靠近后,总之艾葳来到近前,周则肃已仰头看她,“给我点的?”
“对。点了草莓奶霸利口加椰树椰汁,马天尼,龙舌兰日出……都是我认为比较好喝的鸡尾酒,你品品。”
艾葳没见他喝过这些,听说往日也是点得上千上万一瓶的名酒,所以她想让他尝尝口感不一样的特调。
周则肃家或许有白人基因?
冷白皮,五官非常深邃,线条走势清晰凌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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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用刀削斧凿来形容,灯光暗点,明暗之间,只要不笑,会比白天多出几分攻击性。
会让人生出,他脸上的温柔善意只是社交表象,难以琢磨。
艾葳轻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再道:“今天我请客,所以你不能再付小费了哦!”
周则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话罢,他长臂前伸至茶几,与此同时,艾葳的内心倏地“咦”了一下,没发现,他左手手腕处是有戴手表的,那造型一看就价值不菲,原来腕表前还有一条黄豆粒大小的灰褐色木系珠串。
或许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就来自它。不像檀香味,那应该就是沉香了吧?以他的身份,也只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极品沉香串珠。
“哪杯是,草莓,椰汁?”周则肃这时问来。
“这个。它是以龙舌兰为基酒,加入新鲜的草莓奶油以及醇厚椰汁调制而成,还是比较好喝的。”艾葳职业素养极高,短暂走神并没影响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给他点了一款听着非常适合女生的酒,周则肃的眼底划过抹好笑。他其实不好这口,每次点贵的仅仅只是为了捧场。
所以不管酒精浓度如何,口味又有多丰富,都接受。
周则肃顺手给艾葳挑了一杯。
“我不用。”
这是专门给周则肃点的,艾葳不喝。
“看我一人喝?”
并不安静的环境下,周则肃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边轻语,可简简单单一句反问,像是听出几分要求。
艾葳双手在大腿上搓了下,“那我再去点两样?”
“好。”
艾葳当即起身才朝吧台走去。
轻快的身影,像脑袋里正在播放着喜欢的音乐,是服务其他客人时看不到的。
“什么情况啊老板娘,那不是小艾吗,几个意思啊?”
不多时,某卡座突然响起一道不乏戾气的质问声,声音还在移动,以极快的速度朝艾葳靠近。
他像被忽视狠了,等不及要上前讨要说法。
一心装着“贵客”的艾葳,第一时间感受到有东西在靠近,在她下意识扭身看去时,人已离她两步之内,“好好好,连续来了三天都说你不在。行,那现在在了,为什么不让你来服务,看不起我怕我不给小费?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手上这酒就甭想送过去。”
来人一脸气急败坏,边说气越盛,艾葳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生怕对方打翻她手里的酒。
结果这本能动作像刺痛他的自尊心,直接上手扒拉,一副不把艾葳拉到自己位置服务自己,就不罢休的气势。
“砸他身上。”
艾葳可着急手里的酒,她目光慌乱地去找田丽,她知道她最懂解决这种无理取闹的客人。
几乎同时,她身后响起一道平静得似又静得可怕的声音。
“一会儿再调就是。”
说话间,艾葳托盘下的右手传来一热,大大的手心包住小小的手背,带着其手中托盘一整个倒扣在了对方头上。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在他声音落下的同时,偌大的酒吧响起一阵玻璃碎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