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高层的判断和凌晨熬不动了的学员们自然毫不相干。
篝火旁,聊天的声音逐渐小了。话题永远聊不完,但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断电了。沈时早就把外套蒙在脸上,蜷在防水布上睡得不省人事,压缩饼干的碎屑还粘在嘴角。乔宁娜靠着东方宁晏的肩膀,眼镜歪到了额头上,呼吸声轻而均匀。东方自己也没撑住,头歪向一边,靠在乔宁娜的脑袋上,两个人像两只互相取暖的猫。奥维莉娅直接仰面躺在防水布上,手脚摊开,姿态豪迈得像在自家卧室,完全不在意旁边就是阿德莱德端正的坐姿。但阿德莱德其实也睡着了,她是坐着睡着的。脊背仍然挺直,只是眼睛闭着,呼吸的频率出卖了她。
帐篷?帐篷哪有温暖的篝火舒服。太累了,加上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和结束后的放纵,一群人就这么横七竖八毫无风度地围着火堆倒下了。赫利俄斯一期生,人类未来的指挥官,此刻的睡相和世界上任何一个累瘫了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克拉伦斯是最后一个还在添燃料的人。
合成燃料块已经不多了,他从旁边的补给箱里摸出最后一块,塞进篝火盆的余烬里。火苗挣扎着重新窜起来,在他脸上投下最后一道跳动的光影。他的眼皮已经很沉了,但他还是撑着。对面还有一个人也没睡。伊琳娜坐在篝火的另一边,膝盖上搭着作训服外套,手里还捏着那个折成小方块的巧克力包装纸。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穿过火焰看着他,和平时一样明亮,但她眨眼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两个人隔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都撑着没闭眼。克拉伦斯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她也在等他先睡。合着搁这熬鹰呢?这也要比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笑了。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朝她摆了摆,幅度很小,手腕松松地晃了两下,示意自己真不行了。他已经没力气去判断对方是否看懂了这个手势,因为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后脑勺就已经靠在了身后的背包上。
篝火的余烬在他闭眼之前最后亮了一下。他很确认对面那个人还在看着自己,银白色的高马尾在火光的残影里晃了一下,然后无梦的睡眠便覆盖了意识。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睡的?他怎么知道。
伊琳娜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又等了大概十几秒,确认他不是在装睡,然后她把作训服外套团成球垫在脑后,也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立刻睡着,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篝火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夜空在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的画面是深蓝色天幕上那串银色的轨道灯光,和更远处那些切得清清楚楚的星星。
她想:他刚才摆手的时候,表情还挺有趣的。
然后她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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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第一缕晨光从肯尼亚山的雪顶背后透出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淡金色。合成燃料块早已烧尽,篝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晨风中偶尔卷起一小撮灰。不远处的餐车已经开始运转了,柴油发电机的低响和加热柜的嗡鸣重新填满了营地的背景音。
醒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地上坐起来,带着不同程度的迷茫。沈时把蒙在脸上的外套扯下来,露出了一张还没完全开机的脸,头发翘得像是被电磁干扰过的信号图。乔宁娜发现自己的眼镜不在脸上,找了大概两分钟,发现是被东方压在腿下,镜片倒是完好无损。东方宁晏一边道歉一边揉着自己酸麻的肩膀。奥维莉娅从防水布上坐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哈欠之间的声音,然后发现了自己头发上沾着一根枯草,表情瞬间变得像是有人往她的巧克力棒上抹了芥末。阿德莱德已经醒了,她醒得比所有人都早,但她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把昨晚被奥维莉娅踢翻的茶杯捡起来擦干净后和西尔维娅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
收拾装备,整理行囊,把垃圾分类装车。赫利俄斯在这一项上管得很严,教官的原话是"你们可以像野蛮人一样在废墟里对轰一整天,但你们的营地必须比你们来的时候更干净"。所以九百多个刚睡醒的年轻人揉着眼睛捡垃圾的场面,多少有些狼狈但意外地高效。昨晚的篝火盆被收进装备箱,防水布叠好归位,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一片不少地进了分类垃圾袋。
然后他们就不出意外地听到了那个指令。
"全体——跑回去。"
教官站在指挥帐篷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早上好"差不多,甚至更随意一些。车程两个小时,四十五公里,中午前走到就行。运输卡车就停在营地外围,车厢里空着,驾驶室里的司机正在悠闲地吃早饭。教官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把不满组织成语言之前补了一句:"这也算休息的一部分。"赫利俄斯的逻辑是这样的:休息不是让你坐着不动,是让你换一种方式活动你已经僵掉的肌肉。况且四十五公里,给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比平时的负重越野宽松多了。昨天的坦歼战是站着打的、坐着开的,唯独不是用腿跑的,所以今天补上。
学员们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各种语言的叹息和呻吟,但还是老老实实排好了队列。奥维莉娅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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囔了一句"这也叫休息?",乔宁娜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四十五公里配速需要多长时间了,阿德莱德在确认各排的出发顺序,东方宁晏在给所有人分发从餐车顺来的能量棒。
伊琳娜站在队列里,检查了自己的鞋带,又紧了紧背包的胸带。她把作训服外套系在腰间,晨光从东面打过来,把她银白色的高马尾染成淡金色,和昨天傍晚站在待发区边缘时是同一个角度。
她的视线越过队列里杂乱的人头,找到了某个正在把背包往肩上甩的人。克拉伦斯看上去已经清醒了,但头发上还翘着一小撮没压下去的碎发,大概是昨晚靠着背包睡的时候压的。他正在跟沈时说着什么,沈时一边走一边还在往嘴里塞压缩饼干,频率有点像一只被吵醒后正在补充能量的仓鼠。
她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走了大概十五步。路上经过了几位正聚在一起等出发的女学员,当伊琳娜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乔宁娜的眼镜片莫名地反了一下光,东方宁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奥维莉娅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德莱德,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然后几位女士之间爆发出一阵音量极低但频率极高的、意义不明的低笑。
伊琳娜没有理会。她不擅长理会这种笑声,但她的步频没有变化。
她在克拉伦斯面前站定。他正把背包的腰扣扣好,抬起头看到了她。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里,和三个多月前开学典礼那天早晨的光是一个颜色,只是今天的温度更暖和一些。
"五公里?"她说。这个词在伊琳娜的语境里只有一个意思:今天早上的五公里,要不要一起跑?自从开学第一次晨跑那天,她说了句"跑得不错",他回了句"你也是",这五公里在他们之间就不太算邀请了,更像是一种接近惯例的东西。这是第一次在训练日程之外的地方,她主动为这个惯例发出信号。
克拉伦斯把最后一根背包带收紧,抬起眼看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她身后的那片淡金色晨光,又移回来。
"你领跑。"他说。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两个人开始跑的时候,太阳刚好越过肯尼亚山的最后一道山脊线。金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浅金色。新塞里欧在公路尽头的方向若隐若现,太空电梯的轨道拉在天地之间。两支跑步的身影从方阵的边缘脱离出来,沿着路基的缓坡往南,融入一整个连队往赫利俄斯方向行进的队伍里徐徐前进。远远看去只是一个行进纵队里并排移动的两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