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越山摸索着回了曾经的家。
过往的建筑尚未倒塌，但是在污染区的环境里也不能说完好无损。当初安全区大收缩的时候他们走得匆忙，带不走太多东西。
连清尘点名要了厨具，他便自告奋勇潜回来。路上也不是没有碰上过形状可怖的厄兽，但凭着一直以来出入污染区的对危机的嗅觉，他成功避开它们耳目，抵达了目的地。
看着眼前的破落房子，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星际时代有个说法，一颗二级星的寿命只有五十年——十年开荒，十年建设，二十年繁荣，十年烂尾。
他出生于繁荣期，见证过这颗二级星繁荣的样子。如果说将星球总督的离开当作“烂尾”的结束，视作一颗二级星的寿终正寝，那么现在这颗星球已经入土十年了。
他的父亲逃离时带走了家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只将死去的爷爷，病重的母亲留给了他们兄弟俩。在匆忙埋葬两位长辈后，他们也成为了无法离开这个星球的底层。
安全区的人们依赖着容巴以及容巴手底下的那些人过活，能给容巴当牛做马是最好的位置，说不定日后不用买移民名额也能被一并带走。没办法被纳入麾下的人，就在中心区以处理别的星球送来的垃圾为生，靠着近乎乞求的态度从容巴那边抠到几分报酬和物资。
说到底，没能在星球死亡时逃离的人，都是些一无所有的底层人。
他们兄弟俩本身已经没有任何家底，也不是中心区的住民，是得不到那些“肥差”的，于是他们只能不断跟随安全区收缩的脚步，居住在边界区域，靠捡垃圾和打猎维生。
污染区里的野兽虽然不像厄兽那样遇上人类就有极强的攻击性，但也是暴戾狡猾的生物，抓到后还不能直接食用，只能上交给回收公司的人，拿到一点点物资与粮食。
虽然不多，但还能苟且求生。
时隔多年，回到了曾经的家，他自然也是感慨良多。不过在污染区活动的危险性让他不敢拖延时间，迅速开始搜索。
调料是不可能找到的了，但是残留的厨具和工具可能还用得上，他刚准备顺着记忆中的厨房位置找过去，就发现厨房入口旁有异状。
那似乎是一层碎掉了的盖板，原本被遮掩起来的空间已经毫无保留暴露在空气中。
万越山愣住了。
=
连清尘在隔离结界内打坐运气，确认自己体内真的空空如也后，难免有些无奈。
一旁的万越海已经苏醒，不知是因为被净化了的缘故，还是发现万越山不在现场，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跟连清尘搭话，待在原地没有行动。
连清尘瞥了眼现在毫无攻击性的瘦弱少年，感觉还是一开始那桀骜不驯要给哥哥出头的架势有趣点。
他自认不是什么仁善之人，也不打算要求别人对自己感恩戴德——哦对，他也不会对别人感恩戴德。受了别人的帮助，他会按照自己的标准给予回报，对方接不接受，乐不乐意，就和他无关了。
万越山回来的时候，身上抱着不少东西，除了带来了连清尘要求的“厨具”，他还另外带了个大包。
“连同学，这些东西你应该用得上。”
他将大包放下后，整个人就倒在地上直喘粗气，万越海见了，皱起眉头凑到了哥哥的身旁。
十年过去，在那旧房子里能找到的“厨具”实际上也就是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容器，令人惊喜的是他发现了爷爷的工作室，在里边发现了一些爷爷曾经用过的工具。
爷爷是万家真正的支柱，是他来到这颗星球参与开荒，发展种植田，让他们家成为附近小有名气的大户。爷爷很重视他的工作室，经常独自在里边待着，为了不让他们这些小孩打扰爷爷的研究，也为了防止盗窃，工作室的入口上了强度很高的锁。
当年爷爷急病而亡，来不及交代如何进入工作室，然后因为安全区收缩，他们兄弟二人急着追逐收缩的安全区，也没有时间寻找爷爷工作室的入口并破解那把锁，后面虽然会在污染区活动打猎，但也不会跑这么远回到旧宅。
十年过去，万越山以为自己都忘了当初的事。可是在工作室里看到那些残留着长辈使用痕迹的物品。他极度克制，才没有当场情绪崩溃。
无人维护的入口在岁月的侵蚀下终于暴露了出来，不管当初多么用心去防护，人去楼空之后便没了存在的意义。虽然无人再登门，但是这里对动物来说是个不错的寄居地，在它们的“有效利用”下，门锁被破坏，工作室里剩下的可用物件也不多了。
最终收拾整理出来的，就是这另外的大包袱。
连清尘接过包袱，有点疑惑。
“这个户外包我检查过了，没坏，还能用。”他道，“野外没地方住的情况下，这个户外包也能将就，不过这个款式比较老，不是那种全自动搭建的款式，可能要研究一下怎么搭。”
连清尘听着万越山的话，虽然现代的记忆没有派上用场，但前世记忆里，有种和这玩意非常类似，定位也差不多的玩意。
“这不就是帐篷？”
“帐篷？”万越山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以前的版本确实叫帐篷，不过很少人会这么叫了。”
净魂引在现代变成了“净化器”，帐篷在现代变成了“户外包”，连清尘默默感叹这个时代的人们取名品位多少有点没法看。
户外包里边还放着一本书，连清尘拿起来，发现那同样是制作成书本模样的净化器，不过看上面的痕迹，使用了有一段年头了。
“那是爷爷的净化器，和笔记。”
万越山定定地盯着那本笔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般，“连同学，如果你用得上的话就拿去用吧。”
在弟弟惊讶的目光下，干瘦青年虔诚地交出手中老旧的书本，像是信徒献祭那般带着决然的气息。场面多少令人有所动容。
“停停停！”
连清尘连忙摆手，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首先，我先确认一下，你不会是打算把所有东西都投资到我身上，然后指望我传承你爷爷的东西吧？”
一开始收留自己，到后面主动找过来，到听从自己的差遣，这一路过来还是很好理解的，也在连清尘的预料之中。但是这种“爷爷的遗物”多少还是有点太重量级了。
连清尘也确实准备让这兄弟俩成为自己记忆的钥匙，通过与他们交流来间接探究过往记忆。但，这不意味着他会收“重礼”。
他可不是那种捡了孤儿还要榨干所有油水的老变态！
连清尘自认和那些贪婪的老不死不同，他对别人珍视的重宝，特别是沾点什么家族遗传的宝物没兴趣。
——主动找上门送过来的更没兴趣！
因为这么找上门的十个有九个是打算让他帮忙传宗接代的——要么是希望他入赘的，要么是希望他充当一个解读翻译，把破译后的内容教给门人的，要么干脆就是希望用这份“沉重”来倒逼他收徒的。
总而言之，都有一些那么“不太好说出口”的诉求。
金银债好还，人情债难算。他可不想沾这种麻烦玩意。
有些人觉得价值连城的那些东西，在他眼中也就算沾点有趣。为了一些有趣玩意要背上那么重的债，可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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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身价很高的！
于是万越山这一副托付传家宝的模样，让他整个人的神经都抽抽起来，身体充满了抗拒。
“既然觉得很重要就自己留着！”
连清尘从苏醒到现在第一次情绪这么激烈，让万越山吓了一跳。
瘦弱的弟弟此时已经站在哥哥旁边，见状连忙道：“抱歉，我哥他不知道您讨厌这个。”
说罢，他慌忙拉着哥哥往外走：“我们回去找找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连清尘看着他的样子，哪能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想找一处他看不到的地方开小会。他也不急，将方才已经去毛去内脏后的大肉鸡直接丢过去。
“既然要回去，就带回去吃吧，瞧你们俩小子瘦成那德行！”
万越山灵活一点，受宠若惊地接住肉，随后向连清尘点点头，匆匆跟着弟弟离开。
看着他们出了隔离结界，连清尘噗嗤一声笑出来。
“心理素质不太行啊，就这都被吓住了？想要跟着我干，可没那么容易。”
虽然是净化师界的鬼见愁，但是连清尘的资历与实力在那，总会有人想另辟蹊径，拜他为师或者追随他而行。
他并不是完全的孤狼，有时候遇到有趣或者用得上的小辈，也会带在身边或者点拨一下，但他不会收徒，也不会长久地把谁带在身边，至于那种捡个孤儿吃人家绝户还把人当奴隶使唤的，更是被他视为变态行径。
万家兄弟俩这一走，后面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反正隔离结界展开的时刻，他就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他起身开始查看万越山带回的那些厨具，从里边选了个黑不溜秋的圆锅以及一把造型比较朴素的刀。
刀大概原本是有什么功能的，并没有生锈的迹象，不过看得出来原主人经常使用，很多花纹都糊了，刀刃也有老刀常有的不规则磨刀痕迹，他掂了掂，虽然重量不够，但是暂时当个利器够用了。
在野外独自一人的情况下，烤制猎物是最省事的食物来源。如果怕掌握不好火候，又或者僧多粥少一堆人等着吃，才会考虑炖汤。
然而现在他手上一点调料都没有。
在完全没有调料的情况下，灵脉流出的灵泉水天然有去腥的作用。虽然不能像姜蒜那样在去腥的同时增添风味，至少不会让食物有腥臭的恶心感。不过吃起来嘛，就是纯粹的白水煮肉，不难吃，但也没滋没味的。
其实如果有条件的话，他想设置一个“洗菜池”，用于清洗食材。可惜现在阶级内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相关阵法的消耗。
也是很久没有这么精打细算了。
他现在虚得不行，用灵泉水浸泡去腥再烤制已经来不及，只能煮个汤，借灵泉水去腥了。
厨具里边有个三厘米厚的金属方块，四四方方的，上边印着一个红色的“X”，乍一看会以为是一本比较厚的书，但实际上是星际时代流行的一种便携加热炉。
将锅放在方块上的红叉中心处，再从侧面调整档位，热能就能传递到锅里，不用生火也能进行烹饪。
——以上操作，都写在红叉下方，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此面朝上，主打一个“贴心”。
用千年后的手段架好炉子后，连清尘坐下抬头，顺着隔离结界眺望星空。
总觉得这状况多少有点怀旧了，他当年刚在八方境潜修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老伙计依然陪着自己，不过那时候的它是一只臭脾气还目中无人的大猫，现在的它嘛……
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浮在水面上的，睡得正香的小奶猫。
至少模样是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