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峰的冬天从来没有真正的白昼。
天光越过北岭时,先被终年不散的云海磨去暖色,再穿过护山大阵层层叠叠的剑影,落到峰顶便只剩一种近乎铁灰的冷。今日的雪下得尤其沉,檐角冰棱被风吹得轻轻相撞,细碎声响顺着长廊传进戒律堂,像有人在极远处磨一把钝刀。
堂前那株三百年的老梅没有开花。枝条被积雪压得低垂,偶尔折下一蓬雪,落地时发出闷响。守门弟子便会不由自主地回头,仿佛今日所有细小动静,都可能是某个迟来的证人赶到。
可直到审判钟敲过三遍,山道上也没有旁人。
江照夜恢复意识时,先闻到了自己被烧焦的血。
戒律堂内终年燃着雪松香,清冽得近乎冷酷。可今日香气里混进一丝甜腻,像某种花被捣烂以后,混着油脂在火上慢慢煎。
引兽香。
她在落星秘境中闻过这个味道。
江照夜想睁眼,眼皮却像压着两块寒铁。她试着动一动手指,腕骨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缚仙索从肩头一直缠到脚踝,每一道符纹都嵌进经脉,随着心跳收紧。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师父,师姐是不是醒了?”柳含烟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声音轻软,尾音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
柳含烟。
江照夜睁开眼。
戒律堂的穹顶高得望不见梁,只见一盏盏长明灯悬在暗处。她跪在堂下,膝骨压着玄冰砖。腹部那道被赤鳞蛟贯穿的伤没有包扎,凝固的血将衣衫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裂开的金丹都在丹田里互相摩擦。
高台上坐着她的师父,照雪宗宗主裴玄岐。
裴玄岐身后的宗主剑悬在雪鹤屏风上。那柄剑曾在江照夜幼时替她削过木剑,也曾在她筑基失败、险些走火入魔时守过她一夜。如今剑穗纹丝不动,屏风上的雪鹤却被灯影切成两半,一半落在裴玄岐肩头,一半沉进看不清的暗处。
顾临川立在左侧,手按剑柄。苏问夏站得更远些,脸色苍白,指间紧紧攥着一枚洗得发旧的青色剑穗。
那剑穗是江照夜十六岁时送她的。
柳含烟跪在高台前,雪白衣袖上沾着一片血。她看见江照夜睁眼,竟像受了惊,下意识往顾临川身后缩了缩。
堂外挤满弟子。
隔着阵法光幕,数百道目光落在江照夜身上。震惊、怀疑、失望,还有藏不住的兴奋。
这大概是照雪宗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场审判。
江照夜下意识想寻找自己的剑。
照夜剑不在腰间,而是横放在裴玄岐右手边的剑架上。剑鞘沾着秘境里的黑泥,剑柄处有一道新添的裂口。它陪了她十五年,曾被赤鳞蛟一爪拍断,又被她以灵力强行续住。此刻它离她不过二十步,感应到主人苏醒,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
顾临川抬手按住剑柄。
“安静。”他对剑说。
照夜剑没有安静,反而发出一声低哑剑鸣。那声音不像威胁,更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呼唤主人。
江照夜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顾临川十三岁学剑,始终无法令佩剑认主,曾躲在惊鸿院外哭了一夜。是她把照夜剑借给他抱着睡,告诉他,剑不是用来证明谁值得被爱的。
如今他替别人按住了她的剑。
首徒江照夜,金丹剑修,三城守将,照雪宗未来的宗主——在落星秘境中为夺仙剑残害同门,勾结妖物,险些葬送整支队伍。
多好的故事。
只差她亲口认罪。
堂外风声陡然紧了一阵。雪粒打在窗纸上,密密匝匝,像无数人在压低声音交换同一个判断。江照夜跪得笔直,身下玄冰砖的寒意穿过湿透的衣料往骨缝里钻。她曾在北境冰河里伏过三日,从未觉得冷可以这样安静——不夺人性命,只一点点逼人承认,自己已被所有温暖拒之门外。
“江照夜。”裴玄岐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看见误入歧途的孩子时才有的沉痛。
“你可知罪?”裴玄岐继续问道。
江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右手掌心有一道新伤。伤口边缘整齐,是她失去意识后被人割开的。血沿玄冰砖上的阵纹向四周流淌,最终汇入堂中央一面尚未开启的古镜。
验心镜。
他们不只要审她,还要以她的血开启验心镜。
江照夜抬起头:“弟子斩杀赤鳞蛟,撑住秘境出口,护同门平安归宗。不知何罪。”
堂外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她竟还不认。”堂外一名弟子低声说道。
“含烟师姐差点死在她剑下……”另一名弟子接话道。
“从前只当大师姐严厉,没想到她连同门机缘也容不下。”人群后方又有人说道。
江照夜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裴玄岐眉心紧锁:“含烟亲口指证,你为夺仙人遗剑将她推向赤鳞蛟。临川赶到时,引兽香正在你身上。问夏也看见你持剑指向含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师父,”柳含烟哽咽着唤了一声,“别逼师姐了。”
她从顾临川身后走出来,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师姐一定不是有意的。那柄仙剑会蛊惑人心,她只是……只是太想拿到它。后来她也救了我们,若不是师姐撑住出口,我现在已经死了。”柳含烟替江照夜辩解道。
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替江照夜认下了争剑,也替她摆出了可供宽恕的功劳。
江照夜看着她:“你说我推你?”
柳含烟的睫毛颤了颤:“师姐,我知道你当时神志不清。”
“哪只手?”江照夜追问道。
“什么?”柳含烟愕然问道。
“我用哪只手推的你?”江照夜把问题说得更清楚。
柳含烟脸上的泪停了一瞬。
“当时太乱,我没有看清。”柳含烟低声回答。
“你站在我左侧还是右侧?”江照夜继续问道。
“左……左侧。”柳含烟迟疑着回答。
江照夜笑了一声。
她的笑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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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伤口,鲜血重新从衣下渗出来。
“赤鳞蛟第一击震碎了我的左肩骨。顾临川将我带出秘境时,应当亲自检查过伤势。柳含烟,你来告诉我,一个左臂抬不起来的人,如何将站在左侧的你推向三丈外的蛟口?”江照夜看着她问道。
堂内骤然一静。
顾临川的神色变了。
他确实检查过。江照夜左肩粉碎,骨茬几乎刺出皮肉。那种伤势,别说推人,连握住剑鞘都不可能。
柳含烟立刻摇头:“也许是右手。师姐说得对,是我记错了。我那时太害怕,真的记不清……”
“记不清,却记得我想夺仙剑。”江照夜说道。
“我亲眼看见你走向那柄剑。”柳含烟急忙说道。
“先碰剑的人是谁?”江照夜问道。
柳含烟张了张嘴。
裴玄岐打断道:“照夜,不要用言辞逼迫她。她刚从秘境逃生,记忆混乱情有可原。”
江照夜缓缓看向自己的师父。
她八岁拜师,跟在裴玄岐身边二十三年。幼时背不熟剑诀,他罚她在雪地里站桩,却会在夜里替她冻伤的手指换药;她第一次杀妖后整夜发抖,他守在门外,假装只是恰好经过。
他曾教她,证词若有一处虚假,整条因果便须重查。
如今柳含烟的证词错漏百出,他却说记忆混乱情有可原。
“师父说得是。”江照夜道,“那便不问她的记忆,问证物。”
顾临川从案上拿起一只琉璃瓶。
瓶中封着半截暗红色线香。
“这是从你衣襟里找到的引兽香。”他说,“赤鳞蛟正是闻到它才突然发狂。你还有什么可说?”
琉璃瓶被送到江照夜面前。
那股甜腻气息更清晰了。
她闭上眼闻了一息,忽然问:“三师弟,你取证时戴了避毒手套吗?”
顾临川一怔:“没有。”
“引兽香以赤蜂蜜、腐骨花和火蜥油制成,附着于衣料,三个时辰不散。你既亲手从我衣襟中取出,指间为何没有味道?”江照夜问顾临川。
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到顾临川手上。
他的指间只有雪松香。
江照夜抬起被缚仙索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指向柳含烟。
“而她的左边袖口,为什么直到现在还留着火蜥油?”江照夜指向柳含烟,继续问道。
柳含烟猛地把手缩进袖中。
下一刻,整座戒律堂的长明灯同时一暗。
江照夜看见一根极细的金线从柳含烟心口伸出,越过众人头顶,缠上高台中央的验心镜。
古镜还未开启,镜面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替柳含烟证明清白。
镜光照亮戒律堂时,梁上积了百年的香尘无声浮起。细尘在光柱里翻卷,像一场倒着落向天穹的雪。堂外弟子被那光逼得后退半步,鞋底在石面上齐齐擦过;那短促而整齐的声响,比任何一句指控都更清楚地告诉江照夜——在镜子开口之前,他们已经替自己选好了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