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进新仓的时东家正中气十足地问货。
“我后头那三箱货呢?”
新仓空阔,那东家嗓门又大,声音撞上四面白墙后又又回来一遍,震得人头昏脑胀。地上放着三只完整木箱,沿墙摆着,第四只歪在传送阵外,箱板裂开,里头的药瓶碎了大半,淡黄的药汁顺着砖缝流淌出来,满屋都是一股辛辣发苦的药味。
两个伙计带上手套蹲在地上捡碎瓷,手套都染黄了。一个大着胆子抬头说:“掌柜,先别问了,鞋抬一抬。”
东家低头才发现自己正踩着一截瓶嘴,他愤愤挪开脚,声音还是像在吼:“还有三箱没影了!两箱染料,一箱露芯花,你们知道那花有多贵吗!我这下损失可太大了!”
“行了,先关阵。”周满揉了揉额角说。
守在阵边的阵师立刻动手给关了,周满去看那阵盘,它约莫有一张小圆桌那般大,青铜边沿磨得发乌,中间嵌着七块暗红色阵石。外圈另套着一只旧旧的增距环,颜色比阵盘还深,接口处缠了新换的银线。
卖这阵盘的人也在,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得离药汁很远,此刻他忍不住道:“盘交给你们时还能转。前三箱不都好好到了?”
那东家像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前三箱好好的就能说你这东西没问题!你看看!这第四箱碎了,你能看到吧,后头的三箱不见了,这也叫还能转?”
卖阵盘的人反唇相讥:“那要怪你自己加了这增距环,你怎知不是它的问题?”
“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能加?”
“我没说的话多了去了,你都要试一试吗?”
两人显然已经争过几轮,你来我往的很是熟练。周满长舒一口气,懒得理他们,她绕过药汁去看那只碎箱。
新仓的接引阵铺在正中,边线用白石砌成,箱子本该落在圈内。碎箱却骑在西边阵沿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箱底撞过白石,木屑向外翻,靠西侧的药瓶碎得最多,另一侧还留着几只完整的。
“前三只箱子也是这么落的?”她问。
“头一箱在中间。”一个捡瓷片的伙计说,“第二箱往西偏了点。第三箱更偏,我还推回来过。”
另一个伙计抬起头:“第三箱没出圈。”
“没出圈也偏了。”
东家急道:“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先找我那箱花!”
“有用。”周满在簿上记下四只箱子的落点,“按发货次序,越往后送的就越往西偏,剩下三箱也未必丢了。”
地砖上的搬痕还在,第一只落在阵心,第二只靠西两寸,第三只擦过阵纹,第四只已经压上白石边。
阵师蹲下去看增距环:“原来就稍微偏一点,路越长偏得就越多。”
周满问:“原来为什么会偏?”
阵师手停在接口上,脸上有些踟蹰。
卖盘的人道:“旧盘多少有些虚位,一般用之前校一校就好了,卖给他的时候我也说了的。”
“那校过吗?”
东家抢着道:“他卖我的时候说能用。”
周满转向东家:“我问你们搬货前校过没有。”
东家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今日我赶着把仓腾出来,头几箱都好好到了,我就想着搬完再请人校。”
阵师掀开外圈铜盖,银线倒是新的,但接点只粗粗压过,旁边还留着旧环拆装的黑印。
“这只环从哪里来的?”
“旧仓原先用的。”
“拆下来就套上了?”
东家颇为理直气壮:“都是同样大小,怎的就不能用了?”
阵师把铜盖放到一边,撇了撇嘴。
周满在仓里转了一圈,靠门处还放着一只不起眼的小箱,角上写了个“试”字,右下角凹进去半块。她伸手推了推,箱角正好能卡进旧仓台沿常用的护石样式。
“这个也是今天撞的?”
东家看了一眼:“这是买盘那天试的,就在那边院子里,当时没加环,送了约莫十来丈。”
“你可记得偏了多少?”
“半尺吧。”
卖盘的人道:“箱子不是好端端的?”
“角都扁了!”
“装的是压阵石又不是花,压了又怎的?”
东家听得恼火:“你那时还说二手盘这样正常!”
“本来就不是新盘。”
“可你说能好好用!”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满敲了敲试箱:“一个卖的时候没说清,一个看见落偏还往上加距离。先别只说对方。”
东家闭上嘴,仍盯着她。
周满问卖盘的人:“旧修单呢?可还能找到?”
“单子平日谁带在身上。”他朝跟来的学徒偏了偏头,“回铺里取,在后柜那捆旧账里。”
学徒应了一声,挤过门口几只箱子跑了。
“东家,发货处还剩什么?”周满问。
东家嘟哝着,声音终于低了些:“还有些锅碗瓢盆,我那些伙计的铺盖,还有几袋不值钱的旧账册。”
“那边的接引阵呢?”
“还没拆,我们下午还得接着搬。”
周满感到无语:“别接着搬了,先停下。”
东家还在辩:“可那边今日就要交仓。”
“你要是想连锅也找不着便继续罢。”
东家回头看阵盘,也叹了口气,叫人去旧仓传话。
周满沿西边街巷去找,东家和阵师也跟了上来。乔禾今日出了城,保契行只给她拨了个引路伙计。
走到第二条巷口,靛青和矿粉混在一起的气味已经扑了她满脸。小伙计抱着记录板,朝前望了望。
“这里是不是卖颜料的?”他问。
周满看着门口那一串蓝脚印:“也可能是阿凡达掉色……算了。”
小伙计挠了挠头,不明就里。
颜料铺的门大敞着,门口横着两只眼熟的木箱。一只箱板上泼了红,另一只底部全是蓝脚印。铺里的掌柜的正叫人腾地方,看见新仓东家,先把手里的长勺往缸边一搁,柳眉倒竖。
“可算来了。你家的箱子一声不响砸进我铺里,把我两筐青黛都挤倒了。”
东家喜上眉梢,扑过去看封条:“是我的,是我的。我的花呢?”
“谁见你的花了?就这两箱,你自己认好了。”
箱里大多无损,只有几包浅色矿粉沾了蓝,染布草湿了一角。
东家松了口气,又马上道:“这些也不能用了。”
掌柜的冷笑:“十包有八包是干的,你准备全倒河里?”
“染成这样还怎么卖?”
两边伙计各抱着货,不知该不该放下。周满拆开一包看了看,让东家取货单。
“干的照原货出,不算损失。染污的可以降价,叫懂货的人来定。”
东家道:“若误了我今日开仓呢?”
“误时和搬运的费用都记下,你这货既没丢,便不能照整箱没了算。”
掌柜的把长勺重新拿起来:“我那两筐青黛呢?怎么赔?”
“也记下,让你那伙计先别扫,至少留一处落箱印才能报损。”
“早说啊,后院已经扫了一半。”她转头冲里头喊,“老于,那块先别擦!就是你脚底下那块。你还踩!”
后院有人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一阵盆桶挪动的恶动静。
颜料铺后院也有一座今日未启用的接引阵,两只箱偏在阵外,方向与新仓一致。阵师量过距离,确认再往西偏确实正好落到这里。
“露芯花那一箱比这两箱后发。”周满说,“照这个偏法,应该还在更西面。”
众人沿巷找到河边,仍不见箱。东家脸色白了:“不会掉水里了吧?”
周满思忖片刻,叫引路的小伙计留下问船家,自己同阵师先回新仓再检查一遍,东家巴巴地坠在后面。阵师把那只旧增距环卸下来,周满接过,翻到能清楚看到内沿的角度,她用指甲刮开积灰,露出一道已经磨浅的接引印。
周满心下确定了些:“这个没清洗过。”
东家没听明白:“什么没洗?”
“旧仓的接引印。环在那边用了几年,认那头认得最牢。前面几箱虽然越偏越远,还在新仓接引阵能接收的范围里。最后这一箱多半偏出了范围,新印没能接收住,旧印才把它牵回最熟悉的地方。”
东家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旧仓?”
“先回去看看。”周满已经转身。
东家跑得比她还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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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仓的门还没有交出去,里面搬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领铺盖和一张吃饭用的长桌。露芯花箱就落在桌边,箱盖朝下,边角磕破了一处。
留守的伙计正蹲在旁边给花扇风。
“我就出去送了趟账册,回来它在这儿了。”他手里举着半扇竹席,满头是汗,“我不敢再传,箱又倒着,只好先撬开。是不是不能吹风?我看它们都蔫了。”
露芯花细瓣软软伏着,生命还算顽强,没有逝去。
东家连忙问:“水呢?你有没有乱浇水?”
“这花不能多浇。你上个月刚骂过我。”
周满看过尚湿的定植泥,花只是闷得太久,能恢复多少、品相降多少,要等药师验,当然不能算是整箱全失。
东家坐在长桌边,缓了半天:“找回来便好。那赔账怎么算?”
“先回新仓。”
“还回去?”
“你的瓶子还在地上,阵盘也在那里。”
回到新仓时,卖盘人的学徒已经抱来一摞旧单。纸角被虫啃了几个洞,绳结倒扎得很紧。卖盘的人沉着脸接过去,翻了好一阵,抽出其中两张。
“新阵盘是修过,但后来用了两年,再没出过大事。”
周满接过单子看了起来,旧盘曾严重西漂,核心定位部位整体换修,末行还写着:可作原距周转,不建议外接增距部件。
“这句卖的时候说了吗?”
卖盘的人辩道:“这是以前的问题,当时都修好了。修好了的东西总不能还当坏的卖。”
“你说的是‘从没出过重大传送事故’。”东家指着那张单,手都快戳破纸,“整个核心都换过,这也叫没出过事故?”
“货又没伤人,怎么叫重大事故?”
“我的瓶子碎了一地!”
“那是你加环以后碎的。”
周满把维修单压平:“修好是一回事,出没出过事是另一回事。这两张你为何没有随盘交,定是怕交了影响交易。这一桩在你,你没把重要信息告知买家。”
卖盘的人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他加环之前就试过。”周满又看向东家,“第一只试箱偏了半尺,角也撞凹了。你已经看见它落点不准,还是接了旧环把路程拉长,后头也没有重校。”
东家犹在嘴硬:“那时我不知道他换过核心。”
“所以盘有的旧病他该负责。你不知道旧病多重,但你敲见箱子落偏了还在用,这一桩算你的。”
东家和卖盘的都默不作声。
周满从货单第一行往下点:“试的时候没加环就偏了,箱角这一笔记卖方的旧缺陷。前三箱没坏,不算货损。落在颜料铺的两箱只记重运成本、误时的费用和实在去不掉的染污,旧盘本来会偏,你又把路拉长,这两箱两边都有责任,瓶子全碎了的那箱也是。”
东家听着,忍不住问:“我的花呢?”
“旧环没洗旧印也没复校,这才把花带回旧仓。这一箱主因在你,具体损失照药师验的记。”
东家依旧是不满:“那我买这张盘不是白白吃亏了?”
“谁说不算?”周满点了点旧维修单,“这一桩另算,能不能退,或者给你降价,这个再商量。”
卖盘的人没话说了,他拉过一张空纸,低头去抄旧维修单。东家也没再说什么,他招呼伙计把七箱货重新点一遍。
颜料铺的人这时又抬来一只箱子,说后院还有一件他们家的东西。箱盖一开,里头是一只黑底铁锅,锅边磕掉了黄豆大一块漆。
东家看了半天:“这似乎不是我的货。”
新仓伙计探头:“是咱们的,旧仓中午煮饭那只,东家,你不记得了?”
“你们怎的把锅也放进阵里?”
“它被搁在发货箱上,那边一忙可能就一块儿推进去了。”
颜料铺女掌柜抱着胳膊:“若不是你家的,我便抬回去盛蓝泥。”
伙计赶紧把锅抱走:“是,是我们的。”
东家看了一眼周满手里的记录板:“这个也能算损失吗?”
周满颇为无语:“掉了一点漆便不能用了吗?”
“……倒是能。”
周满啪的一声合上簿子:“那便拿回去做饭。”