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夜把告示从祠堂取了下来。
金边黄纸摸上去干燥洁净，表面只有照雪宗常用的松墨味。她让陈九关紧门窗，又将一盏清水放在桌上，自己用短刀从纸角刮下少量金粉。
粉末一落水便散开。
最初没有异样。片刻后，水面浮出一层极薄红油，甜腻气味随之升起。阿满站在三步外也闻见，脸立刻皱起来。
“像坏掉的花蜜。”阿满说道。
“是引兽香。”江照夜回答。
秘境里那支香用星砂、兽血藤与迷心草炼制，专引高阶妖兽。告示上的粉末经过稀释，单独一张只会让附近野兽躁动；可方圆三百里每个村镇都挂一张，香气连成阵势，便能把群山妖物引向大典祈福阵指定的位置。
桃溪村正位于阵势最南端。
“照雪宗为何在告示里放这个？”赵大石问道。
“也许外门弟子不知道。”江照夜说道，“金粉是在制纸时混进去的，挂告示的人只负责发放。”
“那柳含烟知道吗？”陈九问道。
江照夜没有回答。
她不愿在没有证据时把所有恶意都推给柳含烟。天命会放大偏心，宗门会替获益者递刀，但每个人具体知道多少、选择多少，仍应一笔一笔分清。就像净骨室里，温岫说过魔气不是她的，霍沉拒绝盖印；沉默有责任，却与亲手取骨并不相同。
“先把所有告示找来。”江照夜说道，“不要直接烧。留一张封存，其余由各村自己决定是否撤下。”
陈九看她一眼。
从前遇到这种事，江照夜大概会直接命人焚尽。如今她先说清风险，再让告示真正挂在谁家门口的人决定。
村正立刻派人去相邻村庄。
半日后，消息陆续回来。上游青石村昨夜有七头野猪冲进麦田；西边枣树沟的羊群无故撞栏；更远的李家坳已经发现狈妖脚印。各村告示都含相同金粉，位置连起来，恰好形成一幅巨大的聚兽阵。
桃溪村位于阵眼。
“为什么是我们？”阿满的父亲问道。
江照夜摊开县域地图。
有仙门属籍的村镇会在地图上标灵光，阵法自动绕开。桃溪村、青石村与李家坳都没有登记，图上只是空白。布阵者不是专门选择了他们，而是在所有需要避开的地方被避开以后，把剩下的空白当作无人之地。
“因为地图上没有你们。”江照夜说道。
祠堂里没人出声。
没有被针对，并不比被针对好受。他们的田、屋与姓名不在地图上，所以灾难可以从这里经过，不必有人承担设计阵法的责任。
傍晚，去青石村送信的人带回一名照雪宗外门弟子。
正是先前发告示的年轻弟子之一。他被几名村民围着，脸上又惊又怒，直到看见桌上析出的红油，神情才变了。
“这是祈愿金砂。”外门弟子坚持道，“宗门库房领取时，管事说能汇聚万民愿力。”
“谁把告示交给你？”江照夜问道。
“外务堂严管事。”弟子回答。
严执事。
江照夜继续问道：“发放前可有人提醒你附近妖物会躁动？”
“没有。”弟子回答，“只说若村民不肯焚香，便以拒绝仙门护佑记录。”
“大典为何要斩妖？”江照夜问道。
“柳师姐继承仙人剑道，自然要以一场胜绩昭告九州。”弟子说道，“宗门已经探明北山有狈妖群，届时柳师姐会当众斩杀妖王，为百姓除患。”
“狈妖原本在哪里？”陈九问道。
弟子摇头：“外务堂卷宗没写。”
江照夜却知道。
狈妖生在深山，群体狩猎，极少主动靠近村镇。所谓“为百姓除患”的妖群，本来并不危害百姓。大典需要一场足够壮观的胜利，告示便将它们从栖息地一路引来；而为了让柳含烟在万民面前出剑，灾难必须先靠近万民。
英雄需要被拯救的人。
若没有，阵法便会制造。
“大典在六月十五，今日初九。”赵大石算道，“还有六日。”
“狈妖不会看吉日。”江照夜说道。
像是回应她，村外突然传来犬群狂吠。
众人冲出祠堂。
一头成年白鹿从北坡跌跌撞撞奔来。它身上没有外伤，双眼却被红色血丝占满，鹿角缠着金粉与碎纸。冲进村口后，它没有寻找食物，也不躲人，只直直撞向挂过告示的木桩。
砰的一声，鹿角折断。
白鹿倒在地上，四肢仍朝木桩方向抽动。哑婆上前检查，发现它舌下发红，鼻端全是甜香。
江照夜看见一根金线从白鹿心口伸出。
那根线没有回到照雪峰，而是钻进祈福阵中央。白鹿最后一点生命沿金线流走，告示上“万民愿力”四个字随之亮了一瞬。
江照夜让人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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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泼在告示背面。
黄纸受潮以后，一层原本看不见的阵纹浮了出来。最外圈标着方圆村镇，中间是引兽路径，所有线最终汇向一枚雪色剑印。阵纹旁还有外务堂的小字：初九聚兽，十二驱群，十五午时开大典阵，受命者斩妖得万民愿力。
“受命者是谁？”赵大石问道。
外门弟子认得雪色剑印，艰难回答：“柳师姐。”
“若妖在十五以前进村呢？”磨坊主问道。
“卷宗说各村应当闭户等待，不可擅自惊散妖群，以免影响大典阵。”弟子回答。
“等几日？”阿满父亲问道，“拿什么等？”
弟子无言。
阵法只安排了妖群何时汇聚、柳含烟何时出剑，却没有安排村民这六日如何守住屋门，也没有写伤者该由谁医治。对布阵者而言，他们只需在英雄登场时仍有足够多的人活着欢呼；此前的恐惧、损失和可能死去的少数，都只是不会影响大局的空白。
江照夜将阵纹逐笔临摹在普通纸上。她还让外门弟子写明领告示的日期、地点和严执事的口令，并亲手署名。弟子握笔时数次停顿，最终还是写完。
这份证言无法阻止山中妖兽，却能让未来有人追问时，责任不只剩一句“阵法自行运转”。
外门弟子也看见了纸上金光，脸色惨白：“宗门没说会这样。”
“现在你知道了。”江照夜说道。
“我只是奉命发告示。”弟子急声解释。
“奉命是你为何做，不是这件事没有后果。”江照夜回答，“你可以留下作证，也可以回去报信。自己选。”
弟子望向北方雪峰，又看向死在脚边的白鹿。
他最终解下腰间宗门令牌：“我回外务堂问清楚。”
“若他们扣下你呢？”陈九问道。
弟子沉默片刻：“那至少要让其他发告示的人知道。”
他骑上灵马离去。
村民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赵大石等人开始撤告示，陈九去清点武器，阿满带孩子挨家收回点过的祈福香。江照夜让人割下白鹿身上沾香的皮毛，与一张完整告示一并封进陶罐。
夜幕降下时，山林仍不平静。
月光下，越来越多鸟群从北方飞来，黑压压掠过桃溪村屋顶。它们身后更深的山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嚎。
不是一头妖。
是一整座山正在被香气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