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五毒门一贯是蛇虫到处乱爬,即便是三人住在外客所居的厢房处,仍是避不开。直到入夜,才褪去了毒物的热潮,变得干净起来。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阙星饶才敢出门晃悠。
“这就是你想了两夜想出来的办法?”
这两日,阙星饶白日缩在房里,守在避虫香身边一动不动。天黑了就溜进他房里,坐在木榻上抓耳挠腮,待将自己的头发抓得一团乱,天色也已大亮。
今夜倒是反常,拉着他就往树上爬,随即蹲在上头,待月亮高挂在空中,才从怀里掏出了块灵石。
阙星饶没直接答方洲渡的话,双手捧起灵石递到他面前:“渡口魔气。”
方洲渡没理解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接过来,轻轻一握,原本淡蓝色光晕萦绕着的石头,开始由里及外,一层又一层的透着红光。
他将已经变了模样的灵石还给阙星饶,见他拿出银线,一圈圈地缠上去。
方洲渡很快就明白了阙星饶在干什么:“想引她去水牢?”
阙星饶动作不停:“嗯。”
这几天他倒是没闲着,早就趁五毒门的人不备时,找到了藏匿药人的地方。
甄家两兄弟倒是大胆,那处水牢就在他们暂居厢房的后山处。只是严防死守,重重守卫,就连门口看门的,也皆是金丹期修士。
这等情况之下,师岚就算被引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方洲渡提醒一句:“上青宗的人一向善于明哲保身。”
先不说师岚的修为在看门的面前都不够看,在别人的地盘,掺和这种事,根本落不着好。
听到他的话,阙星饶正将银线打结的手一顿,随即低声道:“总要试一试吧。”
灵石被五花大绑,俨然被绑得十分稳固,阙星饶拿在手中甩了甩,见不会它不会掉下去了,便对准了不远处,师岚还亮着灯的房门,轻轻一抛。
魔修的魔气除非释放灵力时泄露,一般修士几乎难以辨别。
此时灵石上头,方才被方洲渡渡入了魔气,如今在师岚门口,肆意飘散着。
很快,房门便被嘭的一声踢开。师岚提剑而出,眼中满是防备警戒,她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却没找到魔修的身影。
阙星饶正想把灵石往回拉一拉,不料那细如游丝的线,只是被他轻轻一扯,便成了两截。
断了!
阙星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线可是花了他一百灵石!压箱底的宝贝,都不舍得用。那老板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看似纤细,实则比钢铁还硬,上可抗化神修士一招,下可进全是岩浆的镇炎海一捞。
“早提醒你这种摊贩都是骗人的,偏你还信。”
方洲渡自然也知道阙星饶心中所想。
毕竟那日他被老板唬住时,自己也在身边。那一句可抗化神期修士一招这句一出,他当即要上去扯两下看起来就像随便从渔村收来的鱼线试一试。
不料阙星饶却想都没想,丢下当时怀中仅剩的一百灵石,当作宝贝般压进了自己的箱底。
“等我回镇炎海了,我一定要把那个骗子翻出来!”
阙星饶握着手中残存半截的银线,恨恨道。
但当务之急还是引师岚去关押药人的水牢。
方洲渡也清楚。他抬起手,不远处还藏在草丛里的灵石,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魔气逸散得更加离开,师岚察觉后,目光便紧紧盯着那一处。
很快她便被引到了草丛处。
接着是厢房外的院落。
院落旁的幽径小路。
提剑一路往后山而上,最后,师岚在一处开阔的地界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银黑玄铁所制的门,门外正守着五六个五毒门的弟子,至于方才一路引她而来的魔气,也凭空消失。
守门的弟子见师岚提剑而来,神色冲冲,互相对视几眼,疑惑问:“夜深露重,贵客为何在我门中地界拿着武器?”
尚不知五毒门是否与魔修有勾结,师岚淡声道:“月色正好,我想找处开阔的地方练剑,便找到了这。”
她寻完借口,看向几名弟子身后的铁门,又问道:“诸位身后是……”
“后山是门中禁地,贵客,请回吧。”
他们几人齐声说道,向前一步,迸发出体内灵力,表情严肃,俨然赶客。
五个金丹,一个元婴。
师岚抿唇不语,知道自己与他们不是对手,不甘地看着铁门里头不断溢出来的魔气,最后还是后退半步,打算离去。
可她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几人倒地的声音。
方洲渡倚在树干之上,看着师岚犹豫片刻,还是跑去在倒地几人身上翻出开门的信物,打开一道门缝,左右看了几眼后,悄声溜了进去。
阙星饶目睹了方洲渡一个响指就将那几名五毒门弟子放倒的全程,没忍住重操起狗腿的职业,拍拍手:“不愧是尊者……”
“闭嘴。”
现下可没空听他叽叽喳喳的叫唤。
两人跟在师岚身后,一起进了水牢里。
里头阴暗潮湿,没有光照,约莫走了半刻钟,脚下的水位逐渐升高,师岚掐着避水诀,借着手中淡青色的剑身光亮,一路深入。
一层又一层的楼梯走下去,师岚终于在半刻钟之后,见到了人影。
她立即提剑防备,却没想那些人的神情呆滞,像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愣愣地看着前方,对有外人闯入,没有丝毫反应。
师岚心中疑虑,未放下警戒,继续往里深入,发现这关押着的人,除了玉云间的同修外,也不乏魔修。
水位蔓延至腰部,避水诀的作用越来越小,她的衣袖已经被打湿,也终于到了水牢的最底层。
这里只关押着一个人。
他的手脚都被玄铁所禁锢,被缝起来的脑袋也被钉在身后的墙上,强迫他仰起头来。
比起上头的修士,雷蛮似乎还有一丝意识,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师岚后,动动手指,张开已经完全撕裂开的双唇:
“啊……啊……”
这里少说关押着近千名修士,像圈养的走兽一般,堆在一个又一个的牢笼当中。越往底部,人数便越来越少,却也修为越来越高,在最底层,竟是连元婴期的修士也被关押在此。
回到房中时,师岚还未平复下来心中惊悸。
如此多的修士被变为没有意识的傀儡,此事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这事不是上青宗能插手的。
思索良久,师岚坐在桌前,急忙的写下一封书信。
她在里头奋笔疾书的时候,阙星饶蹲在外头,惊讶道:“她居然不闹起来?”
方洲渡丝毫不意外:“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滥做好人。”
如今在五毒门中,师岚代表的是上青宗,她若借此事发难,会变成什么后果,还未可知。
这世上不是谁都会一股恼的热血去替人主持公道的。
阙星饶想明白后,还是默默被方洲渡拉回了房间。
两人都未注意到,师岚的房中飞出了一只纸鸢,一扑一扑的往夜空飞去。
翌日,五毒门的掌门甄奇鹰送来了已经制好的碧血药引。
拿到东西,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告辞了。
甄奇鹰也是这么想的。
他脸上的笑意藏都没藏,一副急着将他们送走的模样。
只是师岚的话却让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三日前,在来的路上我与灵兽对战时,意外受伤,这几日无论如何调息,仍觉不妥。甄前辈,我贸然上路,只怕会旧伤复发,可否在五毒门中暂居几日。”
“这……”
师岚:“此次过来,若是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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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伤病回去,宗主若是过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世人都知,上青宗宗主裴清松最护犊子。
若他不答应,指不定师岚回去要如何添油加醋一番。
甄奇鹰甩袖而去,师岚心中松了口气,回到厢房处,将碧血药引交给阙星饶,又吩咐道:
“你们两个,明日一早,立即拿着碧血药引先回宗门,我有要事,需在五毒门暂留几天。”
阙星饶与方洲渡对视一眼,似乎猜到了师岚要做什么。
他正想说他们也要留下,又听师岚开口:
“对了,你们回去时,不要走来时的那条路,跟着弟子玉牌指引走。”
果然来时的那条一堆灵兽出没的路是你故意挑的!
阙星饶心中气鼓鼓,面上抽抽嘴角。
师岚的态度不容拒绝,急着让两人回去,仿佛是知道五毒门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拗不过她,阙星饶也只能佯装答应。
上青宗三人在这边相商,另一头的五毒门议事堂也不安宁。
“当初就说不应该将他们留下来,现在倒是走了两个小的,大的那个反而赖着不走了!”
甄异鸣来回走动,眼中皆是急切之色,他在房中绕了几圈,来到甄奇鹰面前,一拍桌子,声音却压低:
“难道……她发现了药人的事?”
“不可能!”
甄奇鹰脸色黝黑,虽然他也不知为何师岚突然要留下来,但他早已唤了弟子询问,这三日从未有人踏足过后山的水牢,上青宗的那三个小子要如何发现药人的事。
见他哥不说话,甄异鸣着急道:“难道真的留她在……”
嘭。
他还未说完,一块灵石从屏风后头掉落在地,滚到自己脚下。
屏风后方才一直一言不发的人缓缓起身,走到两人身前,弯腰捡起那块灵石:
“心有疑虑,那便除掉,一了百了。”
“大人,他们是上青宗的人,若是被发现,我们……”
见甄奇鹰还在犹豫,男子嗤笑一声,将灵石丢在桌上,上头难以掩盖的魔气顿时逸散在房间当中。
“不过是几个外门弟子,怕成这样?装作回去的路上被灵兽所伤便是,还要我教你们?”
“已经暴露却不自知,竟然还在犹豫。”
甄氏兄弟自然已经发现那块灵石上头残存着水牢的痕迹,自知已经暴露,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啊啾!”
也没觉得冷,怎么突然打喷嚏了?
擦掉眼角溢出的泪,阙星饶搓搓双臂,很快又换上一副苦恼的表情。
方洲渡倒是一如既往的悠闲,正擦拭着役魂链:“你在担忧什么?”
“我在想师岚为什么要单独留下来。”阙星饶托着脸,“难道是怕我们危险,决定自己解决这事?”
方洲渡:“明日一走,这事便与我们无关。”
阙星饶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见人注意力完全放在他那条破链子上,又从怀中掏出傅修睿的那块乌木令牌,盯着看。
“就那么想要?”
方洲渡仍低着头,似乎没看他,却又知道阙星饶在做什么。
“这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好不好?”
想要在上青宗找到荼医,自由出入各个洞天福地,是必须的条件。可以他俩如今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上青宗又在戒严期,更是难上艰难。
现下天赐了个令牌,能用来在宗门各处走动,他们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虽然他也想过让方洲渡直接抹去傅修睿在上头的灵识,但乍然如此,反而会惹人生疑。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他们出个“意外”,顺理成章的把牌子丢了,据为己有。
方洲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放下擦了一半的动作,冲阙星饶挑挑眉:
“打个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