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肯尼亚山上的风翻过赫利俄斯的围墙时只凉不寒。赤道上的高原没有冬天,但从山脊上滑下来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清醒的凉意,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从前门灌进来,穿过操场,在跑道上卷起几片干透了的草叶。
期末考试的日期挂在教务系统首页,红字,加粗,每天打开终端都能看到。单看时间长短,第一学期从六月第一周开始,到十二月中旬收束,比正常学年长出将近三分之一,但赫利俄斯没有哪个学员能在看到考试安排时说出"充裕"二字。
文化和体能实操两大块。文化课涵盖从弹道计算到辩证唯物主义、从战场医疗到二十世纪革命文学史的跨度,每一门都够单独出三张卷子。体能实操则简单粗暴:是个兵需要做的都考。考核标准对标的是WULA精锐部队平均线以上。
靶场上从来不缺人。四百米运动速射的靶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排得满满当当。擒敌格斗训练场的垫子上永远有人摔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下去,汗渍在灰色垫面上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体能训练对大多数人都是要命的——不是谁从小健身练到专业运动员水准,也不是谁都在离心机里扛过过载。但考核不问你从小干什么。
伊琳娜在体能实操上是年级前三的有力竞争者,文化课也稳在前十。克拉伦斯正好反过来——体能十二三名,文化课保五争一,某些擅长的科目直接锁死。其他人则各有各的关卡要过。
作息改革试行半个多月后,第一次面对期末周,图书馆交出了一份超出预期的答卷。
晚上十点熄灯号响过之后,宿舍区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走廊里再没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再没有被窝里漏出的亮线。而图书馆的方向灯火通明。机房的键盘声、模拟器舱的低频嗡鸣、隔间里翻书页的轻响,汇成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声音质地。
想睡的人终于能睡了,想学的人终于不用躲了。提案里那句"让学习成为唯一合理的选择"在期末周的第一个夜晚就兑现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的关卡叫思政。
"克拉伦斯——克哥——"
食堂晚饭时间,沈的餐盘几乎没动。他把自己从桌子对面探过来,十指交叉,眼神真诚到了一个可疑的程度。
"算我求你了,把思政论文给我借鉴借鉴吧。就借鉴一下。就一下。"
克拉伦斯用叉子叉了一块土豆,没抬头。
一记脑瓜崩从沈的后脑勺弹了过来。弹得很准——东方宁晏收回手指的动作比她在车长位上下达指令还要干净利落。沈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从"好痛"到"等等是她"再到"还有希望"的三级跳。
"东方姐——你也不希望咱妈把我打死吧?我可以帮你补电磁对抗,你看,你上次那个信号识别模块——"
"你可以的。"东方宁晏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微笑纹丝不动,"我相信你。而且我电磁对抗能拿B+,够用了。"
"好耶,是相信相信的力量。"沈把脸埋进手掌里,"我死定了。嘻嘻。"
库洛姆在旁边安静地切牛排,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沈的发癫。他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早上的固定五公里雷打不动。六点的集合号吹响时天还没亮透,四百米跑道上的露水被九百多双作训鞋踩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跑完之后伊琳娜加一个两公里,配速从来不降。有时候克拉伦斯也会加,但两个人加跑的时候一般不讲话,各跑各的,只是恰好都在同一条跑道上。
上午和下午基本全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图书馆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操场和更远处的太空电梯轨道,阳光从赤道的角度直直打下来,在书页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图书馆里需要顾忌讨论的音量,几个人通常分散坐。伊琳娜和乔宁娜在靠窗的位置,阿德莱德永远选最靠近安全出口的那张桌子,东方宁晏在自己固定的角落泡茶翻资料。
在大部分一期生发现一个空教室价比黄金时,伟大的东方姐提前在教务预订了直到期末的自习室,周末就直奔那里。图书馆不能大声讨论,自习室可以。门一关,白板一拉,几个人毫无形象地歪在椅子上。
赫利俄斯的学员卧虎藏龙,每个人擅长的东西截然不同,复习到某个节点就自动切成了互讲模式。克拉伦斯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着扶手,给乔宁娜和奥维莉娅讲文化课内容。话不多,但每句都直抵要害。乔宁娜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奥维莉娅横在椅子上听,听到第三分钟开始打哈欠,听到第五分钟忽然坐直了:"等等,你刚才说那个矛盾的对立统一——能再说一遍吗?"
伊琳娜承担了战役法和部分理工科目。她讲的时候站得很直,白板上的板书和她本人一样整洁,每一条肌肉群的发力时机和呼吸节奏都标得清清楚楚。沈趴在桌上听完,抬起头说"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不能直接甩一发EMP"——然后被奥维莉娅丢了一个纸团。
沈也有讲台。电磁对抗和通讯加密领域是他的本命,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频谱分析图在别人眼里是天书,在东方宁晏眼里是"你上次考试就错在这个频段的干扰时序上你忘了吗沈"。沈拿着白板笔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去翻上次的小测验卷子。
到了晚上,几个人齐刷刷出去拉体能。四百米跑道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转,单杠区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靶场方向偶尔漏出几声短点射。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别的熟人也在加练。西尔维娅在跑道上给自己加了一个变速跑套餐,经过她们身边时抬手打了个招呼,呼吸很重但步幅一点没缩。某个斯拉夫人在操场上拎着一本战役法教材,正用一种介于背诵和哼唱之间的腔调念着要点。俄语,据说用母语背的东西记得牢。奥维莉娅路过他身边时听了一耳朵,没听懂,但莫名觉得那节奏像在唱摇篮曲。他抬头看见她,面无表情地用俄语念了一句更长的,然后低头继续。伊琳娜问起来时阿德莱德毫无感情地介绍了一下这位仁兄。但从语气上可以听出来了一丝复杂的坦然。
克拉伦斯跟谁都能练两把。擒敌格斗场上,他和伊琳娜对练的频率不低,对抗路,基本都是全力以赴。每次伊琳娜把他摔在垫子上的时候,他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在做下一轮反制的准备了。
靶场上,四百米运动速射。跑完四百米,心率拉到一百六以上,然后立刻据枪射击。克拉伦斯的散布比阿德莱德略大,但每组弹着点都集中在靶心偏右上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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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位置。枪的问题。他懒得调照门,直接用肌肉记忆补偿了。
阿德莱德瞥了一眼北欧小哥"你的照门偏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调?"
"懒。"
阿德莱德嘴角抽了抽,然后闭上了。她在射击全科目上拿满分是有原因的——她不能容忍不校准的枪。但克拉伦斯的靶纸也不差。这就是她闭嘴的原因。
周末的自习室,到了下午三四点阳光从窗户切进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茶味、咖啡味和奥维莉娅偷偷带进来的曲奇饼干的味道。沈趴在桌上补觉,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战术电子战基础》——他在凌晨四点还在给克拉伦斯发消息问科目二的某道题怎么解。乔宁娜的笔记已经记到了第三本,笔迹越来越潦草,但每一页的末端都有一条她自己总结的要点,工整得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东方宁晏的茶壶续了不知道几轮热水,茶叶已经淡到几乎透明。
娜拉在给奥维莉娅讲爆炸力学的某道计算题。在题目旁边写了一行公式,画了个示意图,然后说"这个参数和这个条件套进去,剩下的就是解方程"。
奥维莉娅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你管这叫'剩下的就是解方程'?"
"剩下的本来就是解方程。"
"娜拉——你知道你最气人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每次说'这很简单'的时候你是真的觉得它简单。"
娜拉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想了想,把白板笔递给她。"那重来。你告诉我你卡在哪一步。"
伊琳娜在教室的另一头听见了这段对话。她面前摊着《战役法导论》的笔记,阿德莱德正在拿她的笔记和自己的对照。两个人指挥课的成绩咬得很紧,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窗外,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被夕阳切出一条笔直的橙色反光。自习室里的灯光在下午五点亮起来,和还没退干净的天光混在一起。有人推门进来——是库洛姆。他扫了一眼白板上沈的频谱分析图,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这个频段标错了"。
然后他在沈旁边坐下,拿起一支红笔,在那本盖在沈脸上的《战术电子战基础》的某页某行画了一个圈。把书重新盖回沈脸上。
乔宁娜抬头看了一眼,在"哼哈二将"这个分类里找到了某种深切的共情。
与此同时,夜猫子小组也正式成立了。沈和乔宁娜还有奥维莉雅三人常驻,阿德莱德和克拉伦斯有时候也会来客串几个小时。
凌晨一点半,奥维莉娅从图书馆的隔间里出来接水,路过靠窗那排桌子时放慢了脚步。乔宁娜趴在一本翻开的《战略情报分析》上睡着了,眼镜还架在脸上,呼吸平稳。旁边放着一件不知谁搭上去的外套——从大小看是阿德莱德的。奥维莉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只是把那本书从她脸下面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把自己的外套也搭了上去。
走回隔间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在凌晨的夜色里亮着,图书馆里还有十几盏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楼层,像一小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自己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这一次,她撑过了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