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航星 > 24. 指挥部
    从第一场开始,指挥部就对克拉伦斯和伊琳娜的车组投入了大于正常值的关注。

    城北模拟基地的指挥部设在废墟边缘一栋翻修过的三层混凝土建筑里,外墙还残留着能源战争时期的弹片划痕,窗户换成了防爆玻璃,室内排满了战术显示器、数据链终端和实时回传的全息投影沙盘。现场教官组由WULA现役军官和赫利俄斯军事教员混编组成,负责监控各车组的实时数据。每一条信息都在显示器上以不同颜色标注,滚动更新的频率快得像是证券交易所的行情屏。

    从这些亲身经历过现代化战争的职业军人看来,今天这场演习更像一场游戏。真车实弹换成了电子模拟,淘汰信号是橙色烟雾而不是熊熊燃烧的金属残骸,成员组"阵亡"后还可以从舱盖里爬出来复盘讨论。WULA的实战标准远不是这个样子。真正的装甲作战有无人机蜂群在前方做侦察中继,有近地轨道上的天基打击平台提供实时火力支援,有电子战部队在看不见的电磁频谱里和敌方互相撕咬,有陆航团支和CAS对地支援让学员们开着几十年前的老旧坦克在废墟里互相对射,在某种意义上跟让未来的外科医生先用刻刀在木头上练手感差不多。

    但天赋在任何时代都是天赋。这一点,坐镇指挥部的WULA陆军准将卡列西斯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站在全息沙盘前,双臂交叉,肩章在显示器冷光的映照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六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但脊背挺直得像是脊椎里灌了钢筋。在东欧战场和非洲密林里打了二十多年,从能源战争末期一直打到统一战争开打,他见过的装甲兵比他手下任何一个教官见过的都多。好的炮手,天才的驾驶员,稳如磐石的战场直觉,这些他都见过。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欣赏今天在屏幕上跳动的那些数据。

    事实上,就连看似随机的分组也是刻意安排的。克拉伦斯·卡塞尔和伊琳娜·弗洛拉,这两个名字从入学考试的战术推演科目开始就被不同的目光关注到了。卡列西斯看过他们的档案:一个是北欧冰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民兵坦克手,一个"末光"特种部队家庭出身的全能型学员,后者在美自由联合大概可归纳为某种传说。两人从体能到战术推演到模拟舱成绩都在全年级最前列,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同一件事上表现出了截然不同但同等罕见的特质——决断力。把这两个人放在不同车组对抗,再加上任何一个被标记为有潜力的学员作为补充,就是断档级别的第一名。

    今天的数据印证了这个判断。克拉伦斯和尼禄的车组并列三场十四杀,伊琳娜车组三场十二杀,第三名的车组是八杀。

    卡列西斯盯着那个十四的数字看了很久。

    他是少数能准确读出这个数字分量的人。今天参训的都是同龄学员,绝大多数人此前没有坐进过真车的驾驶舱,摸过坦克的人寥寥无几。三十个车组混战,三场轮换,一个没有装甲基础的人要在几十个小时里完成车长、炮手、驾驶员三个位置的轮转,光是"不犯错"就已经是合格线。能拿到三到五杀,已经能排进中上游。八杀,是这一届里拔尖的那批人打出来的成绩。十二杀,是伊琳娜那种天赋型选手的极限发挥。

    而十四杀,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

    卡列西斯在脑子里做了一次换算。现役部队的王牌坦克组,在同等规模的对抗演习里,一场下来通常也就五杀左右。那还是在有完整的体系支撑、无人机侦察、炮兵掩护、步坦协同的条件下,面对同样训练有素的对手。而克拉伦斯打的这三场,没有无人机,没有炮兵,没有协同,只有一辆单车、三个学员和一堆废墟。三个位置各打一场,一共十四杀,平均每场接近五杀。

    一个学员,在三个不同的岗位上,打出了现役王牌车组在体系加持下才有的击杀率。

    而且他用的还是ZTZ-49。一辆为体系作战设计的车,正面够硬,侧面很薄,单打独斗是它的逆鳞。克拉伦斯等于开着人家的逆鳞,打出了王牌的数据。

    "有点意思。"卡列西斯低声说。这已经是准将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他通常一个季度也说不了两次。

    他的炮不是打得最准的,东方宁晏和阿德莱德在射击精度上的数据比他更稳定,尤其是静态预瞄和校准流程,克拉伦斯几乎不做校准,命中率虽然高但波动也大。他的指挥不是最严谨的,西尔维娅的标准指令从不出错,每一条都符合联合装甲作战条例的标准模板,而克拉伦斯的指令经常跳过错综复杂的信息汇总环节直接给出结论,严格来说不符合任何一条标准作业流程。他的驾驶技术上自然也有人在某些单项上优于他,伊琳娜的灵活性和尼禄那一组的操盘并不弱于他,这几个车组成员在不同维度上各自领先。更不用说这还只是在赫利俄斯。卡列西斯在脑子里随便过了一遍就能想起几十个在现役部队里比他更优秀的驾驶员和炮手:WULA第七装甲师那个能在沙暴天气里把坦克开出拉力赛感觉的南非小伙子,SAFE北欧司令部那个用一发钢针在三千八百米外敲掉敌方指挥车的挪威女炮手,同这些人相比,克拉伦斯的技术数据并不特别突出。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克拉伦斯的作战风格让所有经历过战争的人都感觉到一种熟悉。一种当断则断的果决和近乎天赋的敏锐。一般来说,这种熟悉只存在于打过无数场战役的老兵身上,被真实的炮火和真实的伤亡反复淬炼之后残留在本能里的东西。有的人可以一辈子在绩效考核和战场推演之中做出逻辑最优解。但另一小撮人,他们从第一天触碰钢铁开始,就是战争的宠儿。或者说——他们宠幸战争。

    卡列西斯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大多数人说"战争宠儿"是把它当成一个比喻,但他不这么认为。战争的宠儿不是被战争选中的人,是反过来——他们主动选择了战争,像一个骑手征服一匹烈马,他们伸手的时候并不完全知道自己能不能驯服它,但他们的手从来不会犹豫。

    第二场的数据回放被调出来的时候,卡列西斯在克拉伦斯的炮手数据上停了一下。开局两分四十二秒,一千八百米,高爆弹抛射,超压击杀。这个距离上,风偏、温度、弹道下坠、车身颠簸周期,任何一个变量的估算偏差超过百分之五,那发炮弹就会落在目标头顶的废墟上而不是目标身上。没用校准仪,手动输入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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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射。

    "裸射。"卡列西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裸射在WULA的训练手册里属于违规操作,被逮到了是要写检讨的。但手册是给普通士兵写的,让普通士兵在战场上活下来。手册从来不是为了天才而写的。那一瞬间的判断力才是这个数据背后真正稀缺的东西。目标的移动速度、方向、距离、弹道下坠、车身颠簸周期、敌方最可能的规避路径,这些东西不是可以被严谨计算出来的,是被感知到的。计算可以训练,感知只能靠天赋和无数次实战的叠加。

    卡列西斯放下交叉的双臂,用一根手指在全息沙盘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克拉伦斯三场比赛的完整数据回放。车长模式下的指令序列,驾驶员模式下的机动轨迹,炮手模式下的射击记录——所有数据都在他面前依次展开,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决策点和击杀时间线整齐地排列在时间轴上。每条指令的时间间隔,每种弹药选择和目标的相对位置关系,每一次规避和反击之间的因果链条,都在数据流中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在某个节点上放大了数据,又缩小。

    "把第三十七车组的全部场次数据留档。"他对旁边正在整理数据的参谋中尉说,"标注重点观察。"

    "车组三个人都标?"

    "标克拉伦斯·卡塞尔。"卡列西斯顿了顿,"车长位。另外两个也标,次要等级。"

    中尉应了一声,在终端上操作。卡列西斯没有看他,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

    "顺便调一下其他车组的参照数据。"

    "什么参照?"

    "击杀分布。"卡列西斯说,"按'第一集团军塔兰雄狮同等规模对抗演习场均击杀'拉一条对照线出来。"

    中尉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几下,一条数据线被叠加在学员车组击杀分布图的上方。那条线的数值是5.8。屏幕上的学员击杀分布是一大片集中在二到五之间的色块,八杀的那几个点零星分布在色块上沿,十二杀是一个孤零零的高点,而十四杀的那两根柱子和那条五杀的参照线之间,隔着一整个分布的断层。

    肯尼亚山东麓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探照灯的光柱在渐亮的天色中变得不再那么锐利。北面,新塞里欧的城区灯火稀疏而稳定,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在天将破晓的薄雾中依然清晰。再远处,太空舰队在近地轨道上缓缓旋转,反射着太阳尚未照到地球这半边时的第一缕光。

    中尉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准将,这份数据要不要写进简报?"

    卡列西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克拉伦斯·卡塞尔,十八岁,赫利俄斯一期生。

    "写。"他说,"数据自己会说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最终只说了半句。

    "……让我看看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放在心里。也许赫利俄斯招生办今年确实该额外发奖金,这样的苗子如果没有被选世界联合政府而是进入燧石,三年后的战场上可能会出现一名非常难缠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