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废窑里的黑水才完全沉淀。
剑煞被木炭吸附,凝成一层银灰硬壳。陈九用废铁铲把硬壳切成小块,装进封死的陶坛,准备等路过的散修商队带去县城处理。磨坊北墙只剩半截,夜风从破口灌进去,吹得空磨盘自己转动,吱呀声沿溪谷传出很远。
桃溪村没有死人。
金阙门送往功德院的捷报里,便真写着“无一伤亡”。
县中驿卒在第四日来到村里。他骑一匹瘦马,胸前挂着功德院青木牌,手中拿的正是谢无咎斩蛟告示。按规矩,方圆百里村镇都要把告示贴在祠堂或村口,逢初一、十五焚香致谢。
赵大石站在倒塌的磨坊前,听完便问道:“谢少主何时来赔我的麦子?”
驿卒愣了一下:“赔什么麦子?”
“他斩妖的剑煞冲下来,毁了三亩田。”赵大石指向河岸。
“那是春汛。”驿卒回答,“告示上写得清楚,谢少主护佑百里,无一伤亡。”
“田不算伤亡?”赵大石问道。
“伤亡说的是人。”驿卒解释。
“今年秋天没粮,人会不会饿死?”赵大石继续问道。
驿卒被问得不耐烦:“你若有异议,写诉状送去县城。功德院自会查明。”
“查的时候吃谁家的粮?”李婶在旁问道。
驿卒不再理会,只要村正收下告示。村正是个耳背老人,看看金光灿灿的纸,又看看田里铁灰麦苗,迟迟没有伸手。
江照夜坐在陈九做的木轮椅上,被哑婆推到人群后方。
她的身体还不能久坐,腰背用宽布固定在椅背,每一次颠簸都令胸口发疼。但她仍然让哑婆带自己来。她想亲眼看看一场已经结束的胜利,是如何被写成唯一版本。
“我来写诉状。”江照夜说道。
驿卒循声看过来,目光在她眉间残存魔纹上停了一下:“你识字?”
“识。”江照夜回答。
“县衙只收有户籍者的具名状。”驿卒提醒道,“还需村正盖印、受损人画押。若状告修士,最好有修士作保,否则多半进不了功德院。”
“我作保。”江照夜说道。
驿卒嗤笑:“你有仙籍牌吗?”
江照夜沉默。
她的仙籍牌应当已在逐出宗门那日被销毁。二十三年修行、数百场任务与曾经领过的功德,离开一块牌便都无法证明。她第一次站在仙门制度之外,发现里面的人只需问一句“凭证何在”,便能让外面的所有经验变成无效。
“没有。”江照夜回答。
“那便只是替人写字。”驿卒说道,“保不了。”
陈九从村正手中接过告示:“字我们自己写,保也自己找。告示先不贴。”
“拒贴功德告示,要罚香火钱。”驿卒警告道。
“记账。”陈九回答,“等谢少主赔田时一起算。”
驿卒气得脸色发青,骑马离开。马蹄踏过坏死麦田边缘,带起几块铁灰泥土,没有回头。
当晚,桃溪村祠堂点起十几盏油灯。
所谓祠堂只是一间旧仓房,供桌上摆着几块无名木牌。纸窗被风吹得鼓起,村民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方桌坐下。江照夜手上仍没力气,陈九便执笔,她负责口述诉状。
“桃溪村四十三户,因北山寒潭剑煞,损冬麦三亩二分,毁磨坊北墙一面,伤村民一人……”陈九写到这里,抬头问道,“只有这些?”
众人互相看看。
赵大石先开口:“我手上的口子三日不能沾水,误了两日磨工,也该算。”
磨坊主说道:“墙是全村出力拆的,每个人半日工。”
李婶补充道:“收木炭用了十二家存货。那些炭本来要熬过倒春寒。”
阿满在门边举手:“小鱼也死了。夏天没有鱼捉。”
最初只有几项的损失越写越长。三亩二分田不是一个数字,而是赵家半年的口粮、李家租来的七垄地、两户寡妇准备换盐的麦子。磨坊一面墙也不只值砖木,还包括七个人拆墙的时间、来年重新砌墙的泥料,以及磨坊停工时村民不得不走二十里去邻村碾粮的脚程。
江照夜过去看宗门任务卷宗,损失一栏常写“民舍若干”“凡人轻伤”“田亩少许”。寥寥几个字,便把无数具体日子压成可以忽略的尾数。
“把名字写上。”她说道。
陈九问道:“写谁?”
“每一个受损的人。”江照夜回答,“不要只写桃溪村。”
于是陈九另起一页。
赵石生,冬麦一亩四分,右手伤,误工二日。
刘禾娘,冬麦六分,借种二斗。
李春妹,存炭一筐,挑炭二里。
陈阿满,捞死鱼三十七尾,鞋湿一双。
写到阿满时,有人笑她连湿鞋都算。阿满却把脚伸到灯下,认真展示鞋面裂口。
“鞋是我娘新纳的。”阿满说道,“怎么不算?”
江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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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点头:“算。”
笑声渐渐停了。
村民开始说出更多名字。有活人的,也有死人的。六年前水妖之战死去的七名脚夫中,有两个出自桃溪村,仙盟告示说无一伤亡,他们的家人连抚恤都没拿到;十一年前仙舟坠落压死一名采药女,宗门卷宗记的是法器轻损;更早以前,一场祈雨法会抽走地下灵气,使村里三口井干涸,病死的老人只被写成天灾。
油灯越烧越短,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江照夜听见这些旧事,忽然明白所谓“没有伤亡”并不是一句偶然的谎。每一次遗漏都替下一次遗漏铺路。因为上一回没人被记住,这一回便更容易说田不算田;因为脚夫不在功德里,后来者也会相信英雄的一剑从未伤过无辜。
“这些也写进本次诉状吗?”陈九问道。
“写。”江照夜回答,“但分开列。已经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要有自己的时间、地点、名字和作出选择的人。”
“纸不够。”村正提醒道。
众人安静下来。
纸在凡间并不便宜。祠堂存下的十五张黄纸,本打算清明祭祖,一夜已经用去大半。
哑婆起身,走到供桌前,把垫在无名木牌下的旧账簿取出来。账簿空白处还有很多,她将线拆开,一页页铺到桌上。
村正有些犹豫:“那是记先人的。”
哑婆指了指满屋活人,又指向纸。
陈九替她说出意思:“活人的名字也配写。”
他们一直写到后半夜。
最终诉状共有七页,损失名册十一页,旧案二十三页。陈九的字从最初端正写到歪斜,换了三支秃笔。不会写字的人按下指印,会写名字的便自己签。阿满在纸角画了一只芦花鸡,说小花也是桃溪村的一员。
江照夜最后按下自己的指印。
她没有仙籍,不能作保,便在姓名后写:见证者。
“功德院若不收呢?”赵大石问道。
“送一次,不收便留副本。”江照夜回答,“再送第二次。若始终不收,至少这些名字没有消失。”
村正把厚厚一叠纸捧起来。油灯照着每个墨字,远不如功德敕金光夺目,甚至一阵雨便可能洇开。
“他们的功德簿不记我们的田。”老人慢慢说道,“那便由我们自己记。”
窗外,坏掉的磨盘仍在夜风中转动。
吱呀,吱呀。
像一本无人准许、却已经自行翻开的民间簿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