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村议事设在桃溪村晒谷场。
初十夜里,青石村来了二十八人,李家坳来了十九人,枣树沟因相隔太远,只送来两名熟悉山路的猎户。火把沿晒谷场围成一圈,焰光被夜风吹得忽高忽低。远处山林不时响起兽吼,每响一次,场中马匹便不安地刨地。
江照夜把聚兽阵画在一块白布上。
她没有站在高处。木轮椅放在人群同一层,阵图铺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石磨盘上。她先讲妖群可能数量、狈妖习性和照雪宗大典时间,再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说清楚。
“我能判断主群会从北面来,却不知道阵中有多少妖。”江照夜说道,“也不能保证照雪宗会在十五以前救援。”
青石村猎户问道:“你从前不是照雪宗的人吗?不能传讯给熟人?”
“可以传,未必有人听。”江照夜回答,“一名外门弟子已经回山报信,目前没有回来。”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有人问道。
“我先说地形与办法,你们决定撤还是守,守哪里。”江照夜回答。
桃溪村北面是窄桥,东面有十一亩剩余桃林,西边磨渠可放水,南面则是通往县城的唯一山路。妖群擅长夜间围猎,正面扑咬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狈妖会派小群绕后,制造哭喊与火势逼人离开防线。
陈九将村子画成四块。
北门最窄,适合用长矛与木叉堵;东坡树多,可以悬铃预警;西渠能引水成泥,减慢兽群;南路必须始终留出,不论谁后悔或受伤,都可以撤退。
“南路也设守卫吗?”赵大石问道。
“设向导,不设拦人的守卫。”江照夜回答,“离开不算逃兵。”
人群里有些紧绷肩膀慢慢放松。
接下来由各村自己报愿意承担的事。青石村猎户熟悉长弓,自愿守东坡高处;李家坳多石匠,选择在北门垒矮墙;桃溪村熟悉水渠,负责西面。没有人被按年龄与性别直接分配。屠户妻子力气大,去了北门;一个年轻男人怕见血,选择在南路带人撤离;两名老人不愿离开,在祠堂烧水照看孩子。
阿满胸口仍有灰点。
她父母决定留下,却不让她上外墙。阿满自己提出去祠堂清点人数,每过半刻钟派一个孩子向各门送写有数字的木牌。若哪处少人,便能立刻知道。
“我不只是被保护。”阿满向江照夜强调道,“数人也算做事。”
“当然算。”江照夜回答。
亥时,一阵骡铃从南路传来。
周迟带着两只药箱赶到晒谷场。哑婆前日托商队送的急信只写了“妖、伤、速来”四个字,她便从三十里外的石桥镇连夜返回,骡子累得口吐白沫。
“谁允许你们在我不在时招来一山妖?”周迟下骡便问道。
陈九回答:“照雪宗。”
周迟看完阵图,脸色比夜色还沉。她带来的药不足应付大批伤者,于是列出可替代的止血物:干净布、灶灰、烈酒、烧开的水。各家当场回去搜集,药堂设在祠堂,不与任何一处战线相连,免得一门失守便毁掉所有救治物。
“你守哪里?”周迟向江照夜问道。
“北门。”江照夜回答。
“理由?”周迟问道。
“妖群主力在那里。”江照夜说道。
“那是危险最大的地方,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周迟回答,“你只能连续站十息,胸椎不能承受冲撞。北门矮墙一旦倒,人会直接压在你身上。”
“我最了解狈妖。”江照夜说道。
“了解可以留在中线观察,也可以提前把知识告诉北门的人。”周迟反驳,“别又把最危险的位置当成必须由你承担的责任。”
江照夜看向四处分工。
过去她总站在正面,因为自己最强。如今她已不是最强,却仍本能地把正面与责任绑在一起。仿佛不亲自承受最大危险,便没有资格参与保护。
“东坡。”江照夜重新选择道,“树间通道窄,铁剑直刺足够。我可以靠树休息,也能从高处看见北门动向。”
周迟点头:“合适。”
陈九选择与她同守东坡。他腿伤不能跑,窄道同样适合他的短刀。青石村两名猎户在树上放箭,李婶坐在后方敲铃,不参与近战。
所有位置定下后,江照夜开始教基础直刺。
时间只有五日,不可能让凡人突然成为武者。她不教剑法,只让拿长矛、木叉和削尖竹竿的人学会站稳、保持距离、向最接近自己的目标送出尖端。有人坐着练,有人单手练,动作并不整齐。
“不要追妖。”江照夜反复说道,“刺退便收。你们的目标是守住身后的路,不是得到谁的首级。”
练习很快暴露出许多问题。
北门石匠习惯抡锤,握长矛时总想从上往下砸;屠户妻子力气虽大,脚下却站得太窄,一受撞便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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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仰。江照夜让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持木盾接力,一人只负责从盾缝直刺。青石村猎户箭术好,却嫌村民动作笨拙,最初不断呵斥。赵大石当场让他闭嘴,提醒所有人肯留下已经不是为了受谁训斥。
他们把稻草扎成狈妖高度,轮流模拟冲撞。第一轮,北门不到十息便乱了;第二轮有人被绳索绊倒;第三轮,负责送水的人与撤伤者撞在同一条路上。每一次失败后,众人重新挪木桩、改通道、调整口令。
江照夜没有把错误归在某个人头上。防线是许多动作彼此衔接的结果,一个人站错位置,可能是标记不清,也可能是路径设计有问题。到第七轮时,四门终于能在铜锣响后各自就位,南路始终没有被堵死。
周迟则逐一询问所有守门者是否有旧病。有人瞒着眼疾,她便把他调到白日岗;有人怀孕两月仍想守墙,她说明冲撞风险后,对方自己改去药堂烧水。每次换位都记在册上,没有谁因离开前线便从参与者名单消失。
哑婆把红、黄、白三色布条发给各门。红色代表急伤,黄色代表需要换防,白色代表该处准备撤退。发出白色信号不需村正批准,任何一门认为守不住,都能自行退到第二道墙。
“若有人误判呢?”磨坊主问道。
“宁可多退一次。”江照夜回答,“防线是为人设的,不是人为了证明防线牢固而死。”
村民把这句话写在四门木牌上。
陈九又拿来新磨坊账册,在第一页写下所有参与者名字。守门、运水、做饭、报信、照看牲口,每件事都单列。若有人受伤或离开,也照实记录。
“还没打便记功?”青石村猎户笑道。
“不是记功。”陈九回答,“是免得打完只剩一个英雄。”
初十一整日,村外立起矮墙、绊索与悬铃。西渠蓄满水,东坡树间铺上会发响的枯枝。南路石洞备好粮,愿意先撤的人在日落前出发。
江照夜没有阻止。
最后一辆牛车离村时,一个老妇向留下的人鞠了一躬。赵大石也朝他们挥手,没有说谁更勇敢。
夜里,三村灯火全部熄灭。
月光照着新垒矮墙。江照夜坐在东坡老桃树下,无名铁剑横在膝上。陈九把耳朵贴近地面,片刻后抬起头。
“来了。”陈九说道。
树间第一只悬铃尚未响。
可北方泥地上,已经出现一串不属于任何家犬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