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2. 第二章 只有半句真话
    验心镜自行亮起,是照雪宗立宗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第一缕镜光越过门槛,庭中的风雪竟停了片刻。并非云散,也并非风歇,而是所有飘落的雪片都被无形之力悬在空中,密密麻麻围住戒律堂。远远望去,整座大殿像沉在一只巨大的冰茧里,外面的天地仍在流动,唯有这里被从时辰中剜了出来。

    守山灵禽不再鸣叫,悬在各峰之间的铁索也失了声音。那种骤然降临的寂静压住人的耳膜,使最轻微的一次吞咽、一次衣袖摩擦都变得格外清楚。

    堂外弟子纷纷跪下。有人说这是祖师显灵,也有人说是含烟师妹心性纯善,连宗门至宝都不忍她受人污蔑。

    裴玄岐抬手压住镜光。

    “肃静。”裴玄岐出声命令。

    他的目光掠过柳含烟藏起的左袖,停在江照夜脸上:“火蜥油也可来自秘境妖兽,不能凭一丝气味定罪。你方才所见,只能说明证物存疑,不能证明含烟害你。”

    “所以证物沾在我身上,便是物证确凿;气味留在她袖口,便是秘境巧合。”江照夜反问道。

    “照夜!”裴玄岐厉声喝止。

    裴玄岐声音一沉,缚仙索随之收紧。

    高台两侧的长明灯被他的威压压弯火苗。火光一齐朝江照夜伏下,仿佛连无知无觉的灯也懂得顺从宗主的怒意。只有案边的照夜剑仍在鞘中低鸣,声音被阵法削得极薄,却始终没有断。

    符纹像烧红的针刺进经脉。江照夜背脊绷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咽了回去。

    顾临川下意识向前半步。

    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江照夜受伤,他总会第一个冲过去。十六岁时,他被仇家追到照雪山下,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是江照夜背着他走过三千级石阶。他昏迷前抓着她的衣领,说大师姐,我以后一定会护着你。

    这个念头只在顾临川脑中闪了一瞬。

    柳含烟轻轻咳嗽起来。

    顾临川立刻停住,转身扶她:“是不是残念又发作了?”

    “我没事。”柳含烟摇头,眼睛仍看着江照夜,“师姐伤得更重,你先看看她。”

    她越这样说,顾临川越觉得她善良。

    再看江照夜,他只觉得大师姐明知小师妹识海受损,却仍咄咄逼人,实在陌生。

    “火蜥油的事,我会查。”顾临川说,“但你不能只凭这个便反咬小师妹。问夏也在场,她总不会害你。”

    江照夜终于看向苏问夏。

    自审判开始,苏问夏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们十二岁一同入门,冬日睡过同一床被子,也在第一次离山历练时背靠背熬过七日妖潮。江照夜曾以为,在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不必听她解释便会相信她,那个人一定是苏问夏。

    “问夏。”江照夜唤她。

    苏问夏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记得落星秘境中发生了什么。

    她赶到时,江照夜正站在黑水边,照夜剑指向跌坐在地的柳含烟。引兽香确实在江照夜身上,赤鳞蛟也确实扑向了她。

    可苏问夏还看见了另一件事。

    柳含烟被顾临川背起时,左袖里露出了一段红线香。那东西只出现一瞬,随后便被她悄悄推进黑水。

    苏问夏当时没有开口。

    秘境出口只剩一道缝,谁停下来查证,谁就可能死。她告诉自己,先活着出去,回宗后再说。

    可回宗以后,顾临川一口咬定江照夜被仙剑迷惑,裴玄岐连夜召集戒律堂。柳含烟哭着说自己不怪师姐,只求师父不要重罚。

    每个人都已经作出选择。

    苏问夏听见殿外积雪终于从檐上滑落。大蓬白雪砸在石阶上,惊得她肩头一颤。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夜雪,江照夜替她受罚,两人也是并肩跪在这片长阶上。那时大师姐把冻红的手藏进袖中,还偏过脸对她笑,说等罚完了去膳堂偷热糕。

    旧事如此清楚,清楚得让她无处躲藏。可正因太清楚,她才更害怕承认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个人。若江照夜没有变,变的人便只能是她自己。

    苏问夏若在此时改口,便等于承认自己在秘境中见死不救,也等于站到师父、顾临川和整个宗门的对面。

    她害怕。

    她只是害怕。

    “问夏,”裴玄岐问,“你在秘境中看见了什么?”

    苏问夏抬起头,正好撞上江照夜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

    江照夜只是在等一句事实。

    “我赶到黑水边时……”苏问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看见你拿剑指着含烟。”

    “还有呢?”江照夜追问道。

    “引兽香在你身上。”苏问夏回答道。

    “还有呢?”江照夜再次追问。

    苏问夏说不出话。

    顾临川皱眉:“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江照夜仍看着苏问夏,“她只说了半句。”

    苏问夏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江照夜忽然明白,她看见了。

    她看见柳含烟藏香,也许还看见柳含烟触碰仙剑。她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衡量过代价以后,决定留下对自己最安全的半句。

    两句真话拼在一起,也可以杀死一个人。

    江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没有质问苏问夏为什么,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

    “师父,”她说,“既然口供相互矛盾,证物来历不明,请召回落星秘境入口的留影石。进入秘境前,每名弟子的衣物和储物袋都曾留影。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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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引兽香,一验便知。”

    裴玄岐神色微顿。

    长老席上终于有人开口:“宗主,大师姐所言合规。”

    那是戒律长老霍沉。他一向不喜欢江照夜过于强势,却更不喜欢有人践踏戒律。

    “留影石由执事堂保管,取来只需半刻钟。”霍沉说道。

    柳含烟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顾临川感觉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又被江照夜吓到,握住她手臂:“别怕。”

    裴玄岐还未回答,戒律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执事冲进来,跪倒在地。

    “宗主,落星秘境的留影石……昨夜库房失火,已经烧毁了。”那名执事禀报道。

    堂中一片哗然。

    霍沉猛然起身:“灵石不畏凡火,怎么会烧毁?”

    执事额头贴地:“是噬灵火。看守库房的两名弟子也昏迷不醒。”

    江照夜看见,那根缠住验心镜的金线又亮了一分。

    原来不只人会替柳含烟说话。

    连证据都会在需要的时候恰好消失。

    霍沉命人立刻封锁执事堂,又当场询问昨夜巡守名册。那名报信执事却像早有准备,将一块烧成焦黑的令牌双手奉上。令牌属于一名三日前便离宗办事的外门管事,所有线索都恰好指向一个无法立刻查问的人。

    “噬灵火不是寻常弟子能得到的。”霍沉冷声道,“此案应暂停审理。”

    裴玄岐没有应允。

    “含烟体内的仙人残念正在恶化,秘境之事拖延一日,她便多一分危险。”裴玄岐说道。

    “她的伤势,与是否查清江照夜有罪,是两件事。”霍沉反驳道。

    “霍师弟,”裴玄岐看着他,“你是在质疑本宗主徇私?”

    长老席间的气氛顿时变了。

    霍沉沉默片刻,最终坐了回去。他不是相信裴玄岐,而是清楚再争下去,审判就会从查明事实变成宗主与戒律堂的权力之争。江照夜看见了他的退让,也看见其他长老如何避开目光。

    没有人真的失去判断。

    他们只是都在计算,替她说一句完整的话,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裴玄岐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人证物证皆有疑处,便开验心镜。”裴玄岐最终说道。

    柳含烟猛地抬头。

    顾临川松了一口气。

    苏问夏却盯着那面越来越亮的古镜,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面等待判断真假的镜子。

    那更像一张已经写好答案的嘴。

    戒律堂的窗纸在这一刻被风压得向内鼓起,像有无数看不见的脸贴在外面,等待那张嘴替所有人说出一个最省力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