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怡和的声音带着些微哭腔,“时先生醒了!”

    时维睁开眼,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意识也逐渐回笼。

    他好像在侧门边修雨棚,然后摔了下来,张叔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然后,然后……

    头好疼!

    白雪和红血交替着进入时维的大脑,最后交叠在一起,直挺挺地冲着时维而来!

    画面散去,时维仿佛重获新生一般,瘫软地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连时维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指正死死抠着床沿。

    这他*到底是谁的记忆?!怎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真是要疯了!

    怡和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道:“时先生?”

    时维微微摆手,摇头道:“我……我没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怡和从之淼手里接过一杯温水,递给时维。

    时维一口气喝光了。

    他微微喘着气,被温水润湿的嘴唇泛着一层水光,他问怡和:“张叔呢?”

    “他去送冉医生了。”

    冉医生?

    时维皱了皱眉。

    冉医生又来看他了?

    “少将还没回来?”

    “没有。”

    时维看了看窗外——天边泛着橙黄的光芒。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两三个小时吧。”之淼接过空玻璃杯,“张叔说他送完冉医生就回来做晚餐。”

    时维苍白着脸下了床:“我去外面逛逛,就在花园里,你们不用跟着我。”

    时维下了楼,侧门大开着。

    他走过去,看了看门顶的雨棚——看上去稳当得很,不会再掉了。

    一个白色小毛球风一般冲进时维怀里。

    时维接住小毛绒:

    “我……我在楼上睡觉呀。”

    “真的,我保证。”

    晚霞在天空中弥散开来,从天际这边开始,将另外一边也染成橙黄色。

    到了户外,时维才感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舒缓了许多。

    这个地方,他不想再待了。

    “小毛绒……”时维把它放到右肩上,“如果我要走的话,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小毛绒怔愣片刻,发出不解的嗡鸣,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离开这里呀——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什么时候?明天吧,给我一点时间准备,明天晚上咱们就离开。”

    嗡鸣声逐渐由小变大,毛绒团子身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颤抖起来。

    时维疑惑看着跟触电似的毛绒团子,疑惑道:“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毛绒团子跟一根箭似的射了出去,没过几秒钟又弹了回来。

    它站在地上,绕着时维转圈,嘴里发出时维从未听到过的奇怪语调——听上去有点像在唱歌。

    时维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么高兴呀?”时维左右看了看,突然间愣住了。

    他走向花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毛绒团子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依旧哼唱着奇怪的语调跟在他身后。

    时维看着身前那株半人多高的植物,枝叶又细又长,看上去比较有厚度,远远看去跟一棵缩小版的松树一样。

    时维凑近闻了闻——清苦干净的味道涌入鼻尖。

    没有回应。

    时维抬起头,发现张叔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时先生?你什么时候醒的?”

    “张叔。”时维挥手邀他过来,“这是什么啊?”

    张叔看了一眼:“你说这个啊——迷迭香,可以作香料用。”

    “这哪来的?”

    “封闭区带回来的,之前是少将在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送回来了。”

    时维一愣——封闭区?

    他记得少将那株很喜欢的小植物,之前就是养在封闭区的吧?

    “少将知道这件事吗?”

    张叔不是很确定:“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少将的副将在整理时一起打包送回来的,我看见了就直接栽花园里了,也没跟少将说过。”

    时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少将说那小植物不见了,原来是被他手底下的人合伙搬回别墅花园了啊!

    时维二话不说,撇了根迷迭香往屋里跑,吓得张叔在后面忙喊“慢点跑,别摔了”。

    时维三两步跑进二楼商以诀的书房,想了想,把这支迷迭香郑重其事放在书桌上。

    谢谢你,商以诀。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一场。

    他会永远记得这段日子的。

    时维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要转身时,余光中忽然在书桌连着的书架下看见一只相框。

    说实话,时维现在对商以诀房间里出现的相框很是敏感。

    那相框隐藏在书架下的阴影中,只能隐约看出照片上是一个人的正脸照。

    他想也没想,走近相框就要去拿。

    时维莫名其妙的紧张,连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样,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又怎么办?

    手指在即将触碰到相框时往回缩了下。

    算了,不看了吧,知道了是否长得一样有意义吗?反正他马上都要离开了。

    时维收回手,离开书房。

    然后就在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又停下了。

    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反正自己都要走了,看一下满足好奇心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

    这样想着,时维回到书桌前,毫不犹豫抓向相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居然可以将他的手腕轻松圈住。

    时维把这个毫不相干的奇怪想法扔出脑外,抬起头看见一张这段时间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商以诀的声音很冷:“你在干什么?”

    “我……”时维呼吸一滞,背后冷汗直往外冒,“找……找书——少将,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知道商以诀信没信他这番说辞,反正时维自己没信。

    不过商以诀还是松开他的手,一瞬不瞬盯着他。

    “时维。”商以诀突然道。

    “嗯?”时维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时维忽然发现商以诀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黑中带着点灰蓝色。

    商以诀抿了下唇——是在犹豫吗?商以诀这样的人居然还会犹豫?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其实你……”

    为什么突然用这样的表情,说这样的话?

    时维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其实我是替身?是因为这张脸才被带回来的?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

    这些我都知道,拜托你不要说出来好不好?给我留一点尊严好不好?

    没有缘由的,时维有点想哭了,他把眼泪咽回去,微皱眉头揉着太阳穴,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撒娇的语气道:“少将,我最近头好疼啊……”

    “头疼?让我看看。”

    商以诀把椅子拉过来,让时维坐下,带着热度的指尖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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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维的太阳穴,轻轻揉搓。

    “我最近老是梦到一片雪地里,上面有很多血迹,每次梦到这个我醒来就会头疼。”时维的话真假参半,“就好像……就好像别人的记忆钻进了我脑子里一样。”

    听了这话,商以诀替他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不过时维低着头沉浸在情绪中,没有察觉到。

    时维靠在椅背上,几乎被商以诀拢在怀中,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寒意的温柔弥漫在时维身边,将他包围。

    寒意和温柔——两个完全相反的词汇,居然可以放在一起。

    就像此刻的时维对商以诀的感觉一样。

    时维不想再欺骗自己了——他之所以急着离开,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商以诀了。

    就像寒冷的温柔一样,时维之所以要离开商以诀,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这两件事实际上是一样矛盾的。

    然而时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可耻地眷恋这种带着寒意的温柔。

    脑侧的手放了下去,落在时维的左臂。

    时维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反应过来,就听商以诀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时维一怔——受伤?

    左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时维下意识抬眼,看见商以诀扳着他的小臂,动作强硬又温柔。

    莫名其妙的,时维突然慌了:“不是……”

    商以诀皱着眉道:“张叔。”

    张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时维被商以诀的语气吓了一跳,立刻头也不疼了:“不关张叔的事儿,是我自己要爬到折叠梯上修雨棚的。”

    商以诀定定地看着他,时维瑟缩了下,又梗着脖子道:“不关张叔的事儿。”

    两人对视了很久很久,久到时维在他的视线中捏紧了拳头。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书房内死一般的氛围。

    商以诀朝张叔挥了挥手。

    张叔离开了,整个书房又只剩下时维和商以诀二人。

    商以诀接通电话,往后退了几步。

    时维听见他正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些“踩点调研”“签约合同”之类的事情,不过时维脑子乱乱的,注意力完全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上。

    商以诀是不是在生气?如果是以往的话,他绝不会选择冷落自己,在这个时候接通电话。

    过了会儿,时维又想——商以诀又是在生什么气?

    自己是受了伤,可又不是什么大伤——尤其是和二人刚见面时时维身上的伤口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对啊,是时维自己受了点无关紧要的伤,为什么商以诀要生气?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生气?

    时维想不明白,并且越想越气。

    是商以诀莫名其妙把他带回来,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好,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很容易让人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

    但时维知道——商以诀和自己之间不该有莫名其妙的误会。

    因为他只是商以诀捡回来的替身罢了,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商以诀在意的人生气。

    而时维一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一直在说服自己很懂事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给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明明他之前都给自己做好心理工作了——等身体养好就离开。

    凭什么商以诀在对自己好以后,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这么多天,一回来却对着自己无伤大雅的伤口生气?

    他是商以诀养的小狗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时维又生气又难过,终于哭了出来,沉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