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林中,脚步声急急而至。
阙星饶手中紧握傅修睿的令牌,步履不停,发丝向后扬起,正拼命往前狂奔。林间的细叶被风带起,锋芒的叶刃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心思擦拭,任由血珠在脸上凝结成块。待跑了一段路,见前进路上横着一块挡路的巨石,阙星饶不假思索,偏头调转方向,往另一侧跑去。
越发急促的呼吸声,昭示着他的力气近乎用光,步伐也慢了下来。终于在几息后,身后那巨大的白毛灵兽越过了他狂奔的身形。
等的就是你追上来!
阙星饶咬牙一笑,快速左右望了望,随即正正对准灵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猛地把令牌往空中抛去。
可令牌即将掉入它口中时,师岚的身影突然从灵兽身后飞出,剑花一挽,它的双耳被她砍下,随后便是它的后颈处,直直被长剑刺入。
艳红的颜色在半空中炸开,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师岚落在妖兽尸身之上,乌木令牌也刚好落在她的手中:
“你的?”
阙星饶闻言,连忙上去接过了令牌。
此时方洲渡从后头赶了上来,等他走到自己和阙星饶面前,师岚才开口:
“没有修为,跑得倒是比半步筑基的人还要快。”
一时间,阙星饶竟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指责。
让两人继续向前,一眨眼的功夫,师岚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中。
只剩自己和方洲渡后,阙星饶才露出颇为怨念的眼神。
赶路赶了两天,这一路上的确如方洲渡所说,大大小小遇到了不少麻烦事。
光是暴走的灵兽,这两天就遇到了四次。这频率比在镇炎海散散步遇到魔修的概率都高。阙星饶甚至怀疑师岚是故意挑了条不安生的路让他和方洲渡走。
他倒不觉得是坏事。此行本就是想独吞下傅修睿的这块令牌,只是每每他要成事时,都会被师岚来得正好的援手打断。
可恶啊!
阙星饶一言不发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每次引开灵兽,他都要狂奔一通,一连几天下来,腿都要废了,偏偏休息的时间不够,还得不停赶路,往五毒宗去。
以前在镇炎海哪用这么累。方洲渡一挥手把自己变成鸟揣在怀里就解决一切了。
又走了半天,好在一路未再生什么事端。待天色渐暗,途经一条两人宽的小溪时,师岚突然落在地上:
“天色已晚,你们在此休息吧。”
说完,她便飞到了一棵树干粗壮的树上,盘起腿开始打坐冥想。
一刻也不肯放松的修炼态度,与尊者倒是十分相似。
确定能休息后,阙星饶下意识抬手,往储物袋掏去。
空的。
他又往右边的储物袋那掏了掏。
也是空的。
出发前,他在客栈买了不少果腹的点心,毕竟三人里,只有他还需靠吃东西维持生命。
原先,算着平日自己吃的量,阙星饶买了足足几天的分量。可没料到这两天当灵兽诱饵消耗的力气这么大,那几份点心早在今早便吃光了。
阙星饶捂捂自己的肚子,奔波一天,瘪得不成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
方洲渡见到,便猜出吃的东西大概率被他吃完了,却还是明知故问:“饿了?”
阙星饶沮丧地点点头,力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动作。
方洲渡:“你买的那几包点心,够你吃上几天。”
消耗大,吃得多有什么问题?
阙星饶在心里反驳。
可他已经没力气回嘴了。
好饿。
阙星饶垂着头,眼睛半睁不睁,看着地上的一片翠绿,正思索着能不能吃些草果腹,一粒石子突然从眼前飞过,将他萎靡的精神拉回来了些。
我已经饿到头晕眼花了?
扑通一声,石子被投进水里,溅起一簇水花。阙星饶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出幻觉,往那一看,两条肥硕的草鱼已经浮在了水面上。
方洲渡走过去将鱼拎过来,手法娴熟地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又随手在低矮的灌木丛那,折下两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将鱼串在上头。
阙星饶在那放空大脑时,他已经生好了火,此刻便直接将鱼搭在火上头,慢慢地烤起来。
阙星饶眼睛一亮,快步跑到方洲渡身旁坐下,挤在他身边问:“您还会烤鱼呢?”
方洲渡没答,显然注意力都在鱼上。
篝火在潮湿又阴冷的林间带来了暖意,阙星饶托着脸,知道有东西吃后,他倒是不怎么馋了,只有对方洲渡会烤鱼这事的稀奇。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他抬眼看了看仍在冥想,没被打扰的师岚,又转回头去,小声问:
“您什么时候会的啊?”
“镇炎海学的?不对啊,那全是大片大片的古战场,哪有这么多好抓的灵兽。”
“去镇炎海之前学的吗?您都不告诉我啊?”
“那我以前饿得满地打滚的时候,您怎么不帮我做点吃的?”
这话一出,方洲渡终于有了点反应,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阙星饶。
被人盯着,阙星饶挠挠脸,回望回去。
他又没问错。
在六烬宫安定下来前,两人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后面的食不果腹单指阙星饶自己。
每一个饿到难以忍受的夜晚,他都是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将蓝色的衣裳都滚成黄泥一般,才求得方洲渡愿意带他去个有人烟的地方,“拿”点吃的。
只是镇炎海遍地魔修,大都早早辟谷,这种情况下,那些食物好吃不到哪里去,几乎难以下咽。
为了活命,阙星饶总会捏着鼻子吞下去。同时还要忍受方洲渡那鄙夷的目光。
若是早早知道他家尊者有这一门手艺,他哪怕撒泼打滚也要求求方洲渡给自己弄点能吃得下去的食物。
鱼肉被炙烤的香味飘在鼻间,阙星饶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凑近闻了闻。
方洲渡漫不经心地左右翻转着烤鱼,火光投在脸上,一暗一明,火苗在眼中摇曳,掩去了其中情绪。
是什么时候会的呢?
太久了,他几乎要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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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相似的黄昏之后,夜幕降临之刻。
也许那天刮起了狂风,也许那天落下了大雨,或者是没有温度的冰雪盖在大地……他坐在勉强能给自己遮蔽风雨的树下,身旁只有也在躲避风雨的灵雀陪着自己。
叽叽喳喳的,像身边这人一样吵个不停,同自己讨着吃食。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才终于做到用灵力把随意堆起来的枯木枝堆点燃,吃到了自离开太辽平原的第一顿称得上食物的东西。
勉强果腹后,又用满是伤痕的手草草擦了把灰头土脸的面容,才匆匆起身赶路,往镇炎海而去。
只留下还在树下躲雨,吃着自己撒下的几条虫,还叫个不停的傻鸟在那里。
“好香啊……”阙星饶抿着唇,魂都被勾了去,搓搓手低声嘟囔一句,“好了没啊?”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方洲渡听见自己的抱怨声。
被这样一打岔,方洲渡也没了追忆往昔的心思。鱼皮已被烤得焦脆,他拿下其中一条,递给了一直巴巴望着的阙星饶。
阙星饶早就饿得慌,顿时两眼发亮,话也不说了,埋头就啃起鱼来。
见他这般模样,方洲渡心里估摸着,这几百年来未再烤过的鱼估计还能下肚。
但也不排除是他家阿雀实在是饿疯了的缘故。
阙星饶快速啃完一条后,也不等方洲渡再帮自己拿,探出身子,直接拔出在火堆那温着的另一条鱼。
待两条鱼全都啃了个干净后,阙星饶才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可很快,他又意识到了方洲渡一口都没吃上。
虽说方洲渡已经辟谷,但是人家烤了两条鱼,明显就是打算一人一份。自己吃了独食,实在失礼。
阙星饶手中还举着只剩鱼骨的树枝,尴尬地问:
“要不,我也给您烤一条?”
学着他刚刚等着开饭的模样,方洲渡将手托在脸上,优游不迫地看他:“现在可没鱼给你烤了。”
这天色早已黑透,阙星饶又不像修士那般可以夜视一切,摸瞎抓条鱼自然是个难事。
这眼神,分明是不信自己能抓条鱼上来的模样。
肚子填饱了,阙星饶人也硬气不少,将鱼骨头插在地上,起身便要往小溪走。
可还没走几步,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原先是声响,到后来渐渐变成了震动。连溪水里的鱼都跳了几条上来,而一旁的灌木丛林叶震颤,抖下几片绿叶落到溪水中,随着水流往下而去。
见状,方洲渡立刻扑灭一直往上飘着白烟的火焰,将愣在那的阙星饶拉到自己身后,警戒地目视着前方。
没有光照,林间一片漆黑,可方洲渡却看得一清二楚,一个巨大的身影拨弄着挡路的树枝杂草,往他们这儿来。
临近小溪时,对岸的茂密灌木丛被人粗暴地扒开,不成原样。方洲渡屏息不动,等着那人的身影彻底显露。
此刻乌云被夜风吹散,皎洁的月色落在流淌的溪水之上,将周围的一小方地界映出淡淡白光。
方洲渡也因此,看清了对岸的人。
一个脑袋被缝起来的巨大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