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54. 第五十四章 欲念有名
    长明庙的灯,从申时一直烧到子夜。

    庙祝闭了山门,把香客拦在外面。灯楼里却不断有人添油,火光越烧越旺,照得半边夜空发红。城中百姓隔河望去,都说菩萨显灵;只有庙后棚屋的人知道,每一回钟响,都有人胸口发闷、旧病复发。

    桑娘带众人找到十七名受契者。

    有人愿意立刻断契,有人不肯。一个瘸腿老人靠庙里供粮活命,听完真相后仍把香契压回箱底;两名失去父母的孩子住在庙产小屋,怕一旦反抗便流落街头;还有一名妇人不信所谓转厄,只认定周迟是外乡医修,想拿他们试药。

    江照夜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到第三个人把门关上时,她左手按住剑柄,胸中生出一股焦躁。

    “庙里下一次起醮就在今夜。”江照夜对明寂说道,“等他们想明白,可能已经有人死。”

    “所以你想替他们斩?”明寂问道。

    “我想先断阵,之后再补粮和住处。”江照夜回答。

    “补多久?”明寂问道。

    江照夜没有立刻作答。

    她可以拿出剩余盘缠,许槐也愿意暂借粮食,可十七户以后还有更多人。长明庙借供养把受契者拴住,并非斩一根线便能消失。她若今晚替所有人做决定,明日便必须继续替他们安排生计;安排一多,她又会渐渐相信只有自己最清楚什么是好。

    “我仍想斩。”江照夜说道。

    “那便承认你想。”明寂回答,“不要把这份着急装成他们已经同意。”

    两人站在河边柳树下。夜风带着灯油味,吹得水面碎光摇晃。明寂侧身看向长明庙,僧衣被风贴在肩背,轮廓清瘦端正。江照夜本在想阵法,视线却无缘无故停在他握药杖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行路与持杖留下的薄茧,腕间绕着一串暗木念珠。她想起昨日银针落在自己腕上的力度,又想起他问“可否”时平静的眼睛。

    这念头与案情无关。

    她看了两息,主动移开目光。

    “你说欲念来了,只要看见。”江照夜说道,“若看见以后还在呢?”

    明寂回头:“什么欲念?”

    江照夜没有料到他问得这样直接。河对岸钟声正好响起,掩去一瞬停顿。

    “想杀人的,想替别人做主的。”江照夜说道,“也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明寂问道。

    她看着他过分清晰的眉目,忽然觉得回避反倒可笑。

    “觉得你好看,想多看几眼。”江照夜回答。

    明寂安静片刻。

    他没有因出家身份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也没有用温柔模糊边界。念珠在他指间停了一颗,随后继续缓慢转动。

    “看见以后呢?”明寂问道。

    “没有以后。”江照夜说道,“只是告诉你,我方才走神,不全因为阵法。”

    “贫僧知道了。”明寂回答。

    “你不劝我清心?”江照夜问道。

    “你没有借这份心思要求贫僧回应,也没有因此耽误该做的事。”明寂说道,“为何要劝?”

    “因为你守戒。”江照夜回答。

    “守戒的是贫僧。”明寂说道,“不是拿戒律去约束每一个看见贫僧的人。”

    江照夜第一次笑了。

    笑意很浅,牵到胸口旧伤时又收住。明寂看见她疼,没有伸手,只把药杖往她近处移了半尺。

    “你倒是很习惯别人这样说。”江照夜说道。

    “幼时入寺后,常有人来看。”明寂回答,“后来年长,便少了。”

    “为何少了?”江照夜问道。

    “大约发现贫僧说话无趣。”明寂答道。

    江照夜望着他,觉得这句未必是实话,却没有追。河风将柳叶吹到水面,一盏从长明庙漂下来的小灯撞在岸边。灯上写着孟家幼子的名字,灯底却粘着另一张窄纸:桑娘,无籍,承三年咳疾。

    闲话到此为止。

    他们将漂灯带回棚屋。愿意断契的十七人围在一起,商议今夜如何做。许槐提出先从药队公账借粮,受契者日后按力偿还;城南木匠愿意腾出两间空屋;严婆拿出孟家未给成的“五两抚恤”,说自己虽没拿到银,却可以把疫亡祠原本准备的旧木料先拿来修房。

    不愿断契的人也没有被丢下。周迟把转厄发作的征兆一一告诉他们,留下能暂缓心衰的药。年轻书吏则答应把受契者名字录入县册,哪怕上官不盖印,至少先有一份可查的底稿。

    “阵眼在灯楼。”明寂展开从泥像底部拓下的符纹,“香主姓名在上层,受契者在地下油窖。强行毁楼,灯油流入棚屋,会先烧死这里的人。”

    江照夜看过地势:“河渠从灯楼东侧过,可以引水进油窖。”

    “水一入,转厄印会沿红绸回到香主身上。”周迟说道,“有些香主未必知道代价转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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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与否,不影响灾是他们求来的。”桑娘说道,“可若一下把三年的病全还回去,也会死人。”

    众人沉默。

    这一次,没有夜叉替他们给出整齐答案。

    最后是桑娘先提出办法:割断主灯与油窖的总绳,让转厄不再继续;已经积下的灾不立刻反送,而是逐份查明,由香主和受契者共同决定如何偿还。愿意承认并补偿的人,可以用药、粮和银钱分担;拒不承认者,再由县律追查。

    办法不够痛快,也不会让作恶者当夜吐血偿命。它需要账册、证言和许多日后的争执,却把每个人的选择留了下来。

    江照夜接受了。

    子时前,她和明寂潜入长明庙。江照夜从排水沟进入地下,明寂在外以钟声掩盖动静。油窖闷热,数百根红绳从头顶垂下,每一根都沾着不同人的汗、血与指印。

    她没有一剑全断。

    左手持剑,一根根辨认。愿意断契者的线由她刺开,尚未同意者则保留,只在旁边系上周迟准备的醒目标记,防止庙祝继续加重。最后,她站在汇聚所有红绳的主索前。

    油窖没有窗,呼吸久了,舌根都是苦的。红绳之间挂着小小泥牌,牌上不写灾厄,只画吉祥纹:长寿的鹤、添丁的莲、仕途顺遂的青云。江照夜翻到背面,才看见与之对应的病名。世间最体面的愿望被漆在光亮的一面,代价则贴墙朝里,落满没人清扫的油垢。

    她辨到第十二根线时,左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明寂隔着楼板敲了一下铜铃,不催,也不问。江照夜靠墙坐了十息,等肌肉从灼痛里缓过来再继续。若为了赶在子时前完成便错斩一人的契,她今夜学会的所有分辨都会变成另一种好看的说辞。

    那条索比手臂还粗,浸满灯油。

    剑尖抵上去时,她先停七息。

    第一息想起桑娘咳出的血,第二息想起孟掌柜的笑,第三息想把整座庙烧掉,第四息担心自己不够果断,第五息听见地面上明寂的铜铃,第六息想到他的手,第七息,她决定只做众人已经议定的事。

    直刺送出。

    主索从中崩断,灯楼上数百盏火同时矮下半寸。

    没有人替另一个人承受新的灾。

    江照夜收剑时,掌心很稳。她知道今夜有一念与复仇有关,有一念与责任有关,还有一念只因为一个僧人站在河边时实在好看。

    它们都是她。

    却没有哪一个能够冒充全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