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翻身以后,江照夜用了七日才学会独自坐起。
她把一条布带系在床栏,每日醒来先侧身,再用手肘撑住炕面,最后抓着布带将上身一点点拉起。第一次成功时,她眼前黑了足足半刻钟,鼻血滴在衣襟上,哑婆险些又把她按回床上躺三日。
江照夜坚持没有躺下。
窗外桃花已经开了。
淡粉花瓣被春风吹进屋,落在她膝头。她坐着看完一片花从枝上脱落、越过竹篱、在半空打了两个旋,再停到土炕。这样的轨迹过去只需一眼便能判断,如今却因为她太久没有与世界保持相同高度,显得新鲜。
“今日练脚。”陈九把一双布鞋放在她面前。
鞋是李婶用旧衣改的,鞋底纳了五层,柔软宽大,后跟各缝一条带子,方便绑在还使不上力的脚上。
“先记账。”江照夜说道。
“李婶不收钱。”陈九回答。
“不收也记。”江照夜坚持道,“等我能做事,还她别的。”
陈九在账上写下“布鞋一双,人情一笔”。
哑婆坐到炕沿,将江照夜双腿慢慢移向床边。脚离开炕面的一刻,血液猛地向下涌去。江照夜腿骨发沉,缺失的根骨处传来空坠感,仿佛身体下半截不再属于她。
“停。”她说道。
哑婆立刻停下。
江照夜等眩晕稍退:“继续。”
两只脚终于悬在炕边。
地面离鞋底只有半尺。泥地被哑婆扫得干净,仍有细小裂缝与药渣。那是她从前从不会注意的距离。御剑飞过万丈深谷时,她敢闭眼踏空;如今明知脚下是地,身体却因无法确认能否承受重量而本能战栗。
陈九把一块矮木凳推到她脚下。
鞋底碰到凳面。
江照夜先感觉到木头的硬,再感觉到从脚底传来的凉。她试着下压,膝盖立刻向内软倒。哑婆扶住她腿侧,没有让关节扭伤。
“我的腿还在。”江照夜说道。
“一直在。”陈九回答。
“可我感觉不到它们属于我。”江照夜说道。
“那便每天问一遍。”陈九说道,“脚下是什么?”
江照夜看他一眼:“木凳。”
“明日再问。”陈九说道。
第二日,木凳换成一块硬土砖。江照夜回答是砖。
第三日,哑婆把晒暖的河石放在她脚下。石头圆润,温度从薄鞋底慢慢渗上来。江照夜闭眼分辨,能感觉到左脚踩在石面最高处,右脚稍偏,脚趾几乎悬空。
第四日,没有任何垫物。
陈九和哑婆一左一右扶着她,让双脚真正落到地面。
泥土比想象中柔软。昨夜下过小雨,潮气从地底升起,混着草根与药渣的味道。江照夜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脚掌,感到重量从腰背向下,经过膝盖,最后落进土地。
不是灵气入地,也不是剑势扎根。
只是一个人的重量被地面接住。
“脚下是什么?”陈九问道。
“地。”江照夜回答。
“地会跑吗?”陈九继续问道。
“不会。”江照夜说道。
“那便别急着追它。”陈九回答。
江照夜扶住两侧手臂,尝试把臀部从炕沿抬起。
腿部肌肉同时发力,却没有形成稳定方向。她刚离开床面,膝盖便彻底弯下,整个人向前栽倒。陈九与哑婆没有料到她沉得如此快,只来得及护住头。三个人一起跌在泥地,木凳被撞翻,药架上的空葫芦滚了满屋。
疼痛让江照夜半晌无法出声。
陈九被她压住坏腿,脸色也变了:“你从河里捞上来时没有这么沉。”
“人活着会沉。”江照夜喘息着回答。
哑婆确认她伤口没有裂开,才抬手给陈九与她各敲了一下。门外几个孩子听见动静,探头看见三人叠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江照夜被重新抬回炕上。
她脸上没有笑意。方才那一摔让她清楚意识到,坐起与站立之间不是一小步,而是一道重新学习承重的深沟。她以为脚碰到地,身体便会记得如何站起来;可身体什么也不记得。
午后,她拒绝吃饭。
陈九端着碗问道:“因为摔了一次?”
“我需要想一想。”江照夜回答。
“想什么?”陈九问道。
“如何发力。”江照夜说道。
“吃饭不能妨碍你想。”陈九把碗塞进她手里。
江照夜没有接稳,碗沿一斜。陈九也不替她扶正,只等她自己用两只手重新托住。
“从前我站起来,不需要想。”江照夜说道。
“从前你七岁时,也不是生下来便会握剑。”陈九回答,“只是学会太久,忘了。”
“我七岁有根骨。”江照夜说道。
“三岁走路时没有。”陈九反驳。
江照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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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
她确实不是得到剑骨以后才学会站立。每个凡人幼时都曾用没有灵力的腿,无数次跌倒,再从地面爬起来。只是修士走得太高太久,便把那些最早获得的力量误认为理所当然。
第二天下午,阿满的堂弟小豆被抱来哑婆家。
小豆刚满周岁,走路像一只喝醉的鸭子。他扶着桌腿站起,摇摇晃晃迈出半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人没有惊呼,孩子也没有觉得失败,只低头研究片刻自己沾泥的手,再抓住桌腿重新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脚掌不会找位置,膝盖也常向外撇,身体每次倾斜都不相同。可他从不要求下一次必须比上一次更好。有时刚走两步又退回一步,有时站得比前一次还短。地面一次次接住他,他便一次次重新认识重量。
江照夜看了很久。
“他不怕摔吗?”她向阿满问道。
“怕疼会哭,哭完还走。”阿满回答,“他想拿桌上的糖。”
桌上那块麦芽糖在阳光里亮着,目标小得可笑,却足以让一个孩子反复站起。
江照夜低头看自己的脚。她曾把站立后要做的事想得太远:离开桃溪村、查明天命、回照雪宗、讨回血债。每一件都高得像云上山峰,压得眼前这半尺距离也变成深渊。
她让陈九把一枚酸枣放在离炕一步远的凳子上。
“你也想吃糖?”陈九问道。
“我只想到那里。”江照夜指向木凳,“今日不想更远。”
目标从群峰缩成一步以后,地面似乎也不再那样可怕。
酸枣在凳上放了整整三日。阳光将一侧果皮晒得发皱,陈九却不许任何人替她拿近。它既不是奖赏,也不是考验,只是一个由江照夜自己挑选的终点。她可以今日不去,明日再试,木凳不会因此责怪她意志不坚。
傍晚,她吃完了饭。
第五日再练时,江照夜没有急着抬起身体。她先把脚分开到与肩同宽,让膝盖对准脚尖,再用手撑住床沿,只尝试将重量向前移动。
脚掌受力变重,臀部却没有离开炕。
这不是站立,甚至算不上完整动作。
可她终于没有摔倒。
门外桃花被夕阳照得透明,花影落在泥地,将她的两只脚围在一片浅红之中。
脚下是地。
她第一次开始相信,地并不只存在于坠落的终点。
它也能成为重新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