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87.第八十七章 为英雄备灾
    临川县以种赤粟闻名。

    深秋未到,田野已经泛红。穗粒在风里摩擦,远看像一层贴地燃烧的火。县城门口挂着赈粮告示:照雪宗体恤白沙灾民,沿途施粮三日,每户可领两斗。

    运粮车在城内。

    燕回镖局先到半日,却没能阻止发放。车队持有州府、水司和照雪宗三重文书,领粮百姓排出两条长街。若镖师强抢,只会被当作劫赈粮的匪徒。

    许槐已经验过一袋。粮表面没有毒,只有极细赤羽粉藏在袋底。粉来自一种低阶疫鸟,单独接触只会发热,若与临川赤粟同煮,便会引发可传人的血热。

    “已经发出多少?”江照夜问道。

    “一千三百四十袋。”许槐回答,“送到二十七个村。”

    五日计划被提前了。

    县令不信他们。照雪宗赈粮历来名声好,江照夜又是通缉中的弃徒,陆青禾则刚公开指证柳含烟。曲朝歌若仍有天命官印可以强制封仓,如今腕上只剩停笔金锁。

    “不能先说全县将疫。”许槐说道,“百姓一慌,会把所有粮都倒进河,赤羽粉反而散入水。”

    周迟不在这里,药队中也没有能一眼定疫的医修。

    江照夜让许槐公开做粮验。

    他在县衙门前摆三口锅:一锅只煮赈粮,一锅只煮本地赤粟,一锅混煮。再用三只鸡试食。前两只无事,第三只半刻后羽根渗血、体温骤升。试验不够证明对人必然致疫,却足够要求暂缓发粮。

    围观者没有立刻相信。养鸡的摊贩说第三只本就精神不好,县衙师爷又怀疑许槐在锅沿抹了药。许槐便让摊贩自己挑鸡,让师爷从三袋赈粮和两户赤粟中随机取样,锅也换成茶铺刚洗过的铁锅。第二次混煮,鸡没有渗血,却在一炷香后伏地急喘;第三次换鸭,蹼下浮出细红点。结果并不完全一样,异常却只在混煮时出现。

    日头从县衙檐角移到石狮头顶,锅里腥甜的热气贴着人群缓慢散开。方才还高声争辩的人不自觉退了一步。证据没有让所有人同一刻清醒,只让“照雪宗的粮绝不会有错”第一次不再是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县令仍犹豫,怕停粮引发民乱。

    领粮队伍中先有人骂许槐造谣。一个老妇排了两夜,家中已经断炊,不肯把粮交回。江照夜没有抢袋,只告诉她赈粮可用清水淘洗七遍、单独蒸煮,不与赤粟同锅;药商愿以普通粟换走可疑粮,数量等额。

    许槐没有足够粮换一千三百袋。

    临川粮商趁机涨价。陆青禾拿燕回镖局未来三月镖银作押,先购三百袋;县中几户富商愿捐,条件是功德碑刻名;也有人只肯借粮收息。所有来源分别登记,不把紧急需要变成强迫无偿。

    换粮同时,二十七村必须逐一通知。

    通知不能只写“停用赈粮”。靠河的村子会把粮倒进水里,山村可能一把火烧袋,缺粮最重的村若没有替换办法,哪怕知道有险也只能继续下锅。众人便在每封通知上分别添写井水位置、可换粮的商铺、淘洗办法和发热后最近的医棚。纸商熟哪条渡口,猎户知道哪处山路夜里有狼,内容都是走路的人临出门前补上。

    县令终于开放驿马,却只给六匹。镖局、纸商、药队和本地猎户分路。江照夜不能骑快马,便留在县城查粮仓;曲朝歌与陆青禾各带一路,许槐负责最远七村。

    粮仓底下埋着一座温阵。

    赤羽粉本来活性不强,温阵会在第三夜催发。阵纹使用伏牛命砂,外层又刻归愿院转厄符:若县城提前发现,疫气便转向无籍流民棚,不影响柳含烟在主街施救。

    每一条退路都替英雄准备好了。

    江照夜没有直接破阵。仓内仍有三千袋粮,阵毁时热气可能把粉全扬起。造纸匠提出用湿纸封住地缝,盐户出身的商人建议以粗盐吸潮。当地粮工最清楚仓风,打开北窗、封南门,使气流只向空地。

    众人先把干净粮移出,再逐层湿封。

    江照夜的铁剑最后才用。她按粮工标出的阵眼,以左手直刺挑开命砂槽,让热气沿预设北窗散入无人空地。剑尖只进两寸,不能多一分,否则会碰破下面疫粉罐。

    阵灭时没有声响。

    县城另一头却有人发热。

    最早领粮的一家已经将赈粮与赤粟同煮,七口人中三人高热。许槐留下的药师按试验配方隔离,县民仍开始恐慌。有人砸照雪宗粮车,有人驱赶所有领过粮的穷户,认为他们会传播疫病。

    江照夜站到流民棚入口,却不是替里面的人保证无病。

    “已发热者去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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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接触未发热者去西院,未领粮者不必来。”江照夜说道,“谁有症状,报症状,不报身份。”

    县中医者接过分类。名单只记姓名、接触和病程,不写“流民疫源”。第一批三名病者用清热药后稳定,证明赤羽疫并非无药可治。

    东院的夜仍不好过。最小的病者只有六岁,高热时抓着母亲衣袖,反复说自己不该领仙门的粮。母亲起先也怪流民棚带来晦气,得知自家那袋是在主街领取,才坐在门槛上不再说话。药师让她亲手记下煮粮时辰和用水多少;她不识字,便在纸上按三次指印,分别代表添粮、添赤粟和孩子发热。那张纸粗陋,却补上了命文最想模糊的先后。

    城西有人趁乱兜售所谓避疫符,声称贴符者不必交粮。两户买符后继续混煮,又有四人发热。县民拆下符纸时迁怒卖符人,差点将他打死。陆青禾拦住棍棒,让衙役先封存剩余符,再记清他从何处进货。止住一场大疫,不意味着惊惧中的每个人都会立刻做对;恐惧也会替下一层掠夺寻找门缝。

    柳含烟的云舟传来消息:她听闻临川有疫,将提前两日抵达。

    原计划被打乱,天命仍试图追上。

    曲朝歌傍晚回城,带回七个村的收粮情况。他在路上发现一件更危险的事:每封通知后都有金色小字自行添写,将“赤羽粉”改成“江照夜投毒”。若消息传播得更快,阻止灾难的人会先成为灾难来源。

    陆青禾抽出自己的证词递送册:“同一条路,再送一次。每封信附验粮方法,让收信人自己试。”

    事实不能只靠他们的名声竞争。

    二十七村当夜同时起锅验粮。鸡、鸭、鼠与野鸟结果不一,却都证明混合赤粟后出现异常。命文可以篡改一封通知,无法让二十七口锅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清晨,发热者共十九人,无人死亡。

    原定三百至五百死伤的英雄大疫,被拆成一场仍需治疗、仍有损失,却不再足以铸造神迹的小型疫患。

    县城没有为江照夜立碑。

    排队领换粮的人只关心今日能不能煮饭。江照夜看着那些锅灶冒起普通白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明白:所谓天命主角的辉煌,有时不是在灾难降临后挺身而出。

    而是有人先替她把灾难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