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雨声渐响,打下几片竹叶,又被匆匆避雨的人踩入尘泥。
桑何起身走到窗边,胸前的衣襟沾上几滴飘进来的雨,背对着房中之人,撑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饶,现在知道你还活着,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阙星饶看着他微弓起的身影,心中不是滋味。
他并非冷心冷血的人。虽然不排除现在桑何在自己面前卖惨,但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见他拖着病躯,一身伤痛,阙星饶还是起了不忍之心。
即便如此,百年前自己可能被他暗害之事,还是要好好问问。
阙星饶轻敲两下桌面,桑何闻声,转回头看他。
“那现在说说,当年在宿迟的接任大典上,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桑何的脸顿时毫无血色,心虚地把头偏到窗外,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阙星饶原本只是怀疑,现下倒真的笃定他一定做了什么坏事,学起方洲渡训斥自己的模样,沉下脸:“不肯说?”
“那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别想瞒着你妹妹和灵教的人了,我现在就去罗陵城……”
“等等!”桑何闻言,快步去拦下已经起身作势要往外走的人。
他知道,阙星饶一向说得出做得到。
见人板着脸,桑何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妥协般开口:“我说便是。”
阙星饶死的这些年,桑何一直被愧疚感折磨。强迫自己不去想好友身死之事,今天却被正主逼着,将掩埋的过往撕开口子,露出不堪的真相。
一开始对阙星饶,桑何算不上真心以待。
四大界域,玉云间与化元仙山因修行的理念和方式最为接近,一向关系和睦。而在无上仙盟这千年的运作下,两处的各个宗门世家,渐有一统之势。
镇炎海为魔修聚集之地,自然不入仙盟的眼,更是因前盟主司仑之故,视魔修为死敌。
可灵川修士既非魔修,灵川又与玉云间地界相近,明明也应被仙盟纳入拉拢的对象。
偏偏,被其排斥在外。
桑何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无非是那群人无法接受灵川修士以蛊毒为修,害怕波及自身罢了。
原先,他一如灵川修士那般,并不在意外界如何看待灵教,坚守本心。可灵教教主却不这么想。
“偌大的灵川,灵植灵兽遍地,珍宝无数。以灵教之能,以我的修为,如何防得住外边虎视眈眈的人。”
“最好的办法,便是拉拢同盟。桑何,我们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故步自封了。”
所以,百年前他才会主动前往上青宗拜访,不想被灵兽袭击,落难在外,幸而被阙星饶所救。
阙星饶与他不同。出身化元仙山阙家,自小受尽家中宠爱,模样俊俏,性格讨喜,嘴巴又甜。
明明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能如鱼得水地游走在化元仙山的各个世家,玉云间的各个宗门之间。
因他的缘故,那些人再瞧不起灵川,再排斥灵教,也会在阙星饶的面子下,给他三分薄面。
阙星饶的地位,似乎比桑何想得要重。
“我当时,急于为被排斥在外的灵教,寻求被仙盟接纳的办法。与你相熟后,我便有了主意。”
宿迟的盟主接任大典,鱼龙混杂,最适合制造混乱。而当时阙星饶在上青宗捕猎灵兽受伤的消息,不算什么秘密。
桑何知道此事后,便想借此机会,在大典当日暗中带走他,再假借灵教之手施救,以此让阙家和无上仙盟欠自己一个人情。
阙星饶忍不住插嘴:“等等,我家就算了,为什么无上仙盟会因为我欠你人情?”
被他一打岔,桑何一时忘记继续说下去,狐疑看他:“宿迟对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没发现?”
阙星饶满脸不解:“宿迟对我?他能对我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桑何扶住脑袋,将话题掰回原路,“那天,突然有一群魔修混入了无上仙盟,仙盟大乱,众人都忙着与魔修相斗。”
“我借此机会,趁乱给你下了毒。原想带你离开化元仙山,没想到混乱中,我未能护住你,与你失散。待我再得到消息,便是你已经被自爆的魔修波及身死。”
桑何声音发颤,他抬眸看向阙星饶,愧疚难掩:
“阿饶,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给你下药,如果不是那天我未尽全力护你,让你离开我身边,你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祸事,不会无辜枉死。”
“说到底,是我害了你。”
阙星饶没被他的情绪影响,思索片刻,突然问:“中了你的毒,我会怎么样?”
桑何:“昏迷半个时辰。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敢用蛊,只是寻常的迷药。”
“可我短暂醒来时,发现自己灵力被封,修为全无。”
“不可能。”桑何立即说。
阙星饶在桌上胡乱地画着圈,陷入沉思。
当年的接任大典,魔修袭击,他被人带走后修为被封,再到那名魔修自爆,拉自己下水。
一环扣一环,明显就是冲着要整死他而来。
纵使桑何是灵教圣子,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串通魔修,在仙盟的大本营作乱。
桑何也回过神来,后背淌出冷汗,他竟是被人当了枪使吗?
“给我下药的事,你与谁说过?”阙星饶问。
“这事过于冒险,当时除了我自己,便只有我身边的一名护卫配合我行事,但他从小跟在我身边,对我绝对忠心,不会出卖我。”
那会是谁呢?知道桑何要对自己动手,趁机混入其中,掺了一脚。
桑何只言片语之间,信息实在太少,阙星饶想不出来谁有动机害自己。
他自认在全界算得上顶好的人缘,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算了,想不出索性不想。
暂时将脑中的疑问抛开,阙星饶重新审视起面前的桑何。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他把桑何当成至交好友,他却意图算计自己,甚至差点把自己害死。
但凡自己的命没那么大,没被方洲渡抓到得以重生,如今他的神魂还不知道在哪里飘着。
“你虽然不是凶手,不代表我原谅你了啊。”
桑何一听,立即端正坐姿,等待阙星饶对自己破口大骂一番,发泄怒气。
瞟见桑何额间那一缕银发,在乌黑的发间尤为明显,阙星饶想要指责的话噎在嘴里,最后叹气:
“想要在全界立足,想要不被人排挤,就要靠自己,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懂不?”
多的阙星饶也不想说,毕竟这是灵教自己的事,他这个外人不好干涉。
桑何见阙星饶已全然忘记,刚将灵教捆上六烬宫的贼船这事。但他不敢回嘴,冲他猛猛点头,十分乖巧。
桑何命都已经没了半条,与他较真无用,还不如尽快找到荼医,把该解的毒解了,才是良策。
他向来是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阙星饶轻哼一声:“还算你对我有点真心。你中的毒我会想办法,在那之前,好好活着。”
阙星饶朝落在自己鼻尖的一小根睫毛吹了口气,又望向客栈外头。
雨已停,潮湿的气息弥漫在外。
“还有,我没死的事,不许告诉别人。”阙星饶走到窗边,突然转头冲桑何交代。
桑何显然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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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他的想法:“你哥也不说吗?”
“你和我哥很熟?”阙星饶疑惑。
桑何:“这百年来,灵教在全界能有一席之地,都是先生在内推动,他又因我是你朋友,对我多加照顾,所以我一直和他有联系。”
他哥无缘无故帮灵教做什么?
阙星饶没想明白这件事,但知道他哥做的事一定不会错,不再多问。
他回道:“先别告诉我哥。”
若是让陆鸿羽知道他没死,肯定不顾一切也要把自己带回化元仙山。
方洲渡就会知道他是阙星饶本人这件事。
然后直接杀上他家,把他挫骨扬灰。
顺手再把他爹和阙家先祖的牌位全砸了。
阙星饶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又对桑何重复了一遍:“总之!不准对任何人讲,我哥也不行!”
死亡凝视下,桑何默默点点头。
阙星饶十分满意桑何的识趣,他撑着窗台,将半个身子探到外边,招招手示意自己准备离开。
再不走,只怕尊者要将圣坛翻过来寻他了。
“好了,我先走了,若是让尊者发现,我又得挨骂了。”
桑何追着他问:
“等等,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复生,怎么会在这具身体里?还有你和那个魔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跟在他身边……”
被他突如其来的盘问弄得烦了,阙星饶伸伸手指他,待人定住不动,才开口:
“今天是我审你,只准回答,不准发问!”
说完,他不再待桑何开口,直接从窗户那跳了下去。
桑何眼睁睁看人离开。
为何有门不走要跳窗。
阙星饶原本想的是,正门人多眼杂,万一正好撞上寻来的方洲渡要怎么办。
左右这客栈只有两层高,从后边跳下去,再绕路回圣坛便是了。
他的计划超完美。
直到掉入方洲渡怀中前,阙星饶还是这样想的。
相较外头街道,客栈后边是十分安静,不像会有人来的模样。
偏偏方洲渡就来了。
阙星饶被他横抱着,一时无法思考,只能吐出一句:“好巧啊,尊者。”
方洲渡单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对阙星饶出现在这并不意外:“谈完了?”
阙星饶咽咽口水,不敢动作,乖乖答:
“谈完了。”
刚下过雨,天色阴沉,远处刮起阵风,卷着泥土的清甜,闷热又潮湿的氛围下,似有暴雨之势。
方洲渡抬首望向阴沉大半的天空,没给已经被他丢到地上,稳当当站好的阙星饶一个眼神,转身离开:“回去吧。”
咦?
不再问了吗?
阙星饶有些意外,连忙跟上去,纠结一会儿,小声试探:“尊者,您不问我和圣子谈了什么吗?”
“左右你嘴里也没一句实话。”方洲渡头也不回地说。
阙星饶尴尬地摸摸鼻子。
尊者还是太了解他了。
还未松口气,却又听方洲渡继续说:
“不过阿雀。”
“嗯?”
方洲渡停下脚步,破天荒地朝阙星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
“你最好是先想想,以后与我解释的说辞。若是让我先找到你为何与灵教圣子这般相熟的缘由……”
话中之意未尽,阙星饶立刻想起这些年来,几百上千个被方洲渡捅在地上,再起不能的魔修们。
以及未来即将被方洲渡掀了桌的阙家祠堂。
现在转头去,让桑何通知他哥把自己带走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