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的话落下后,戒律堂里竟比方才更静。
窗外大雪压断老梅的一根枝条。积雪连同几朵未开的花苞落在石阶上,细瘦枝骨露在风中,断口雪白,像被利刃削过。
江照夜望着那截枝条,忽然想起裴玄岐曾说,梅树每年都要剪枝。旁人看着残忍,实则去掉多余枝杈,才能让主干活得更好。
那时她年纪小,蹲在雪地里替老梅裹伤,听完还仰头问师父:“若剪错了呢?”
裴玄岐当时回答:“执剪之人,自当分清什么该留,什么该舍。”
原来二十多年过去,他仍把自己当作那个永远不会剪错的人。
“你要我的根骨?”江照夜向顾临川问道。
顾临川跪在高台下,后背僵了一瞬。他似乎直到此刻才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却没有起身。
“只取一截。”顾临川低声解释,“医师说不会伤及性命。大师姐,你是天生剑体,根骨恢复得比常人快。小师妹识海本就有缺,如今又被仙人残念侵蚀,若不洗髓,她恐怕撑不过三个月。”
“所以该疼的人是我?”江照夜问道。
顾临川急忙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照夜继续问道。
顾临川张了张嘴,像从未想过这件事还需要另外一种解释。在他的设想中,柳含烟要死,而江照夜有可以救命的东西;一边是性命,一边只是一截能够再生的骨,答案理应清楚得不必询问。
“大师姐以前不会见死不救。”顾临川最终说道。
风从未关严的殿门里卷进来,吹动江照夜染血的衣摆。她跪在满堂灯影交界处,忽然觉得顾临川离自己很远。
十三年前,少年被仇家追至照雪山下,浑身经脉断了七成。裴玄岐说救不回来了,是江照夜背着他进寒泉,以自身灵力替他温养经脉。寒泉噬骨,她跪了七日,膝上落下的旧伤至今仍会在雪天发痛。
顾临川醒来后抱住她的手臂哭,说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师姐的。
江照夜从没有要过他的命。
她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一个会记得旁人疼痛的人。如今才明白,有些人被牺牲救过以后,学会的不是珍惜牺牲,而是相信牺牲本应存在。
只要举起一个更可怜、更紧迫的理由,总有人应该割肉剖骨。
“从前我愿意给,是我自己的选择。”江照夜对顾临川说道,“不是你今日可以替我答应的凭证。”
顾临川脸色涨红:“可小师妹真的会死。”
“这世上每日都有人死。”江照夜回答,“照雪宗库中有七枚重塑识海的九转凝神丹,丹房有三株未入账的护魂芝,师父的本命灵露也可以压制仙人残念。你们一种都不肯拿出来,却先来算我的骨头。”
长老席间响起一阵细微骚动。
照雪宗库中确实有九转凝神丹,但那是宗门应对大劫的储备;护魂芝是丹房长老准备用来渡劫的私藏;至于本命灵露,一滴便要损裴玄岐十年修为。
每一种都能救柳含烟。
只不过那些代价,要由掌权者自己支付。
“宗门储备不可轻动。”丹房长老先开口说道,“护魂芝尚未成熟,药性不足。”
裴玄岐没有解释本命灵露。他只望着江照夜,眉宇间的失望比方才更深。
“照夜,你竟将同门性命与几件死物相提并论。”裴玄岐沉声说道。
“那我的骨头是活物,还是死物?”江照夜向他问道。
无人回答。
柳含烟站在金凤余光里,脸色白得像窗外新雪。她望一眼江照夜,又望一眼顾临川,忽然屈膝跪下。
“师父,不要取师姐的骨。”柳含烟含泪说道,“我宁愿死,也不愿因我让师姐受苦。”
顾临川转身扶她:“含烟,你不要说傻话。”
“顾师兄,我本就是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柳含烟摇头说道,“能得诸位照顾这些时日,我已经很知足。若我的命必须用师姐的骨来换,那便不救了吧。”
她说“不救”,手却牢牢攥着顾临川的袖子。
顾临川果然更加动容。他回头看向江照夜,眼神里甚至多了一丝责怪,仿佛柳含烟此刻主动赴死,不是为了用退让逼出更多人的挽留,而是被江照夜的冷酷逼到了绝路。
江照夜看见柳含烟心口那根金线又亮起来。
它穿过顾临川,穿过长老席,最后停在裴玄岐指间。金线没有操纵任何人的手脚,只把他们各自最愿意相信的念头照得更加鲜明。
顾临川愿意相信自己正在救人,长老们愿意相信宗门储备比一个弟子的身体更重要,裴玄岐则愿意相信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大局。
命书不必逼迫他们。
它只需要给每一种自私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霍沉从长老席上站起来:“宗主,江照夜尚未定下废除修为之刑。取修士根骨是重刑,不可借治病之名私自施行。”
“霍师叔误会了。”顾临川说道,“弟子不是请师父降刑,只是请大师姐自愿救人。”
霍沉看了他一眼:“她已经说了不愿意。”
顾临川怔住。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像一块石头落入戒律堂,把所有披在大义外面的轻纱压了下去。
江照夜第一次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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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霍沉。老人面容严厉,右眼上有一道旧刀疤。他仍没有完全相信她,却至少承认她是一个可以说“不”的人。
裴玄岐抬手打断争执:“取骨之事容后再议。先收回照夜剑,将江照夜押入寒狱。”
两名戒律弟子走向剑架。
照夜剑仿佛听懂了“收回”二字,剑身猛然震响。缚住剑鞘的镇灵索寸寸绷直,冰蓝色符文从鞘口一路亮到剑尾。年轻弟子刚碰上剑柄,便被一道剑气掀飞,撞翻三盏长明灯。
火焰泼在玄冰砖上,没有燃起,只在冰面留下三团摇曳红影。
裴玄岐眉峰一沉:“照夜剑,你是宗门铸剑池所出,莫非也要随主人叛宗?”
古剑发出一声长鸣。
它挣断第一根镇灵索,带着剑鞘飞向江照夜。堂外弟子惊呼后退,顾临川拔剑去拦,柳含烟则被金线护着避到一旁。
江照夜被缚仙索锁住,无法伸手。
照夜剑便停在她面前半尺处,剑柄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冰冷金属触及皮肤的那一刻,江照夜听见剑中传来许多声音。北境城头的战鼓、青石镇井底的妖哭、少年顾临川第一次挥剑时兴奋的喊声,还有苏问夏在雪夜里说等以后一起下山看海。
剑记得。
在人心争相遗忘的时候,一件无口无心的兵器仍替她记得。
江照夜闭了闭眼,对照夜剑说道:“回去。”
照夜剑没有动。
“他们会毁了你。”江照夜低声说道。
剑鸣陡然变得悲愤。
裴玄岐并指成诀,护山阵力从地底升起,化作一只巨大冰掌扣住照夜剑。剑刃在鞘内挣扎,发出近似哀号的锐响。江照夜眼看着冰霜爬满剑身,最终还是再次说道:“照夜,听我的,别争。”
这一次,古剑终于停了。
它从她额前缓缓退开,被冰掌重新压回剑架。最后一刻,剑穗扫过地面,在江照夜流出的血里沾了一下。
裴玄岐望着这一幕,面色愈发难看。他或许把剑的忠诚也理解成了江照夜蓄意煽动。
戒律弟子架起江照夜时,验心镜上那道裂痕又深了半寸。
无人注意到,镜背渗出一缕黑气,悄然钻入通往寒狱的地下石缝。
江照夜被拖出戒律堂。风雪扑面而来,吹散她额前冷汗,也把堂中最后一句低语送到她耳边。
“师父,”顾临川向裴玄岐问道,“小师妹只剩三个月,我们真的还要等吗?”
裴玄岐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宗主平静的声音穿过风雪。
“先去请医师验她的根骨。”裴玄岐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